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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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空气凝滞,所有人都看向了林泰奇。
黄砚:“…你说什么?”
林泰奇清晰地捕捉到了黄砚眼底一瞬的错愕。
林泰奇认为是自己看错了。
离婚是黄砚一直想做的事吧?
黄砚早就准备好了,早就计划好了,只是在等林泰奇自己识趣地提出来,好让他不用背负主动提出离婚的道德负担。
黄砚应该如释重负才对,他又怎么会惊讶?他有什么好惊讶的?
一刻空壳一样的婚姻,又有什么挽回的必要?
林泰奇重复道:“我说,我们离婚吧。”
黄砚:“……”
话再次说出口时,看着那几个人各自不同的表情,林泰奇甚至感觉到了一丝快意。
他一向都是会挽回,会自己找台阶下的人,没人相信,主动提出离婚的人会是他,连他自己在一个小时前都不相信。
林泰奇又继续说下去:“我是认真的,黄砚,我没那么贱,我也和你不一样,我也没非结婚不可的理由,既然你不喜欢我,那就离婚吧,我不会挽留你,我也不想缠着你。”
林泰奇余光扫过身侧,韩洛和唐隽都静静站着,两道视线落在他身上,围观着这场潦草的决裂。
但他已经不在意旁人目光了。
他只是看着黄砚,黄砚脸上每一处都是他曾经用手指和嘴唇反复描摹过的,但此刻他只觉得无比陌生。
林泰奇:“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要说清楚,我当时是因为喜欢你才想和你结婚,和韩洛学长没关系。”
林泰奇:“…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随便你,你愿意误会就误会下去吧,我也无所谓。”
林泰奇:“反正…我们也只是各取所需。”
话音落下,他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林泰奇说完最后一句,再也没有看黄砚,转身走出了病房。
韩洛跟在他身后:“奇奇,如果你…”
林泰奇看了他一眼:“韩洛学长,不好意思,我今天想自己待会,你先回去吧。”
韩洛没跟上去,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电梯间的拐角处。
黄砚出院回家,他推开家门的瞬间,扑面而来的是空旷冷清,林泰奇的东西还在,可林泰奇却不见了。
黄砚注意到家里出奇得干净,冰箱里还放着林泰奇准备的小蛋糕,大概是前一天准备的,冰箱门上还贴着便利贴,上面写着‘老婆,要健康哦’,后面还画了个小狗的简笔画。
黄砚不知道当时林泰奇是什么心情。
…他也问不到了。
几天之后,黄砚接到了林泰奇的电话。
林泰奇没有寒暄,直接道:“…你哪天有空?我们去办手续。”
黄砚看看日程表:“…后天吧。”
两人约定好了时间,就又陷入沉默。
往常这种时候林泰奇都会扯东扯西,可现在他却先挂断了电话。
林泰奇在晚上回去收拾东西。
黄砚正好也在,正在沙发上看文件,林泰奇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走,只是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
林泰奇:“我收拾一下,很快就走。”
黄砚想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住了三年的公寓,他的东西不少,但真想带走的却不多,他甚至什么都不想带走,这三年的一切都留给黄砚吧。
黄砚看着他的动作,他只是在林泰奇每一次经过客厅时,抬起头看他一眼,然后再低下头。
林泰奇把最后一样东西放进箱子里,就又抬起头,看了眼黄砚。
林泰奇:“那个,钥匙和戒指,我都放在书桌里了。”
黄砚:“……”
林泰奇:“我的其他东西,你不想要的话,扔掉就好。”
黄砚还是没说话。
短暂沉默后,林泰奇转回现实问题,语气疏离客气:“对了,你家里那边,你打算怎么说?”
黄砚想了想:“是我的问题,我工作忙,顾不上…”
林泰奇点点头,没反对。
林泰奇:“嗯,好,那就这么说吧。”
林泰奇也没指望他再说什么,他转头想离开,可在门口又停下脚步。
林泰奇:“我最后问一句…黄砚,这三年来,你喜欢过我吗?”
