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艾伦的思绪还在生还是不生中打转,舱门处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是爸爸!”
小小格从艾伦怀里弹起来,背后释放出两片小翅膀,扑棱起来飞向门口。
门刚打开一条缝,小小身影就像颗炮弹似的扑了过去。
奥德修斯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接住他,那张如同天神般俊美的脸上,几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格外显眼。
“慢点,小家伙。”
小小格扒着他的脖颈,小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突然指着他的脸皱起眉头:“爸爸,你的脸怎么破了?好多伤口!”
艾伦也走了过来,看到他手里各自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口袋,一个全是包装精美的零食袋,另一个则塞着各式各样的玩具。
这个长着星际皇太子般尊贵面容的男人,在虫崽面前是个纵容无度的好爸爸,浑身的凌厉气场都被冲淡了。
很温柔,格外温柔。
不过……艾伦和奥德修斯的育儿心得都很相似,那就是他们并不想把小小格当做温室里面的花朵去对待,完全隔离危险和暴力。
“为了抢回妈妈,跟坏虫打架弄的。” 奥德修斯放下小小格,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他脸上的伤看着吓人,实则致命伤早已用艾伦的蜜液处理妥当,这些不过是皮肉外伤,故意留着给儿子看的。
“什么坏虫这么大胆!” 小小格立刻挥舞着拳头,大声嚷嚷,“谁敢欺负妈妈,我要教训他!等我长大了,一定把他们打跑!不,现在我就要把他们打跑!” 他努力摆出凶狠的样子,圆乎乎的脸蛋却让这副模样显得格外可爱。
艾伦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捏了捏小虫崽的脸颊。
“哈哈哈,小小格,你还要更努力哦,每天吃零食玩玩具在地毯睡觉觉,可不能打倒坏虫。”
小小格捂脸:“啊!妈妈!别说了!我害羞!”
奥德修斯看着他们一个大可爱,一个小可爱,略显凉薄的唇角也弯了起来,忍不住去看艾伦的表情——
当他看向艾伦的时候,发现艾伦也在看他。
这是心有灵犀?
两人相视一笑,刚才还萦绕在心头的大战余悸,竟在这瞬间被冲淡了许多。
或许,这就是养育幼崽的奇妙之处,再沉重的阴霾,都能被孩子的童言稚语驱散。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要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就是他此生最幸福的时光。
家……这是他的家……
这是奥德修斯永远永远都不愿忘记的珍贵记忆。
·
艾伦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奥德修斯为了自己而受伤,他决定等到奥德修斯伤好之后,再出发前往人类世界。
回家。
他马上就能回家了。
哪怕一眼,这个执念,还能实现吗?
家……
他在人类世界的家……
洛克……维泽尔……妮娜……
你们到底是死是活?到底在哪里?
“妈妈!你快看!”
艾伦倏忽回神。
小小格坐在他的旁边,怀里抱着新玩具,嘴里嗦着软化晶石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墙上的光屏。
光屏上正播放着两只赤红君主的激烈厮杀,一只君主猛地咬掉另一只的虫肢,墨绿色的血液喷溅得满屏都是,紧接着被咬伤的君主发疯般扑上去,利爪直接挖穿了对方的肚子,脏器混着浆液流淌出来——
场面血肉模糊,堪称恐怖电影现场。
偏偏小小格看着这恐怖电影般的情节嗦晶石跟嗦辣条似的,可起劲了。
小小格兴奋嚷嚷,小脸上满是雀跃:“这个红虫子好厉害!都是攻击最有效的地方!”
说罢,电视里的虫子互相咬掉了对方的尾勾。
艾伦看得瞳孔骤缩,几乎要从沙发上弹起来。
不是?这哪里是给幼崽看的节目?简直比最血腥的恐怖片还要惊悚!
他下意识地看向小小格,却见小家伙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还因为屏幕里的厮杀场面加快了嚼晶石的速度,仿佛眼前的血腥画面是什么助兴的下酒菜。
艾伦:“……”
忽然觉得……
魔童降世。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旁边偷摸摸想要环住他的银发雄虫:“你怎么能给孩子看这种东西?这么血腥暴力,就不怕他晚上做噩梦吗?”
