第128章 拿命开玩笑
沈昱倏地睁开眼。
然后他就直直对上了正上方的庄砚宁的眼睛。
涨红的眼眶,布满的血丝,眼珠轻颤,水光流转。满满的来不及收回的悲恸,好似连呼吸都被遗忘了。
沈昱被震住了,原本想说的话被噎在嗓子里,再也发不出声音。
两人就这样相顾无言,也不知过了多久,沈昱终于当先捱不住了,心虚地露出个讨好的笑:“哈哈,开个小玩笑,哈哈……”
“玩笑?”庄砚宁的手指攥紧,声音有点冷,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你把自己的命拿来开玩笑?!”
“呃,我不是这意思……哎?”
温暖包裹了沈昱,但似乎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滴落到了他的脸上。沈昱想抬手摸一下看看是什么,却被庄砚宁一把捞起来,带到车外。沈昱连一句“我身上全是水全是泥”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已经被曾远接下车。
“带进去,赶紧给大夫看诊。”庄砚宁也跳下马车,冷声吩咐,“人手、物资不够都跟我说,需要其他安排也告诉我。”
他说着,已然越过抱着沈昱的曾远,浑身散发着冷气。若不是他的泛红眼眶还没完全恢复,众人都要以为刚才那个人都飘了、抖着手爬上车的人不是他了。沈昱在他经过时下意识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他,但连衣角都没碰着。
庄砚宁却在此时停下脚步,回过头,视线扫过沈昱。
沈昱被那带着质问的冰冷目光一瞥,又不敢说话了。
庄砚宁也不跟他说话,只是看了一圈在场人,再次开口:“来个有空的人,‘好、好’跟我讲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曾远主动道:“等下我去找你。”
“忙完再来。”庄砚宁抛下这么一句,转头进了府衙。那果决的动作,那冰冷的神情,总让沈昱回忆起前世种种,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抱着他的曾远立马察觉,皱眉道:“我先送你进去,你需要赶紧换衣服保暖。让他们再找个大夫来。”
“……不用保暖了吧?这么热的天呢,换身就得了。也不用再叫别的大夫了,让我家大夫看完姜少爷了再来吧。”沈昱迟疑道,“其实我可以自己走,可以放我下来的……”
“这样快。”曾远不为所动,抱着他,大步流星地进了府衙。
***
曾远很快来了庄砚宁的屋子。
庄砚宁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抬眼看到他,无甚语气道:“曾侍卫可以换身衣服再来。”
是的,曾远还是湿了大半、腿上泥泞的那身,没换衣服就来了。被庄砚宁点了之后,曾远也没用沈昱的“天热不打紧”那套,只是目光扫过书桌下庄砚宁的衣摆,回道:“庄大人也没换。”
庄砚宁摁住了往里收收脚的冲动。
他坐在这里这么久,手里的册子可一页没翻,更想不起要去换身衣裤了。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庄砚宁径直带开话题,说的话状似聊天,语气和眼神却已悄然进入审问模式,“有你堂堂七品侍卫在侧,沈昱和姜少爷如何还能掉进水里的?”
曾远的回答风格简洁明快,但依旧把事情讲得很清楚。
简单来说,就是从参观施粥回来的路上,路过了一片没什么人的田地。田地里的水还没退干净,旁边的路基也被垮了一些。令人意外的是,这片积水不像别的洪水一般浑浊泛黄,而是静静倒映着天空,倒像是干净的小水泊。一直闷在马车里的两个少爷见状,便想短暂下车透透气。当时曾远看周围没人,这片水也很静,就同意了这个要求。
然后,明明站在离岸边还有三四尺远的姜许琪,脚下一塌,他就随着垮掉的泥土一起滑进了水里!不过一眨眼,水就没过了他的头顶。
沈昱就在他旁边两步远,想都没想地主动跳进水里,曾远也几步上前跟着跳了下去。水其实不深,不到沈昱的胸口。只不过他在水里着急抓姜许琪,后来姜许琪还挣扎,就导致他也被水浪拍头,还吃下几口脏水。他将姜许琪提了起来,却因脚陷在泥里有点难以动弹。曾远很快把姜许琪接过来,送到岸上,又回头把这个沈少爷“拔”出泥沼,带着他一块爬回了岸上。
事情的前因后果就是这样。似乎很简单,似乎也不大。没什么阴谋,也没什么严重后果,但就是把庄砚宁听得一肚子火。
手里的册子都被他抓皱了。
他想说的有很多,可那些话都挤在了喉咙里,一句都出不来。
思绪在脑海里翻腾,最后庄砚宁跟曾远说的话只有:“你是圣上的侍卫,轮不到我来给予你赏罚。回帝城后你自己去跟圣上禀报吧,圣上自有决断。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将此事如实禀报。”
曾远回得干脆:“是。”
庄砚宁又冷声道:“还有,今日之事,务必引以为鉴。”
曾远也应道:“明白。”
至此,庄砚宁不再说他什么,让他走了。
然后庄砚宁自己,依旧坐在原地许久。沉默不言,一动不动,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直到外面院子有了些动静,显然是大夫等人正在为了医治沈昱和姜许琪,来回奔波,庄砚宁的视线才缓缓投向窗外。
隔着半开的窗户,一声不吭,只是定定望着的那种。
他的下人一看这状况,自觉地出了屋子,打听两位少爷的医疗情况去了。
不大会儿,下人回到屋里,到了书桌前向庄砚宁汇报道:“大人,沈少爷和姜少爷都暂无大碍,这会儿都洗干净换了衣裳在屋里歇着了。不过大夫说因为他们都在洪水里泡过,担心脏水进了口鼻眼,引发水毒、湿温之症。加上二人刚从灾民聚集点回来,即便未曾直接接触灾民,但恐忧身子弱了会染上疫病。因此大夫先给二位开了些驱寒暖身的药,用过之后,这两日再密切关注一番。若无其他病症,便彻底无事了。”
“……”庄砚宁默然稍倾,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他们用过午膳了吗?”
