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保持克己
沈昱硬要去见丞相的旧识,庄砚宁拦不住。第二天两人也跟赌气似的,相互不说话。
准确来说,是庄砚宁看向沈昱,沈昱就总觉得他还要“劝回”自己,于是刻意避开视线。更别说庄砚宁想抽空跟沈昱说话,沈昱就装忙地走开,根本不给他机会搭茬。庄砚宁总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专门去逮他,只好暂且放过这个“滑泥鳅”。
在“被放置”的这一天里,庄砚宁也不由自主地,暗暗琢磨起自己对沈昱的态度来。
仔细想想,沈昱去见丞相的旧识,天经地义,庄砚宁也没什么立场阻拦。可不知为什么,一想到沈昱会一个人去到不认识的地方,见到一群不太认识的官场老狐狸,还不知道要被他们套什么话……庄砚宁就觉得有点难以放手。
明明庄砚宁自认为是很鼓励沈昱去锻炼、去成长的。以前徐弈怕给沈昱造成心理阴影,不想让他知道汪贵平死在他背后了,还是庄砚宁说沈昱可以知道,也应该知道。他认为沈昱是能承担这种压力的,也应接受一些这方面的锻炼,不然如何成长?
庄砚宁那时想:沈昱是可塑之才,既是朋友,帮他一把也是应该的。
再往后,就变成了既是“老师”,仔细替沈昱考虑也是应当的。
可如今沈昱的反抗,让庄砚宁忽而惊觉,自己好像不是第一次下意识阻止他独自决断的行动了。之前沈昱提出来洛南时是这样,现在沈昱想去见丞相旧识时也是这样。这种拒绝好像是一种“本能”,可是,“本能”究竟从何而来?源头在哪?
——我怎么会做出这种背离初衷的事?
庄砚宁琢磨了一天,终于明白了、不、是终于承认了。
沈昱可以冒险,可以去锻炼,但庄砚宁希望,一切都是在自己可以兜底的前提下进行的。
只要出了问题后庄砚宁能马上知道、马上解决,不会让沈昱孤立无援,不会给他留下任何身体上的、心里面的问题,庄砚宁就觉得沈昱去试试也无妨。
可一旦事情有可能超出庄砚宁的掌控,甚至完全无法预计、难以触及的时候,他就无法安心放沈昱独自去闯了。
别人听了只怕会发笑,沈昱都快及冠了,庄砚宁还是个“半路杀出”的所谓老师。连拜师礼、敬师茶都没有,庄砚宁这操的哪门子心?沈昱真正有需要的时候,丞相府会不管他?丞相府的权势、资源和爱护沈昱的心,哪样不及庄砚宁?
再说,庄砚宁想这样对待沈昱,沈昱自己知道吗?自己乐意吗?他看起来也不是总是愿意配合的。
所以,沈昱才向庄砚宁说了“失望”,并且非常直接、刻意地跟庄砚宁对着干。
庄砚宁想:他以为我是能理解他的,所以才特别失望吧。
庄砚宁又想:其实他贵为丞相府的小公子,对我已经够包容了。
毕竟庄砚宁惹沈昱发火不是那么一两次了,比如质疑沈昱为何知道自己的生辰,又比如莫名把沈昱救人的名声抢走。虽然每次庄砚宁都没什么错,可沈昱也冤枉。小少爷每次对着庄砚宁大发雷霆,但在此之后,也不会有什么报复手段了。有也只不过是无伤大雅那种,不会真正伤害庄砚宁。
他的怒火对于庄砚宁来说,总是雷声大、雨点小。
更别说有时候沈昱发完火后,隔天一转头,又跑回来黏庄砚宁,仿佛他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一般。
庄砚宁也是意识到了这点,才有点有恃无恐。不然他一个小小御史,就算有个曾为太常博士的爹,又如何有本事去管教丞相府的小公子呢?
庄砚宁能管他,不是因为地位和学识,其实只因为……沈昱愿意让他管。
这个连穿衣风格都要学庄砚宁的小公子,让庄砚宁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他永远会出现在庄砚宁触手可及的地方。所以他一旦要去庄砚宁控制不到的地方去冒险,庄砚宁就忍不住阻止,不愿让他跑到自己的视线之外。
想到这里,庄砚宁自己都恍然了:我是……这么想他的吗?
这好像,不对吧?别说是对朋友,就算是对待学生……也不该如此不知放手。长此以往,不仅沈昱会愈发反感,自己可能也会逐渐疲惫,对彼此长久来往肯定是不利的。
既然如此,就该调整。
庄砚宁刻意忽略了心底的莫名窒闷,打定主意要跟沈昱好好谈谈。一来表示自己以后肯定不会再这样总拦着他了,二来顺便聊聊以后打算怎么教导沈昱,尽量避免再让沈昱觉得束缚和难受。
当然,当务之急还有跟沈昱嘱咐几句,万一那些丞相旧识跟他提了一些关键问题,要怎么应付过去。
然而庄砚宁紧赶慢赶,好不容易提前一点点忙完,能在晚膳前有时间跟沈昱先说上几句话了。一转头,沈昱已经不见了踪影。
庄砚宁一问,才知道沈昱提前一些走了,姜许琪也被他先送了回去。他还真是遵守了昨天的承诺,先把姜许琪照顾好,才去忙自己的事。
庄砚宁:“……”
这种一鼓作气要做点什么,却被一下泄气的感觉,着实令人难受。
——居然怕我拦他怕到这个地步吗?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直接逃了?
