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艾伦站在原地,心跳有些紊乱。
是谁把苍星囚禁在这里?
是谁亲手挖掉了他的眼睛?
他不需要开口去问任何人,就已经心知肚明。
传说中虫族最大的罪虫,并没有死去,而是被囚禁在这间小小的地下室里苟延残喘。
时至今日,艾伦依旧想隐藏自己虫母的身份,他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属于人类的最后一道防线——可没想到,千藏万藏,一走进这间阴冷潮湿的地下室,竟是被一只来自上一个世代的雄虫,一眼看穿了所有伪装。
或者……并非是看透伪装?
只是识别出了他身上,那股属于上一代虫母的气息?
艾伦看着那苍白瘦弱的身影,心中暗自猜测。他之所以成为虫母,并非天生,而是吃掉了上一任虫母的身体。或许正因如此,他的体内残存着某种不属于自己的气息。
“谁?你是……谁?”
“好熟悉的气息……”
“是你吗……是你吗……”
苍星的声音像是从深渊中爬出来的一缕幽魂,在只属于他的永夜中颤抖着,却又因为这意外来客而带着某种无法言喻的期待与渴望。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阿里阿德涅忽然冷笑一声,抬手就是几枪。
特制能量弹精准地射入地面,直接炸断了那些缠绕在艾伦脚边的蓝色长发,发丝如蛇般猛地缩回,像受到了惊吓的活物,纷纷退避至角落。
“别碰他。”
阿里阿德涅语气冰冷,蓝色的眼瞳中闪过警告的寒光,虽然他和苍星都是蓝色,可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一个是天上的蓝,一个是水中的蓝。
如果只看拟态,他和眼前的苍星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完全是两种风格的长相,苍星的面容偏阴柔,而他的雷诺德拟态则更深邃,言语间也对他没有丝毫的感情,根本看不出来是一对父子。
“宝贝。”
阿里阿德涅转头看向艾伦,金发如阳光洒落,蓝眸温柔似水,声音更是低柔得如同情人呢喃。
“你可千万不要被他这副可怜虫的样子欺骗,不知道他手上有多少血腥。”
“他就是个疯子。”
“一个为了虫母发疯的雄虫,不值得同情。”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静。
下一秒,他忽然牵起艾伦的手,强迫两人十指相扣,状似甜蜜地走向苍星面前。
阿里阿德涅还穿着拍结婚照时的西装,和艾伦看起来极为登对,如果不是地下室的环境看起来颇为阴森,他们随时可以去教堂举行婚礼。虽然公爵口口声声说苍星是个疯子,可艾伦看他似乎也疯得不轻,夹在两个疯狂的父子中间,他大话都不敢说一句,生怕一方爆雷说自己是虫母,另一方跟着崩溃。
以公爵那份自信,如果知道他是虫母会发生什么?艾伦是真的猜不到也不好说。
此时此刻,艾伦总感觉自己的马甲岌岌可危,恨不得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平时高低得拱火两句,让两只雄虫打起来,现在却连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如果是平时,黑发青年这副焦虑又心虚还有那么几分乖巧的模样,一定会引起公爵的注意,可是现在他正沉浸于复仇的快感之中,富可敌国的财富,领主级别雄虫的地位,都没有此刻来的重要。
“你还记得吗?”阿里阿德涅俯身,一字一句地说,“我把你关进这里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
苍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望着艾伦的方向,似乎还在甄别什么,艾伦不得不躲在阿里阿德涅身后,从未觉得他如此可靠。可恶,不要再注意他了,他就是个小透明,你们父子之间的事情能不能父子之间清算,不要拉上他。
躲在公爵身后,艾伦这才注意到,蓝发雄虫不仅瘦得可怜,好像被满屋子的头发吸走了精气,四肢和脖颈都连接着输液管,用来给他吊命,肋骨清晰可见的胸膛上满是刀痕,新旧叠加,似乎有谁不爽就拿着刀子在上面乱捅宣泄怨气。
苍星本来早就该死了,却被公爵一直续命到现在,这是为什么?是因为雄虫之间那点几乎并不存在的父子之情?还是单纯为了多个泄愤的工具?