“似乎是在用了。”下人回道,“大夫说要先用膳,再喝药。”
“嗯。”庄砚宁应了一声,不再继续追问了,好像隐忍着什么。服侍他多年的下人也摸不清他的这种反应了,本以为自家主子会很快去探望沈少爷,可眼下看来,庄砚宁似乎完全不打算去露面。
一阵踟蹰之后,下人终于忍不住提醒道:“大人,您的衣裳……也换一换吧?”
沈昱泡了一身水、踩了一脚泥回来,庄砚宁抱他的时候毫不犹豫,当然也沾到了。换做平时,庄砚宁早就受不了去换衣服了。可是今天,庄砚宁仿佛忘了这事一般,任由衣摆脏湿一直没换。
直到下人又提醒一次,庄砚宁这才“嗯”了一声,起身,放下一直攥在手里的那本册子。
表面几页已经被他抓得皱巴巴的,合起来都放不平了。庄砚宁用手压了压,书页依旧会轻微弹起。
——啧。
庄砚宁看得烦躁,索性撇开眼睛,快速转身走开。
***
另一边,沈昱以为自己很快会被庄砚宁训斥,别说道歉认错的辞令,连摆什么表情、用什么语气都准备好了。
可看完大夫,洗漱完换了衣服,热腾腾的午膳都端上来了,还是没见庄砚宁的影子。
小少爷很茫然。他问了添喜,确定庄砚宁还没出这个院子,还在自己屋里。这么近的距离,庄砚宁居然都没来看一眼,这实在不符合他最近总是处处管着沈昱的风格。
沈昱想起了他在马车上的反应。
当然,那时是沈昱的不对,不应该听到车外的动静后,故意躺下不动准备吓人玩儿。虽然他的本意也是“活跃气氛”“别弄得太紧张”,可毕竟这玩笑有些过分了。当他看到庄砚宁那种慌张到空洞的神情,逐渐透出些震惊和错愕时,就已经想要道歉的。然而庄砚宁没给他机会,不仅当时没给,直到现在也没给。
——他不会是……气疯了吧?
沈昱想得头皮有点发麻,一时间食不知味。可他还没想出辙来怎么去主动向庄砚宁“求饶”,就听外面院子又是一阵骚动,然后就传来曾远的声音:“江大人。”
——江邱明居然现在就回来了!
“嗯。”江邱明问得简短,“他怎么样了?”
“目前无甚大碍,正在用午膳。”
曾远的话音刚落,沈昱视线范围内已经看到江邱明了。
抓着勺子的手彻底僵住。
江邱明走到桌前,皱着眉将他从头到尾审视了两圈,确认他全须全尾地坐着,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可真能耐啊……!”江邱明冷笑一声,“千叮咛万嘱咐,看着你们好好地离开聚居点了,回程路上掉洪水里,嗯?想要我被丞相府弄死就直说,用不着这样上‘苦肉计’!”
沈昱原本给庄砚宁准备的说辞,这会儿应在江邱明身上了:“唉,我也不是故意的……”
“打住,我还没听到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先不听你狡辩。”江邱明打断道,“你先专心用膳,回头我再收拾你。大夫在哪?我要找大夫聊聊。”
满腹说辞又被摁住的沈昱:“……我不知道,你问别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