在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就像是高考结束的学生在对答案,那道题到底做对了没有?答案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分数又不会改。
不管黄砚说“喜欢”还是“不喜欢”,离婚证都会如期而至。
但林泰奇又实在好奇,他三年毫无保留的包容与偏爱,到底有没有换过半分对等心意,他至少需要知道,有没有哪怕一个瞬间,他以为的被爱是真的,哪怕只有一瞬间。
他不希望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厢情愿。
但黄砚避开了他的视线。
黄砚垂下眼,遮住眼底的情绪,唇瓣微动:“我…”
他答不上来。编造一句敷衍的假话,他做不到;坦白内心混沌不清的心意,他不会表达。万般思绪堵在喉头,最终只剩空白。
没等他理清思绪,林泰奇率先打断了他。
林泰奇后悔了,比起冷冰冰的各取所需,比起拙劣的谎言,林泰奇还是宁愿不知道。
林泰奇自嘲道:“你还是不愿意哄我一下。”
哪怕只是一句随口的假话,黄砚都吝啬给出。
林泰奇:“算了,当我没问吧。”
林泰奇想,这样也挺好的,没什么念想。
离婚手续办得比林泰奇想象中更平静,也更快。
从前他无数次脑补过离婚时撕心裂肺的抓马情节,站在民政局门口互相指责,或者某个人突然反悔,把离婚协议撕碎了扔进风里,又或者在最后一刻有人从背后冲上来抱住另一个人,哭着说“我们不离了”。
但在“各取所需”那四个字彻底定性了三年感情之后,所有曾经被他想象过的纠葛都烟消云散了。
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没有最后一刻的挽留,没有那种会让路人驻足观看的戏剧性场景,只剩一张张需要签字确认的文件。
也是,那些都是有感情的人才干的,黄砚没有感情。
当然,流程顺利,大半也多亏了黄砚。
黄砚最擅长这些,看文件,准备材料,从线上预约到线下核验,全部安排妥当。
林泰奇只负责跟着他,偶尔签个字。
等着的时候,林泰奇显得无聊,也开始东张西望。
大厅另一侧,一对夫妻正吵得面红耳赤,互相指责拉扯,哭声尖锐刺耳。
林泰奇看着那边,微微走神。
他忽然想起领证那天,也是差不多的场景。
同样是黄砚有条不紊处理所有流程,他只需要当黄砚的小跟班,黄砚让他干嘛他就干嘛,那时他心底还悄悄想着,他老婆真厉害,总是这样冷静稳妥,什么事都能处理周全。
日光轮转,不过三年,场景复刻,结局全然相反。
从民政局出来,刺眼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蓝天澄澈得发白,行道树的叶子在微风里沙沙响。
他们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林泰奇把那本离婚证举到眼前看了两秒,然后塞进外套口袋里。
口袋很浅,离婚证的一角露在外面,硌得他手背不太舒服。
林泰奇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又看向黄砚:“那我们…就这样了?”
黄砚皱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他的手机又响了,他低头看了眼来电备注,神色立刻恢复平日里的职业冷静,抬手接通。
林泰奇心里有点想笑,黄砚还真是从一而终,他们结婚黄砚也在接电话,离婚也一样,他的手机永远在关键时刻响起来,而他永远选择先接电话。
黄砚挂断电话,脸上带了点歉意:“公司有点事,我…”
林泰奇表情平静,没有丝毫挽留:“你去吧。”
黄砚迟疑片刻,本能遵循过往三年的习惯:“…那你呢?我先把你送回去吧。”
林泰奇:“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没有犹豫,没有委婉,直白拒绝。
黄砚一时语塞,怔怔看着他,说不出话。
黄砚:“……”
林泰奇:“对了,黄砚。”
林泰奇手放在在口袋里,摩挲着他们的离婚证。
林泰奇:“以后估计也没机会再见了。”
林泰奇:“你…你多注意身体吧,少加点班。”
林泰奇目光坦然,没有不舍,没有怨念,只剩最后的礼貌道别。
黄砚:“……”
黄砚只是看着林泰奇,手里攥着那本离婚证,攥得比平时拿任何文件都更用力。
林泰奇看了眼手机:“那…车到了,我走了。”
黄砚还站在台阶上,静静望着林泰奇的背影。
那一刻他产生了点错觉,好像他们并不是刚刚离婚,也不是以后再也见不到面,而是刚刚结束了一次约会,而他仅仅因为工作需要先走,林泰奇只是像往常一样,有些失望,但很懂事地自己回家。
可错觉转瞬破碎。
他们大概率不会再见了。