也不能怪艾伦大惊小怪,毕竟小小格看起来就跟人类四五岁的孩子一样,也太小了,还没他膝盖高呢。
奥德修斯:“他不做噩梦,还觉得……挺下饭。”
而且,强者要从幼崽抓起,这也是学习的一种。
他希望以后不仅自己可以保护艾伦,小小格也可以。无论是丈夫,还是儿子,都应该保护家里最重要的妻子和妈妈。
艾伦被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伸手抓过遥控器疯狂换台,可换了几个频道,画面里都非死即伤,血浆飞溅的场景比比皆是。
艾伦这才想起,生长超快的虫族社会里根本没啥动画片,电视里不是蜜虫擦边舞(现在也没了)就是各种血腥暴力的战斗节目,本来还有他的蜜液广告,但是丝天堂关闭之后,连他的广告都没了(此处应有无数雄虫心碎声)。
听到小小格因为换台发出的小声抗议,艾伦不得不再次说服自己——
小小格只是长得像人类幼崽,本质上是个蜂崽啊!蜂族的幼崽都能吃人的!
艾伦无奈地放下遥控器,伸手将小小格往怀里搂了搂,遮住了他一半的视线。旁边的银发雄虫默不作声,却悄悄伸出手,把艾伦也搂紧怀里。
能不能再过分一点?
毕竟,他也说过,他爱他……
奥德修斯在儿子看不到的地方,和艾伦十指交握,对方或许是害羞,或许是不想在幼崽面前这样,手在身后一躲再躲,他的手也一追再追。
舱内的灯光不知何时调暗了些,光屏的光亮忽明忽暗地映在他们脸上。
呼……终于追到了……
感受到与他十指交缠的手,对方似乎也放弃了挣扎,无奈地允许了这幼稚的行为,奥德修斯唇角悄悄勾起。
“爸爸妈妈都在,圣爸爸也快来了,要是蝴蝶弟弟们也来就好啦,这样就更热闹啦……”
说到圣爸爸和蝴蝶弟弟们,小小格兴奋地往艾伦怀里扑了扑,却没注意到自己的小手正好压在艾伦的肚子。
“小小格,别别动!”
奥德修斯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爸爸罕见的严厉一下子吓到了小小格。
爸爸从来没对他这么凶过……
小小格被这声呵斥吓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爸爸妈妈,连背后的小翅膀都紧张地冒了出来,扑扇着想要收起又收不回去。
“你吓着他了。”
艾伦把小小格搂进怀里,伸手揉了揉他的脸蛋安抚着,又抬眼看向奥德修斯。
“我又不是玻璃做的,没那么脆弱,孩子又不知道,别那么……紧张。”
奥德修斯攥了攥拳。
他想到了在星舰上看到的艾伦,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
怎么可能不紧张?
他紧张得要死,害怕得要命,生怕他再出什么意外,他要保护好他,保护自己受了那么多苦难的可怜宝宝。
不过,艾伦说的很对,他的确吓到小小格了。
看着崽崽泛红的眼眶,奥德修斯心头一软,蹲下身放柔了声音:“对不起,爸爸太冲动了,不该对你那么凶。”
小孩子的心情就像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小小格吸了吸鼻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艾伦,突然伸出小手指戳了戳奥德修斯的脸颊:“那我原谅你啦,但是……”
他眼珠一转,有点小狡猾。
“我有个要求!”
“说吧,什么要求爸爸都答应你。” 奥德修斯微微颔首。
“我要跟妈妈一起睡!” 小小格立刻扑回艾伦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胳膊,蓝色的眼睛珠子滴溜溜有些防备地看向爸爸,“要么我们三个虫一起睡,反正你们不能单独背着我玩!”
奥德修斯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孩子还小,所以不知道爸爸妈妈单独一起玩的时候可能就不是玩,而是在做一些更加有趣的事,不一定是亲密,但……
他看了看艾伦,又看了看儿子期待的眼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艾伦一锤定音:“好啊,那就三个一起睡,小小格睡中间。”
奥德修斯只好叹了口气。
“好耶!好耶!小小格是全宇宙最幸福的崽!”
小小格震臂高呼,只留爸爸一人惆怅。
好在小孩子精力有限,玩闹了没多久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窝在艾伦和奥德修斯中间,很快就睡着了。
舱室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幼崽的呼吸声,总算有了艾伦跟奥德修斯单独相处的时间。
君主之战后他们立刻去处理圣石,但没想到那玩意儿竟然如此牢不可破,就算是用炸弹都没有办法炸毁,只能让格里芬他们赶快开着飞船找到一个荒星就地掩埋,埋到了地下几百米的地方。
就在他们掩埋圣石的时候,艾伦带着奥德修斯直接开溜。
后来,他们竟然还听到了君主消失的消息,谁也不知道现在君主情况如何。
“对了……这个还给你,是你在婚礼那天掉的。”
奥德修斯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项链,递到艾伦面前。
那是一条精致的黄金项链。
“这个,还给你。”
艾伦看着那条项链,愣住了。
这是他很久以前遗失的东西,没想到会被奥德修斯找到。
“你……”
“之前在混乱中捡到的,一直没机会给你。现在,物归原主。”
这可把艾伦高兴坏了,因为这条项链里的随身空间里装着他不少宝贝,他打开空间,清点一番,心中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悦,这里面有他的终端、黑曜的匕首、御卫的金箭,几盒渡雷丝……额,这个略过,然后还有……
他唇角的笑意倏忽一滞。
奥德修斯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关心道:“怎么了?”
