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地下室在剧烈震动,承重墙已经被裂化种们啃噬殆尽,整个空间像是被蛀空的蜂巢,随时可能彻底崩塌。
艾伦:“快走!”
银发雄虫嗯了一声,一双金眸紧盯着出口的方向,他扛起昏迷的阿里阿德涅,又立刻把黑发青年稳当温柔地抱进怀里。
怀里的是情人,背上的是情敌,这一瞬间,奥德修斯实在承受太多太多,已经心累不想再说。
风雪从破损的通道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他们没有时间停下,就在即将冲出地下室的一刻,一道震耳欲聋的爆响传来!
轰的一声,巨石接连不断轰然坠落,连同着上面的垃圾场都在塌陷,奥德修斯紧紧把黑发青年护在身下——
“唔……”
背上的阿里阿德涅,则在上面充当了肉盾的作用。
蓝发的雄虫纵然陷入昏迷,依旧不明所以地皱起眉头,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痛楚,只能说来自情敌的照顾不死就不错了。
紧接着,黑暗中响起一阵诡异的咕噜声……
像是某种液体在不断逼近。
这声音是……裂化种!
艾伦瞬间头疼得厉害,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没想到这种时候了,那些裂化种还没死!刚刚苍星和阿里阿德涅两虫一个领主,一个次领主都没有把他们彻底消灭吗?
“妈妈……不要离开我……”
“不要离开我啊……妈妈……”
黑水缓缓从裂缝中渗出,带着狂乱与腐朽的气息,那些早已死去的裂化种虫崽们,一个个从黑水中缓缓浮现,初具人形,他们不在乎奥德修斯,也不在乎阿里阿德涅,他们只想要自己的妈妈。
问题是他可没这些丧尸围城似的好大儿啊,这么一想,人模人样的小小格分外眉清目秀,艾伦都有些想小蜂崽了,这些裂化种跟丧尸似的,从人类的角度完全怜爱不起来,只想拿枪全部突突突掉——
一声声妈妈听得艾伦头皮发麻,他推开压在身上的奥德修斯,反手射击将逐渐成型的黑水崩得四处都是,手下没有丝毫留情,无论是准头还是速度都是一等一等的好。
这些裂化种们又和刚刚的不一样,他们似乎都长着同一张脸,那个复制体2221的脸。毫无疑问,那个裂化种身上的气息最强,应该就是这一次混乱的源头。
“不要跟他们纠缠,裂化种很难用正常的方法杀死,唯一灭绝方法是用火烧 ……”奥德修斯拉住艾伦的手,想加快速度离开这个地狱般的地方。
就像之前君主在矿区做的那样,亲手把自己的复制品烧成灰烬,莱茵星到处都是雪,阿里阿德涅选的这个地方,反而成为了君主裂化种的主战场。
就在这时,一只苍白的手猛地从黑水中伸出,一把抓住了艾伦的脚踝!
动作迅猛而狠厉,又像影子般的毫无声息,宛若蛇一样缠住他的脚,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艾伦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猛然一扯,踉跄着向后倒去。
奥德修斯下意识伸手去抓,但已经来不及。
“忒修斯……”
他眼睁睁看着黑发青年被那只手拖回黑暗深处,消失在黑水与阴影之间。
那一刻,奥德修斯听见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恐惧愤怒在他胸腔里炸开,压得他喘不过气。
好像很久很久之前,他也面临过这种悲哀的时刻、无能为力的时刻。
世事无常,上天作弄,一次又一次,将他唯一最珍贵的宝物夺走。
·
艾伦的脑子炸裂似的疼痛,那种无序的、狂乱的精神需求就像耳边有一百个熊孩子哇哇大哭,简直令他精神衰弱。
这群裂化种的存在就是对虫母精神最大的伤害……
等等,怎么感觉有什么在亲自己?
