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矿场工地上尘土飞扬,阳光灼热,高温不断。
一只体型壮硕的工蚁雄虫正搬运着一块巨大的能量矿石,他上半身是汗流浃背的人类模样,腰腹以下却是蚂蚁的躯体,六条粗壮的虫肢在碎石地上稳稳地移动着。
他叫格鲁巴,是蚁族最普通的矿工,每天的工作就是在矿场搬运矿石,从日出搬到日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格鲁巴擦了擦额头的汗,正准备继续搬下一块矿石,忽然发现周围的工友都不动了。
那些雄虫们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盯着各自的终端屏幕,眼睛瞪得溜圆,连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看什么呢?”格鲁巴不屑地哼了一声,擦了把汗,“不好好干活,一个个的,像什么样子?”
工友们没人理他。
“哇塞!虫母陛下!”
“天哪,是陛下!陛下在直播!”
“妈妈!妈妈在看我!”
格鲁巴以为自己听错了。
虫母陛下怎么可能直播?
虫母陛下的眼中只会有那些高级雄虫,那些领主和次领主,怎么可能屈尊降贵给他们这些低等的雄虫直播?
他们这样的雄虫,只需要一生为虫母陛下劳作工作,献出生命就已经心满意足,哪里还敢奢望看到陛下的直播。
可虫虫们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有虫甚至哭了出来。
格鲁巴忍不住瞟了一眼。
终端屏幕上,一个银发银眸的青年正对着镜头浅笑。
“各位家虫们,好久不见,这几天我都会在丝天堂的APP上直播,大家不用打赏……”
青年的话还没有说完,整个直播间都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天价打赏,连屏幕都为之卡顿了。
不过他却没有生气,而是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好像在说真拿你们没办法。
莫名的宠溺,莫名的包容。
虽然几乎所有的雄虫在此之前都看过忒修斯的直播,可和当时那种勉强营业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他们都能感觉到这一次他们的母亲真真正正地属于了虫族,真真正正地认可了他们。
在艾伦家人的范围当中,他们有了一席之地。
这如何不让虫虫们感动?如何不让虫虫们欣喜?
“好舒服,脑子忽然不痛了……心里软乎乎的,真神奇啊……”
不仅如此,美丽慷慨的虫母陛下还在用自身的精神力安抚着他们,顺着丝天堂最新研发的直播工具,将祂无私而伟大的爱传遍整个虫族。
这无异于是神迹。
那精神力像是一阵温柔的风,从终端里轻轻飘出来,拂过他的脸颊,一点一点地抚平他精神海里疼痛的角落。
格鲁巴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舒服过了。
矿场里的辐射让他每天都被头痛折磨,从早到晚,一刻不停。
他以为那就是活着的代价,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好了,只能偶尔喝一点蜜液缓解疼痛。
可现在,那股精神力像是阳光驱散笼罩了太久的阴霾,那些折磨了他无数个日夜的疼痛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陛下、我的陛下,我甘愿匍匐在地亲吻您的脚趾,我甘愿为您献上一切!
他一把推开面前的工友,抢过那个终端,死死地盯着屏幕,贪婪地汲取着那股精神力。
“你这家伙真是太过分了!怎么能抢我们的终端!”工虫们愤怒地抗议,“你自己没有终端吗?”
“现在虫母陛下的直播全族都能看!”
“快还给我们!”
格鲁巴充耳不闻。
他只是盯着屏幕,感受着那股温暖的精神力包裹着他的精神海,像是被母亲抱在怀里。
很多低级雄虫都是这样,眼泪流淌的同时,唇角却忍不住露出一个个傻兮兮的笑容。
随着他们的痴迷,无数根细细的精神丝链接起来,飞往艾伦所在的王巢方向。
·
与此同时,远在人虫边境线的赤红军团驻地,同样炸了锅。
刻耳柏洛斯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的黑枪,那双和他父亲如出一辙的猩红色眼眸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厌倦,时不时朝着对面射击,千疮百孔的靶子上分明贴着君主的照片,这才叫孝出强大。
对于刻耳柏洛斯来说,边境的日子无聊透了,每天就是巡逻、警戒。
但忒修斯说了,要好好守在这里,不准捣乱。
他在忒修斯眼里算什么?
看门狗吗?
“二哥!二哥!”
银发红眸的少年手里举着终端,下身竟然变成了波浪滚动般的触手,这让他爬行的速度很快,整个人激动得脸都红了。
“二哥你快看!妈妈!妈妈在直播!”
“什么?”刻耳柏洛斯皱起眉头,“你做梦呢?”
“才不是做梦!”拉冬分享给哥哥,“真的是妈妈!妈妈在直播!你快看嘛!”