艾伦摸了一个小东西,一个很小很小的东西。
他掌心朝上,摊开手掌。
那是一枚戒指。
一枚淡蓝色、发着淡淡光晕的戒指,不同于人类常见的戒指材质,不是宝石,不是金银,而是——
茧。
艾伦眸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这是阿里阿德涅送给他的求婚戒指。
他清楚地记得,阿里阿德涅说过,只要他戴上这枚戒指,他就一定会有感应。
这枚戒指,是他和阿里阿德涅曾经有过婚礼的证明,也是曾经有过……的证明。
奥德修斯睫毛颤了颤,声音不知为何有些发涩:“需要……我帮你扔掉吗?”
他伸手要去拿那枚戒指,却被艾伦躲过。
艾伦低头:“……对不起,我还没想好。”
奥德修斯抿唇道:“没事,是我抱歉。”
艾伦连忙摇头:“你没什么好道歉的,本来婚礼结束了,这枚戒指也没什么意义,扔掉才对,早就应该扔掉了。”
他和阿里阿德涅结束了,这枚戒指也没用了。
现在所有虫都不知道阿里阿德涅在哪里,在做什么。
不过,按照艾伦对某个雄虫的了解,此虫小心眼至极,跟个打不死的小强似的,没准正在谋划如何东山再起?或者跑到人类世界,继续策划消灭虫族?
婚礼结束,谎言败露,他可以扔掉这个道具了。
艾伦盯着那枚戒指,指尖微微颤抖。
反正,那么喜欢撒谎的、满脸坏笑的雄虫不可能会死,恐怕正在哪个角落里活得好好的,冷眼嘲笑所有虫。
远处就有垃圾桶,很方便。
·
斐瑞总算是等到了赶来汇合的子部,背着自家老板离开了那家充斥着霉味的旅馆,临时买了偏僻的小房子。
小房子不大,二十多个丝天堂的高级子部正垂手站在客厅里,每个虫脸上的神色都差极了,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九死一生逃过银塔的追捕来到这里,是为了东山再起,而不是为了听老板快要病死的消息。
开玩笑吧?
老板可是领主啊!怎么会……
要病死了呢?
阿里阿德涅睡在二楼卧室,银白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披散,布满胡茬的下巴十分憔悴,他瘦得脱了形,原本合体的黑色睡衣松垮地挂在身上,露出嶙峋的锁骨。
往日里锐利的绿眸,只剩下化不开的死寂。
“老板,喝点营养液吧?” 一个部下端着一杯淡绿色的液体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手边
阿里阿德涅没有动,瘦削的手指依旧紧紧攥着那张结婚证,这破破烂烂的证书早就没什么价值和意义了,可他就像捧着稀世珍宝,连睡觉时都不肯松开。
这一个月来,他几乎不进食、不说话,连眼都很少眨,仿佛在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又像是在主动走向死亡。
斐瑞推门进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没用的,直接灌也不行,他就是想死。”
“斐瑞大人,赤红军团那边……有新消息了,是忒修斯陛下的行踪!” 一个负责情报的部下低声汇报。
斐瑞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他接过终端,快速浏览完信息,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阿里阿德涅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老板,您听听这个 —— 赤红军团最近不对劲。”
阿里阿德涅毫无反应,那双绿色的眼珠连动都没动一下。
“他们爆发内战了。” 斐瑞加重了语气,目光紧盯着他,“一场大战下来,君主下落不明,现在是三个子部在临时掌权,而且…… 他们对人类的战事,也收敛了很多。”
他停顿了一下,看到阿里阿德涅的睫毛似乎颤了颤,连忙趁热打铁道:“您想啊,君主为什么突然失踪?赤红军团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内乱?还有他们对人类的态度…… 这一切都太蹊跷了!”
斐瑞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唯一的解释就是 ——忒修斯陛下一定在他们手里!之前是君主把陛下藏起来了,现在君主失踪,陛下肯定也……也下落不明了!”