那种触碰冰冷而潮湿,像是蛇信子贴上皮肤,带着令祂不适的温度。
早已死去的裂化种虫崽们,一个个从黑水中浮现,他们的身体像是被缝合的玩偶,却在黑水之中拟态出了同一张脸——
黑发如墨,眼瞳猩红,唇瓣下一对小小獠牙,面容精致又乖戾,像极了一个个小恶魔,只是他们肢体残缺扭曲地蠕动,眼神空洞又炽热,仿佛在等待唯一的回应。
他们围在了母亲身边,渴求着祂的垂爱,有的跪爬,有的拖着断肢,还有的只剩下半边身体,却依然用那一双双猩红的眼睛盯着母亲,宛若暗夜里永不熄灭的蝙蝠眼睛。
“妈妈……”
“妈妈……”
低语声此起彼伏,像梦魇般回荡在地下室中。
“唔……好恶心……不要这样……”
黑发青年觉得自己就是深陷丧尸群里的碳烤脑花,是个虫都要来啜一口。
就在这时,一只苍白之手悄悄攀上黑发青年的脚踝,轻轻摩挲,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指尖颤抖地抚摸着他的掌心。
这样的对待,还不直接给艾伦两拳,黏黏糊糊,太过奇怪。
“别怕……妈妈……只要给我一点,一点爱……”
一个裂化种少年凑近他耳边,轻声呢喃,接着伸出舌头,舔过他的耳垂,甚至用尖锐的牙齿去厮磨母亲柔软的皮肤,想要尝一尝鲜血的芬芳。
可谁都知道,雄虫天生卑劣,得到了一点,就只会想要更多更多。
艾伦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甩开,却被更多双手牢牢抱住。
越来越多的裂化种靠了过来。
他们争先恐后地去触碰祂,有的亲吻祂的手指,有的舔舐祂的脸颊,有的将脸埋进祂的颈窝,发出满足的叹息。
“妈妈好香……”
“妈妈明明已经逃走了,是因为我回来的吗?”
“我终于等到你了,妈妈……”
恶心感如潮水般涌来,艾伦眯起眼睛,手中始终牢牢握紧枪支,使用自己精神海的力量,去搜索现场那个一切的始作俑者。
虽然被舔来舔去很恶心,但这一波裂化种和之前的那一波,明显不同。之前的那一波长相各有异同,有的甚至只是被无辜感染裂化的普通雄虫;这一次缠上自己的,却统一都长了同一张脸,大概率有控制的源头——
君主的复制体2221。
难道那些雄虫被切割后的身体都被诡异的黑水吞噬,所以变成了2221的养料?2221变得比之前还要强大?
艾伦来之前听公爵提过几句,君主的自我复制都出现了裂化的情况,这个逃出来的2221最是棘手。
祂只是缓缓闭上眼,任由那些扭曲的触碰在自己身上蔓延。
祂在等。
等那个真正的源头。
就在这时——
一丝丝、一缕缕的蓝色长发如蛇般缠绕而上,无孔不入,瞬间勒住了某个裂化种的脖子。
那是……
苍星的头发。
看到那头发,艾伦微微一怔。
他还以为苍星已经死了,没想到还有一口气在?
可苍星为什么会帮他呢?
那些头发不知何时从废墟中伸展出来,像活物一样精准地缠住裂化种的咽喉,用力一扯——
苍星浑身是血地支撑起来,青白的脸孔看上去下一秒就会死去,不过依旧嘲讽道:“虫母陛下也是你们这种劣质雄虫能碰的吗?王夫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自己先跑出去,留虫母在这里,新鲜,真是新鲜。”
颇有前朝老人感叹新一代都是宫斗菜鸡的感觉。
“还是阿里阿德涅那小子命好啊……”
“你找死!”
原本围绕艾伦的黑水猛然翻涌,数十个裂化种向苍星攻击而去,他们眼中猩红闪烁,口中发出尖锐刺耳的虫鸣,不能忍受母亲的视线停留在除自己以外的雄虫身上。
“哈哈,就是找死,一条残命罢了。”
苍星的蓝发疯狂舞动,一只裂化种猛地扑上来,一口咬住他的肩膀,牙齿深深嵌入血肉,他已经到了极限,断裂的肋骨刺穿肺部,血液从嘴角不断溢出,视线也开始模糊。
更多的虫崽围了上来苍星的蓝发逐渐无力地垂落下来,意识开始涣散,世界在他眼前一点点褪去颜色。
而在那一刻,裂化种2221终于从黑水中缓缓升起,缓缓凝聚成人形。
黑发红眸的少年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
“你也想要妈妈的爱吗?”他轻声问。
话音未落,他五指收紧。
咔嚓——
苍星的胸口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瞪大双眼,口中溢出鲜血,蓝发彻底失去了力量,像海藻般散落在黑水中。
裂化种俯身靠近他,用指尖轻轻抚过他苍白的脸颊。
“可惜……”
少年缓缓抬头,望向自己的母亲,勾起邪恶的微笑。
眼神里,依旧病态的执念如火燃烧,比曾经的冬冬还要疯狂。
那是铭刻在他基因上的、属于君主的掠夺天性。
“妈妈只属于我。”
“妈妈的爱也只属于我。”
艾伦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既然如此,这样的裂化种没有治愈的必要……
“我不属于谁,我只属于我自己,以前不属于联邦,现在不属于虫族。”
祂的指尖缓缓收紧,瞳孔深处爆发出一道银光般的波动,那是虫母精神海的压制信号。
整片黑水骤然一震,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冻结了一瞬。
裂化种们发出痛苦的低吼,动作迟缓下来。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艾伦动了。
“砰!”