刻耳柏洛斯狐疑地接过终端,屏幕上的银发青年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忒修斯坐在镜头前,银色的长发随意披散着,衬得那张脸愈发温柔。
那双银色的眼眸微微弯着,正在认真地读着弹幕,这样看起来似乎在对每一个看到这个画面的雄虫轻声说话。他穿得并不隆重,只是一件简单的T恤便把所有雄虫钓得头晕目眩,领口松松垮垮的,整个人慵懒又随意。
“妈妈今天好漂亮!”拉冬趴在他肩膀上看,那双红色的眼眸里满是星星,“比上次看到的时候还要漂亮!妈妈是不是又变好看了?二哥你说是不是?”
可他的声音很快变小了。
他也感受到了那股精神力。
“二哥……”拉冬鸽血红的眼眸里蒙上了一层水雾,“好舒服……妈妈在摸我的头……妈妈在抱着我……”
刻耳柏洛斯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屏幕,盯着那张让他日思夜想的脸,感受着那股温柔的精神力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精神海。那些因为战斗留下的、他自己都以为早就好了的伤口,正在被那双无形的手轻轻地、耐心地抚摸着。
从来没有虫抱过他。
可此刻,他感受到了。
那是被拥抱的感觉,非常奇妙的感觉。
这时,门又被推开了。
格里芬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叠文件,单片眼镜后面的黑色眼眸带着几分疲惫。
他最近在忙军务,已经连着好几天没好好休息了。
“怎么了?外面那么吵?”
“大哥!妈妈在直播!”拉冬立刻扑过去,拉着格里芬的袖子,“你快来看!”
格里芬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刻耳柏洛斯手中的终端上。
屏幕里的银发青年正对着镜头微笑,当那股精神力触及他的精神海时,格里芬同样整个虫都僵住了。
文件从手中滑落,散了一地。
“大哥?”拉冬歪着头看他。
格里芬没有说话,只是弯腰去捡散落的文件。
“嗯,”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很温柔,陛下……变了。”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妈……”银发少年小声嘟囔着,特别委屈,“我好想妈妈……好想好想……二哥你想不想?大哥你想不想?”
刻耳柏洛斯没理他。
格里芬也没有说话。
但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地方,那就是银发青年张开不断的唇瓣。
军营各处,粗壮的精神丝同样飞往艾伦所在的王巢方向。
·
银塔号深处的密室,温度愈加森冷,连他的脚下都生出了尖锐的晶簇,稍不注意就会刺痛流血。
审判独自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厚厚的卷宗,可他的目光却落在面前的终端屏幕上。
屏幕里,银发青年正对着镜头笑。
指尖伸出,即将触碰到屏幕上的笑颜。
他从来没有对着自己露出这样的表情。
更多的是愤怒的,嘲讽的,又或者是防备的。
伸出去的手指在马上就要触摸到青年的时候,忽然清醒,戛然而止。
审判知道自己的精神海已经被晶茧彻底冰封,寒意已经渗进了他的灵魂深处,他以为自己早就感受不到温暖了。
可此刻,那股精神力触及他精神海的瞬间,他感受到了。
陛下……比他预想的强大。
直播间的画面里,艾伦对着镜头念着什么,银色的眼眸弯成了好看的弧度,整个画面都为之一亮。
“大家好,”他说,声音温柔又明亮,“我是忒修斯,你们的王。”
弹幕瞬间炸了锅,密密麻麻的字幕铺满了整个屏幕。
【妈妈!!!】
【好舒服……陛下好温柔……】
【我的头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我哭了,我第一次这么舒服】
【陛下在摸我的头……】
艾伦看着那些弹幕,眼神更加柔软了几分。
他知道,那些屏幕后面,有在矿场里被辐射折磨的矿工,有在边境线上疲惫不堪的士兵,有在工厂里日夜劳作的工虫。
他们中的大多数,这辈子可能都见不到他一面。
可他们依然爱他,依然忠诚于他,依然愿意为他献出一切。
“今天直播呢,主要是想和大家聊聊天,”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顺便收集一下精神力,用来充能王杖。你们不用紧张,也不用跪着,坐着看就好。站着也行,躺着也行,怎么舒服怎么来。”
他的精神力随着他的话语扩散出去,像是一张无形的网,轻轻地包裹住每一个雄虫。
弹幕安静了一瞬。
然后,更加疯狂地炸开。
【给给给给,别说精神力,命都给你!!】
【陛下在摸我的头……我真的感觉到了……】
【好舒服,我好想睡觉,可是舍不得睡】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谢谢陛下,我第一次这么舒服】
【为陛下赴死!!!】
【我的精神力请全部拿走吧!!】
艾伦看着那些弹幕,忍不住笑了。
他感受着那些雄虫们不太美好的精神状态,感受着它们的躁动疼痛,然后一点一点地抚平。
随着直播的进行,艾伦的目的在悄然发生转变。
他的的确确是为了复活奥德修斯才开始的这场直播,但是主动链接那些可怜的雄虫之后,看到他们枯燥无聊只有自己的虫生之后,他不能把他们当做简简单单的工具了。
艾伦能够感受到无数的精神力正在快速地涌向自己,有粗有细各有不同,可是其中都蕴含着深深的爱意。
他只是轻轻接触到一根精神丝,便能看到一个雄虫的一生,就像一本完全翻开的书,任何一页都供他翻阅。
他看到了什么呢?