“忒修斯……”
这三个字终于让阿里阿德涅死寂的眼眸有了反应,他干燥脱皮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气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斐瑞心中一喜,连忙俯下身:“老板,您听到了吗?忒修斯陛下现在也不知所踪!这正是我们的机会啊!我们把他找回来!”
斐瑞想要当年的老板,意气风发、励精图治的老板!
那时候的老板手里只有几个忠心的子部和一颗荒芜的星球,可他硬生生凭着过人的胆识和手腕,在人族与虫族的夹缝中周旋,转眼间就建起了那个日进斗金的丝天堂,连联邦高层和虫族领主都要敬他三分。
婚礼上苍星之子的身份暴露时,斐瑞甚至觉得自家老板依旧十分之厉害——
能把整个虫族乃至人族都骗得团团转的罪虫后代,这难道不是一种极致的能力吗?
“您想想您当年是怎么创下丝天堂的!” 斐瑞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您从一无所有走到过巅峰,现在就算从头再来又怕什么?丝天堂还有那么多子部等着您,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立刻就能召集虫手,重建丝天堂!”
他越说越激动:“您振作起来啊!一切都还有可能!您难道要一直躺在这里,等着变成一具没人收的尸体吗?你甘心成为一个失败者吗?你的斗志呢?你的傲气呢?!老板,你的事业心呢?”
斗志,傲气 ,事业心?
阿里阿德涅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绿色的眼眸望着天花板,光线在他眼中流转,却照不进那片深不见底的荒芜。
斐瑞屏住呼吸,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连忙把耳朵凑过去。
“……他不会要我了。”
声音里是全然的漆黑和绝望。
斐瑞怔住。
“忒修斯,他不要我了啊……”
“他要和我离婚,他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如果他不要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没了他的爱,他就活不下去。
现在跟他说东山再起有什么用?
斐瑞的心沉了下去,刚燃起的希望被这几句话浇得透凉。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到自家老板继续用那气若游丝的声音说:
“我死以后……” 银发绿眼的雄虫顿了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把我和……结婚证一起烧了吧。”
竟然是遗言!
“老板!” 斐瑞抓住他的肩膀,震惊地看着他,“您在胡说什么?!您怎么能这么想?!”
阿里阿德涅没有回答,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双手依旧紧紧攥着那张结婚证,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哪怕是堕入地狱,也要带上这张结婚证一起。
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胸口起伏几乎难以察觉。
形销骨立,难以为继。
“老板!醒醒!您不能死!”
斐瑞慌了,用力摇晃着他的身体,可阿里阿德涅毫无反应。
“不会的,老板,忒修斯陛下不会不要你,不会的,我去求他,我们都去求他,求他过来看你一眼好不好,我去求他!”
很久很久,没有回应。
老板死了?
老板就这么死了?
斐瑞睁大眼睛,抹了一把脸上的液体。
没有东山再起,没有隐忍蛰伏,那个大名鼎鼎的丝天堂公爵就这么死了?
就为了得不到忒修斯的爱和原谅?
这说出去真让虫笑话,这间房间以外的所有虫都以为那个狡猾自私、满口谎言的公爵还要卷土重来,充满战斗力地继续报复虫族——
就这么,死了?!
最终,斐瑞颤抖着伸出手指,探向阿里阿德涅的鼻息。
整个世界就此安静。
斐瑞看向他怀里的那张结婚证,那么一瞬间,甚至想毁了它。
老板有意识的时候,不允许任何虫触碰他的宝贝结婚证,现在既然死了,应该可以拿出来了吧?
斐瑞小心翼翼,屏住呼吸,慢慢伸出手一点一点从雄虫冰冷的怀抱里抽出那个宝贝。
真的,拿到手了。
老板没有跳起来打他,也没有来抢。
真死了?
斐瑞颤抖着打开结婚证,上面的照片两个男人站在一起,并肩而立,一个神情有点无奈,一个笑得很开心。
斐瑞眼圈逐渐变红,泪水不断滴落。
就是这么个东西,就是这么个东西,几张纸片,要了老板的命。
就是这么东西,这个结婚证到底是什么啊,老板,你聪明一世傻不傻啊,为了几张纸,这他虫的到底是为什么啊?!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不明白你啊老板,老板你为什么要死啊……”
斐瑞捂住眼睛,泣不成声。
他哭得太伤心了,都没有发现一道极淡的银色光芒突然从阿里阿德涅的指尖亮起,是一道来自远方说不明道不清的牵挂。
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仅仅是这一丝说不明道不清的牵挂,就犹如深入地狱的蜘蛛丝,让虫起死回生,重返天堂。
那是……
精神共鸣?