第一枪响起!
子弹穿透少年的身体,在黑水中炸开一朵血花。
“妈妈……为什么……”2221神情凝固一瞬。
他的妈妈,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第二枪紧随其后!
能量子弹撕裂空气,命中2221的心脏位置!
黑发少年艰难地动了起来,他的身体支离破碎,像一滩散乱的墨水,正在一点点拼凑回人形。
他挣扎着从黑水中爬起,眼中闪烁着近乎病态的光,如同燃烧的火焰,无论如何也不肯就此熄灭。
他呢喃着:“妈妈……妈妈……为什么……”
他像一只小狗般,一步一步爬向妈妈,脸上挂着扭曲、讨好的笑容,怎么打也打不走、怎么赶也赶不走的小狗。
“妈妈,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祂没有回答。
艾伦毫不犹豫,再次举起枪。
砰——
少年的身体再次崩裂,黑水四溅。
啊……他的母亲依旧那么美丽,神情却冷漠如同冰川。
第四枪。
第五枪。
每一颗子弹都精准地击碎他的身体,将刚刚拼凑好的四肢打碎,将血肉炸成碎片,可血肉之痛根本比不上他此刻的心痛。
他依然在爬。
即使只剩下半边脸,即使只剩一只手,他依旧朝着母亲的方向蠕动。
“妈妈……为什么……”
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为何母亲要用那样冰冷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怀里的雄虫能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而他却只能跪在地上,被枪指着,被一遍遍杀死。
“你造成了太多的麻烦,之前的回应……是我掌握精神海不熟练。”
困扰的虫母终于开口,虫母对雄虫的影响超乎想象,祂之前也没预料到那么一点接触,就能让一只本该死去的裂化种起死回生,甚至,铸造出一场从虫族世界一路到人类世界的灾难。
当一个凡人,拥有了神明的力量,哪怕是一个微笑,都得注意会对整个世界造成怎样的影响。
“你还是……直接消失比较好,对不起。”
少年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
是这样啊。
妈妈原来根本不爱自己。
之前的回应,是不小心的。
不小心的……哈哈……
最后一缕意识消散前,那少年望着艾伦,猩红的眼瞳中流出无声的眼泪,曾经的幸福原来只是泡沫,都是不小心。
“妈妈……你有心吗……”
“就算有……也比冰雪还无情……”
他不用麻烦妈妈杀,只要妈妈让他直接消失,他就直接消失。
最后一缕意识消散前,裂化种少年望着艾伦,猩红的眼瞳中流出无声的眼泪,曾经的幸福原来只是泡沫,都是不小心。
这一次的裂化种终于彻底消失,黑水不知去往何处,但艾伦知道他们还会卷土重来。
心?
艾伦不想思考裂化种最后的表情和眼神,一时之间却难以忘怀。
黑发虫母捂住自己的胸口,露出奇怪的表情。
他当然有心,他的心都在弟弟妹妹那里。
明明扫除了一个麻烦,祂却胸口闷痛。
这就是君主的裂化啊。
艾伦赶紧给自己换了个话题,心里回忆起之前治愈黑曜裂化的时候——
那真是好处理多了,看来不同族群的裂化效果也是不同的,天罚一族有点像失控行凶的狼人,君主一族则像是行踪不定的吸血鬼,不知道其他族群精神力失控之后又会变成什么奇行种来……
还是尽量不要有吧,裂化种什么的。
很麻烦。
不过艾伦忽然想到另一点,裂化之后这些雄虫的确变强太多,哪怕是一个幼崽都有如此可怕的杀伤力,如果是联邦那群人来统治虫族,恐怕早就开始着手研究如何控制裂变的数量和质量了。
艾伦收起枪,准备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一声低语。
“陛下……你回来了……”
他猛地回头,看到苍星躺在角落,脸色苍白如纸,蒙在眼睛上的黑布不知何时已经损毁,露出下面满是伤疤的皮肤,似乎是被什么毒腐蚀坏了眼睛。
“你……还活着?”
艾伦脚步微顿,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查看对方的情况。
“陛下……陛下……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不对,这不像正常的状态。
艾伦皱起眉头,望着对方,按理来说,他应该远离。
蓝发男人躺在那里,要多狼狈有多狼狈,满身是血,长发披散,像是高烧一样念念有词,好像在说梦话。
艾伦难得等了一会儿,想听听苍星临终时会说什么,会对他的那位虫母陛下说什么。
说句实话,他之前一点也不好奇前任虫母和王夫的八卦往事,现在却有点好奇了。
前任虫母抛弃苍星,苍星会恨祂吗?