面对小少爷的无声反抗,庄砚宁心生无奈。他刚要说“那算了”,但转念一想,还是忍不住吩咐自己的下人道:“晚膳后你去……不,要是到了亥时,沈少爷还没回来,你去找他看看情况。一是看他醉了没,二是跟他小厮问问他准备什么时候回。要是有什么意外,或是有什么事让他脱不开身,立刻回来告诉我。”
下人点头应道:“是。”
庄砚宁又道:“若是他回来了,我没注意的话,也提醒我一声。”
“是。”
***
结果这个晚上,沈昱还真没在亥时之前回来。
庄砚宁从自己屋里出来,站在门口望向主屋,黑漆漆的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庄砚宁的下人按照吩咐,在聚会地和府衙之间来回跑了两趟。第二趟时都快亥时过半了,也终于带回好消息——沈昱回来了。
听到下人说沈昱确实没醉,庄砚宁就歇了去府衙门口接人的心思。想了想,他甚至转身进了屋子。沈昱回来要是看到自己站在屋门口“盯人”,估计还是会觉得太束缚了吧。
又过一阵,院子里果然传来动静,一听就是一串人回来了。庄砚宁原本边(假装)看书边听着动静,忽然就听沈昱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庄大人可歇了?”
“呃……”下人其实还没弄懂庄砚宁为什么知道沈昱回了,反而要故意躲进屋里,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一犹豫,沈昱就误会了他的意思:“歇了就算了。”
“没歇。”庄砚宁放下书,在里屋出声,“进来吧。”
“噢!”沈昱就这样大喇喇地进了门,再朝里屋探头一瞧,就对上了庄砚宁的视线,“嘿嘿,庄大人。”
庄砚宁一眼瞧出他脸上的绯红,加上一股明显的酒气,心道他虽然没喝醉,但肯定是喝了不少的。好在听下人说,那帮人是关起门来在深宅里吃吃喝喝,不会让外人看到。不然他们在赈灾期间这样大吃大喝,庄砚宁说什么也要把沈昱扯回来。别人要不要前途不关庄砚宁的事,但坏了沈昱的名声,那绝对不行。
于是,已经打定主意要克制的庄大人也没训沈昱喝多了,只吩咐道:“给沈少爷上茶。”
“不用不用,我说几句话就走。”沈昱摆摆手,随后边往里走边示意所有下人,“你们都出去。”
下人们很快走了个干净,还随手关上了房门。
“坐吧,说话也坐下说。”庄砚宁亲自起身帮沈昱倒茶,放到他手边,“头晕吗?”
“还好,就是有点飘飘然。他们可真舍得下本,今晚是真开了不少好酒啊。”沈昱支在扶手上,拿起茶杯猛猛灌了一口,“呃,庄大人,你可不能参我赈灾期间大吃大喝啊,我是被迫配合的!”
“那得看他们是怎么被迫你的了。”庄砚宁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道,“你不想喝,他们还敢为难你?”
“嗯……一开始我没怎么喝的,后来为了套他们的话,我就跟着、呃、‘配合’一下。”沈昱回道,“你猜我听到了什么?”
庄砚宁配合反问:“听到了什么?”
“我听到他们说,‘赈灾粮下来了,亏空就能补上了’!”沈昱凑近了一些,神秘兮兮地回道,“还有,我听到有人说有个村落基本都冲没了,但是死人的数字还没上报,所以还是照着都是活人的数量领的物资!”
庄砚宁轻轻眯眼:“他们直接这么说的?”
“那不是。”沈昱晃了晃脑袋,“我听到他们讲了些语焉不详的话,还总是一副心照不宣的表情,所以追问了一下。他们就讲得稍微多了一点,而且是绕着圈子讲的。他们以为我听不懂,其实我听下来,就是这个意思!”
顿了顿,沈昱还补充道:“还有人说明年可以多给我家送贺礼,还问我喜欢什么呢!庄大人,要是他们往我家塞赃款赃物,那我们可是冤枉的啊!”
庄砚宁问:“你真说你喜欢什么了?”
“没说,我装客套说不让他们费心了。”沈昱一撇嘴,“你干嘛追问这么紧,御史大人等着参我呢?”
他三句不离参一本,庄砚宁觉得他其实是有点醉了。
看来今晚也不太可能谈庄砚宁对他的管教和放手了,庄砚宁只好哄人:“不参你,你犯错就罚你来给我扫院子。”
“那……也行。”沈昱未必把他的话都过脑了,反正不被参、不死,就什么都行。沈昱还扯住庄砚宁的衣袖道:“对了,我还问了他们,御史都来了,这么弄不怕吗?”
庄砚宁听出他的说话停顿,顺着他的意搭下茬:“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御史又不可能一个个乡、镇、村去清点,实在要看,找点别的地方的人顶上不就得了。’”沈昱也是酒劲上来就放开了,学得绘声绘色的,“‘先给那些顶缸灾民做样子发点儿,不就更真了。等御史一走,谁还继续发?把发了的收回去都成!’”
庄砚宁蹙起眉头。
沈昱盯着他的脸,有些亢奋地问道:“怎么样,庄大人?我打听出消息了吧?你准备去他们管辖的地方走一趟吗!”
庄砚宁略一沉思:“……先不去。”
沈昱:“……啊?为什么?这么好的抓现行的机会!”
庄砚宁没忍住,伸出食指在他额头上一杵:“去了不就暴露了是你通风报信的吗?醉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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