斐瑞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手腕被猛地抓住。
好痛!
他低头一看,只见阿里阿德涅原本紧闭的眼睛豁然睁开,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一线生机浮出水面。
那双绿眸里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光亮,有如深海下漂亮的泡沫,竟泛起瑰丽的青蓝色光芒,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闪烁。
“还给我……”
斐瑞吓傻了:“什么?”
“我的结婚证。”
斐瑞:“……”
斐瑞:“哦,哦,还你,还你。”
连忙把红本本还回去。
斐瑞用震惊、好奇的表情看到那个本该死去的银发雄虫坐立起来——只坐起来了一半,阿里阿德涅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身体却因为太久没进食而摇摇欲坠,差点摔倒,只能暂时靠在床靠上。
虽然还是很虚弱,但是肉眼可见的,他活了。
真的活了!
斐瑞震撼道:“老板,你、你怎么会……”
“起死回生?”
阿里阿德涅的声音嘶哑,却带着淡淡的庆幸。
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回不来了。
他看向自己的右手,虽然空无一物,却似有感应,唇角忍不住勾起,苍白的脸上露出笑意。
“因为,他戴上了……我的戒指。”
那枚用他幼年王茧碎片做成的求婚戒指,他送给忒修斯的那枚戒指。
茧与主人之间的感应绝不会错,刚才那道精神共鸣,分明是戒指传来的。
忒修斯戴上了它……
在他以为自己被彻底抛弃之后,忒修斯竟然重新戴上了那枚戒指!
“他还……他还没有完全讨厌我……我还是可以再回到他身边的,对不对?” 阿里阿德涅喃喃自语。
斐瑞哪敢说丧气话,立刻握拳:“对!当然对!这么久了,忒修斯陛下都没扔掉戒指,说明他舍不得啊,之前不戴只是还在气头上,现在戴上了,说明还有戏!”
阿里阿德涅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因为过于消瘦而显得格外突出。
斐瑞立刻会意,将公爵的终端递了过去。
阿里阿德涅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却精准地解锁了终端,先是快速浏览着虫族那边的最新情报,指尖滑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接着又切换到另一个加密界面,那是他以人类总裁雷纳德的身份,掌控的菲利普集团内部网络。
就在他翻阅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机密信息时,一封未读邮件突然跳了出来,发件人那一栏写着——
洛克·米勒。
米勒?
阿里阿德涅的手指猛地顿住。
眼底的青蓝色光芒再次浮现,这一次,那光芒里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洛克·米勒?
这个名字是……忒修斯的弟弟!
他一直以为,忒修斯的家人早在联邦全部丧生了,婚礼那天的混乱让他无暇细想,甚至差点被审判的谎言误导……
原来他们还活着!
甚至还根据之前爱丽丝和伦纳德发出的消息,试图向他的人类身份求救!
看了看时间,竟然就在一天前。
阿里阿德涅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颤抖着点开邮件,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文字,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双刚刚还黯淡无光的绿眸,此刻被狂喜和激动填满。
斐瑞正想说什么,阿里阿德涅突然站起身,踉跄着冲向浴室。
一看到镜子,曾经那个高傲毒舌的公爵又回来了。
银发雄虫嫌弃地皱起眉。
这幅邋里邋遢的流浪汉,是他?忒修斯看到了,还不嫌弃?
水流声很快响起,伴随着剪刀划过头发的咔嚓声。
半个时辰后,阿里阿德涅走出浴室,斐瑞几乎看呆了。
银色短发优雅至极,下巴上的胡茬被剃得干干净净,他换上了一身白色高领针织衫,原本凹陷的脸颊似乎也恢复了些血色。
“老板……” 斐瑞的声音带着哽咽,“您终于……” 振作了!!
阿里阿德涅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镜子前。
下一秒,斐瑞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银光闪过,镜中虫的银发瞬间变成耀眼的金发,绿眸化作深邃的蓝眸,连五官都变得硬朗了几分,正是人类世界赫赫有名的神豪总裁雷纳德的模样。
“去准备一下。” 阿里阿德涅转过身,声音虽轻,却带着重生的力量,“接下来,我们要去一趟联邦。”
忒修斯的弟弟妹妹,还活着。只要能把他们平安带到忒修斯面前,只要能弥补哪怕万分之一的过错,是不是……
是不是还有机会?
忒修斯,会不会,再试着要他?要一个……曾经欺骗过他的雄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