“陛下……带我走吧……求求你……带我一起走……”
苍星说得轻柔,像是在请求一个梦,唇角露出如梦似幻的笑容。
艾伦蹲下去看他:“我觉得这事儿,临死之前得告诉你一声。”
“你的那位虫母陛下在逃离之后误入了虫洞,几乎任何信息都传达不进去……并非故意不回应你。后来,祂的标本被人类打捞到,没想到还有意识,想要寄生在我身上。”
黑发青年挑了挑眉:“我嘛……活下去最重要,就把祂的意识吃掉了,继承了祂的身体。”
也继承了祂的命运?
艾伦忽然想起后面这半句话。
也不知苍星听进去这句话没有,反正不停在呻吟,一直在叫陛下陛下带我走。
这……真是太可悲了。
这真的是爱吗?还是一种诅咒?
“苍星……”艾伦叹了口气,贴近他的耳边说,“你的陛下,并非不回应你。只是祂……被困在了虫洞之中,接收不到信号。”
“我在吃掉祂意识的时候,祂告诉我,还有一个雄虫在等祂。”
“祂知道你在等祂,祂也想回来找你,给你王夫之位。”
艾伦说着说着,忽然一顿——
绿色的液体再次从干涸的眼眶中汩汩涌出,那个什么都看不到的雄虫却在笑,终于在死前找回了丢失的理智。
并非恶毒的笑,并非嘲讽的笑,而是轻柔一笑,好像多年以前跟他的虫母陛下第一次见面那样,温柔腼腆,对着虫母说:“我什么都愿意为陛下做,能不能为我留下?”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巨大的轰鸣声,坚硬的建筑物被硬生生切割,一只体型惊人、金属翅膀的蜂族破开了大洞,雪花和阳光一同洒落。
忽然的光亮闪了黑发青年的眼睛,无论是雪光还是阳光都是这阴暗地下室难得的明亮,他忍不住抬手遮挡光亮,却望见逆光之中,这位守护神缓缓变成拟态,收拢翅膀,落到他的面前。
是奥德修斯。
在人类领地露出完全虫态会引起麻烦,可那些麻烦比起忒修斯来说半点不值。
“你还好吗?”奥德修斯检查他的身体有没有受伤。
艾伦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对了,阿里阿德涅呢?”
奥德修斯:“活着。”
艾伦:“嗯……”这对于情敌的微妙敌意。
他低头看着旁边的雄虫。
“苍星快死了。”
奥德修斯没有流露出多余的表情。
“你不会让阿里阿德涅也像我这样,对么……”苍星感受到在场另一个雄虫的气息,倏忽叹息。
艾伦怔了怔,竟然下意识瞥了奥德修斯一眼,却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
艾伦:“……”迷之压力。
艾伦:“我……尽力。”
无论未来如何,艾伦确信阿里阿德涅变成苍星这样,并不是他想看到的。
银发金眸的雄虫眼神微黯,侧过脸去不知在想什么。
苍星:“你身边的那个蜂族,你以后也会收为王夫吧……”
艾伦支支吾吾:“啊?这……这……”
他想都没想过收格莱林当王夫这种事啊!
奥德修斯耳尖微微一红:“嗯。”
艾伦:“你嗯什么嗯,开后宫什么的,我可没想过哈……”
“别着急,你还年轻,王夫还多着呢,以后有得争,没有哪个王夫不想独占虫母,谁又能真正做得到呢?”
“阿里阿德涅竟然还想和你结婚,真想看看他和你的婚礼啊,一定盛大又混乱,会死很多虫吧……”
苍星忽然想起什么,低低道:“对了,你要小心……小心……大审判官……他们一直在做……”
他的嗓音越来越轻,直至完全消失。
艾伦:“什么?一直在做什么?”
苍星闭上眼睛,身体开始化作点点蓝光,缓缓升腾,光点随风而去,镣铐叮当落地,回音在空旷的废墟中久久不散。
所有雄虫死后的光点,都会去往同一个地方。
原始虫星。
苍星走了,就像深海中的美人鱼,在黎明将至之时,为了所爱之人,甘愿化作爱的泡沫。
艾伦:“……”
美人鱼老爷啊,您走的时候少嘲讽您儿子两句,少上点眼药,把该说的话说完全不行吗!
大审判官一直在什么啊!做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