这座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两个人如果不是刻意约好,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再碰到。
他们的生活轨道本来就不重叠,之前要不是结了婚,他们之间不会有什么交集,他的生命里不会那么长时间有另一个人的存在,他们不会有过那么密切的关系。
往后没有夫夫身份作为纽带,人海辽阔,再无相逢理由。
以后再也见不到林泰奇,再也听不到林泰奇的声音,收不到林泰奇的信息,厨房里不会再有咖啡机的声响,沙发上那件灰色家居服不会再有人穿,早晨他出门的时候不会再有人在身后说“今天几点回来”…
这些念头随着林泰奇越来越小的身影渐渐落下,沉甸甸的憋闷瞬间填满胸腔,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呼吸都带着滞涩。黄砚从前从未体会过这种情绪,分不清是失落还是恐慌。
他无暇细想,立刻驱车赶往公司,仓促投入会议。
回了公司,黄砚又进了会议室开会。
他低着头,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是专注的,高效的,能力很强的黄助理,但实际上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会后,陆泽又把他叫进办公室。
陆泽最近也在准备商业联姻,黄砚进去的时候,陆泽正在办公室里翻看婚礼策划公司发来的方案,方助站在一旁,低头不知道想什么。
几张印着烫金花纹的请柬样品摊在桌上,黄砚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那张请柬的配色和林泰奇当年选的一模一样,连字体都很像。
三年前的周末,林泰奇抱着一大堆请柬样本来回翻了好几天,每一款都举到他面前问“这个好看还是这个好看”,他每次都回答“都可以”,林泰奇不太满意,捏着他的下巴亲了他好几下,又问他能不能有点参与感?
黄砚回过神:“陆总,有什么事吗?”
陆泽:“今天下午分公司那边有个紧急会议,合作方那边的负责人已经到了,你和市场部过去对接一下吧。”
陆泽:“方助要忙婚礼的事,辛苦你出趟差。”
黄砚点点头,没什么反应。
出差对他来说,也只是日常工作之一,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诚实,他已经习惯了,
可这一次,心底始终悬空,空洞感如影随形,怎么都踏实不下来。
黄砚见了合作公司的人,又开了会,晚上一起聚餐,席间觥筹交错,每个人都在说行业趋势,政策风向,明年的市场预判,黄砚坐在人群中,听着记录着,忙碌了一整晚。
直到在酒店大厅和市场部经理告别,约好明早一起去项目现场后,黄砚才独自一人上了电梯。
他一时有些恍惚,早上他和林泰奇离婚,好像是个梦,又好像是虚假的。
或许…他们没离婚,等一下他还会接到林泰奇的电话,林泰奇会和他说些咖啡店的日常,又问他一天都干了什么,什么时候回去。
那些画面太熟悉了,他几乎能在空无一人的电梯轿厢里听到林泰奇的声音,那种黏黏糊糊的,尾音上扬的“老婆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去接你好不好?”。
黄砚进了房间,房门在身后自动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
黄砚下意识地看了眼手机,没有林泰奇的信息。
他洗完澡,换了睡衣,关了灯,躺到双人床的右侧,他习惯睡右边,因为在家的时候林泰奇总是睡左边,这个位置分配从结婚第一天就固定下来了,从来没有变过。
黄砚躺到双人床右侧,身体毫无预兆地往左侧偏移,手指也无意识地向旁边摸索。
动作不受大脑控制,纯粹是三年重复养成的本能。
可此刻,他却只碰到了冰冷的床单。
床垫微微下陷,再没有温热的身体隔着半尺距离躺着,再没有深夜里刻意放轻的呼吸声,再没有会在他翻身滑落被角时,伸手轻轻向上掖好的人…
那一刻,黄砚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他终于清晰感知到“离婚”不是一张纸、一份协议的问题。
是往后一年四季,一日三餐,那些所有被林泰奇兜底的细碎瞬间,都要由他独自承担,再也没有林泰奇了。
从前他笃定林泰奇永远不会离开,所以心安理得把爱意当成便利,冷漠当成常态。
他没有辗转反侧,没有失眠失态,只是睁着眼睛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整夜保持侧身僵住的姿势。
他心底翻涌的不是后悔,而是恐慌。
世界没有变化,只是那个温暖他,包容他的人,在今天彻底退出了他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