他看到在他登上虫母之位后,虫族仍旧存在孱弱的畸形种和疯狂的裂化种,他都没来得及分出一丝一毫的精力去帮助他陷入苦难的子民。
他看到人虫边境线上的兵虫们仍旧与人类的激光大炮进行正面交锋,就算他们皮糙肉厚,也不代表着他们不会痛。
他还看到各处领地仍旧处于混乱状态,有些雄虫为了一瓶蜜液就能杀掉周围所有的低级虫族,有些雄虫只因为自己喜恶就虐杀掉孱弱的人类。
【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只想着复活奥德修斯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
艾伦脑中忽然闪过整个念头。
【我或许……还有一些重要的事要去做,要去完成。】
直播间的画面里,银发青年忽然沉默了片刻。
艾伦终于发现他最近一直在想着复活奥德修斯,却没有时间去理会虫族的政务,几乎是把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都甩给了圣伊诺斯。
可怜的圣伊,都变得憔悴了。
银发青年眼尾微微垂下去,居然不笑了,还看得出来有点伤心。
屏幕那头的雄虫们屏住呼吸,生怕错过祂的任何一个表情。
艾伦抬起头,对着镜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他露出难得的忐忑的表情,“有些话,我一直想说,但没有找到机会。”
弹幕安静了下来。
“我成为虫母之后,一直在忙自己的事……”他顿了顿,眼眸里显露出愧疚,“忙着那些我以为很重要的事。可我忽略了你们。畸形种、裂化种、边境线上的兵虫、被辐射折磨的矿工、被混乱波及的低级虫族……你们一直在受苦,而我……甚至没有分出精力去看一眼。”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叹口气。
“我是你们的王,可我什么都没做。”
弹幕炸了。
虫虫们眼眶发酸,几乎是同一时间要掉下眼泪,并非简单地因为虫母与子嗣之间的共情,也是因为他们真真正正地追随着这位新生的王,哪怕祂做得不算完美。
【陛下不要这么说!!!】
【陛下没有错!您不需要道歉!】
【呜呜呜陛下……我们从来没想过要您做什么……】
【您能直播看我们一眼我们就满足了!】
【看到您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陛下您已经做了很多了!您收复了黑海!您救了那么多裂化种!】
【而且现在大家都能喝到蜜液了!以前哪敢想这种事啊……】
艾伦看着那些弹幕,银月亮般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微微颤抖。
直播间安静了一瞬。
然后弹幕又炸了,比刚才更疯,比刚才更急。
【陛下哭了???】
【不要哭不要哭不要哭!】
【啊啊啊啊谁惹陛下哭了!我跟他拼命!】
【陛下您一哭我也想哭……】
【呜呜呜呜呜陛下别哭……】
【我愿意替陛下哭,陛下别哭……】
艾伦抬起头,眼尾湿红,睫毛长长的,更衬得肌肤雪白,可以说是我见犹怜。
他吸了吸鼻子,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笑。
“谢谢你们,我会好好做的,会努力做一个合格的……你们的王。”
弹幕安静了一瞬。
然后,铺天盖地地涌来。
【您已经是了。】
【您早就是了。】
【从您愿意看我们第一眼的时候就是了。】
看到那些源源不断的弹幕,审判走到窗前,毫不意外地看到,连自己手下那些以冷酷严厉为名的蜻族都在悄悄抹眼泪,生怕被自己发现。
审判没说话,唇角反而流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这种强烈的精神链接,不仅能够让雄虫们更加爱慕陛下,更重要的是,也能让艾伦试着了解雄虫们的感受,试着去了解自己的族虫。
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至于怎么复活奥德修斯……
审判轻轻咳了一声。
他用手帕掩住嘴角,手帕上留下一小片触目惊心的血迹。
他没有在意,只是将手帕收起来,继续看着屏幕。
仿佛刚刚的咳嗽和血迹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死去的雄虫,当然要拿活着的雄虫来换。
如果是以他本来的心去爱忒修斯,对方一定会厌恶。
他不招祂喜欢,他从来知道。
所以……想到复活的奥德修斯是用他的心去爱忒修斯,审判居然露出一丝由衷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