很快,艾伦就知道了答案。
公爵笑道:“当时你说,只要是雄虫,身体里就镌刻着爱上虫母的基因,无论怎么样都会爱上祂,变得和你一样疯狂。我是你的儿子,身上流着你的血,你逃不过,我也逃不过。迟早有一天,我会——”
“你会重蹈覆辙。”
苍星倏忽低低开口,虽然看不见眼睛,却能让艾伦察觉到他一缕难以察觉的诡异笑意。
“我是说过,哪怕你杀我千遍万遍,依旧是我的儿子,只要是我的儿子,就会重蹈覆辙,这是来自血缘的诅咒,你一辈子都不可能逃脱……”
说着说着,他虚弱得咳出血来,喘一口气都觉得困难,那种阴柔的鬼魅之感却更重了,几乎青白的唇瓣微微翘起。
“阿里阿德涅,你取这样一个名字,不就是为了时时刻刻警醒自己吗?可我的好儿子,你似乎正在重复……”
“呵……这就是今天我带他来的目的,重蹈覆辙!我破除了!我,阿里阿德涅,破除了苍星的诅咒,我绝不会像你一样,成为爱上虫母然后祂利用、被祂背叛的可怜小丑!我绝不是像你一样的可怜小丑!”
此言掷地有声,甚至还有回音,可在场的其他两个虫,一个苍星一个艾伦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只是听他畅所欲言地说。
似乎认为自己的话语震撼到了父虫,阿里阿德涅笑了,在他的唇角有一抹讽刺至极的笑容。
“我没有爱上虫母。”
“我爱上的……是一个人类,我阿里阿德涅爱的,是一个人类!”
“他虽变成了蜜虫,却拥有人类最美好的灵魂,勇敢坚韧,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没有放弃过自己的弟弟妹妹。他和我一样小时候吃过很多苦,却依旧靠着自己的双手走到了现在。”
“我们俩结婚了,还有了结婚证。”
他说着,竟真从西装口袋中掏出那本新鲜出炉的结婚证,举到苍星面前晃了晃像是炫耀战利品一般。艾伦则是感到微微郁闷,刚刚那点小感动都消散不少,这家伙怎么真的随身携带结婚证啊,现在到底哪个正常男人会随身携带结婚证,随时准备掏出来给别人看?
“看,这就是我的结婚证。这是人类世界特有的宝物,在虫族世界从未有过,它标志着我和忒修斯互相属于彼此,互相都是彼此的唯一,雄虫和虫母会有这样的关系吗?怕是想都不敢想吧!”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笑意加深,带着几分恶毒的快意。
“哦,我忘记了。我把你那双眼珠子挖掉了,所以你看不到,真是遗憾。”
“父虫,你认输吧,我不是你,我和你不一样。”
空气安静了几分钟。
“哈。”
苍星却突然轻笑一声,仿佛确定了什么。
那笑声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幽魂,带着某种诡异的愉悦。
糟糕……
艾伦心中不祥的预感更深了,以为他就要说出自己的身份。
不要说!
在这一瞬,艾伦的脑海里竟然冒出这样一个想法:如果知道了真相,阿里阿德涅大概会陷入崩溃,伤心总是有的。
至少这一瞬间,艾伦不希望看到阿里阿德涅也变成苍星那样,为什么不希望他又说不出来。
然而——
“那还真是要恭喜你了,我的好儿子。”
苍星幽幽开口,声音里竟有一丝真诚的意味。
“没有重蹈覆辙。”
可他唇角的笑容实在太邪恶。
那种笑容,并非祝福,而是诅咒。
“所以呢?”
罪虫抬起被锁链束缚的手臂,原本应该是一双湛蓝眼瞳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凹陷的黑洞,绸布下偶尔还渗出暗绿色的液体,带着腐烂的血腥气,可这样依旧无损他的俊美,反而多了几分病态。
“你带着他来找我是为了什么?肯定还别有原因吧?”
阿里阿德涅低低道:“当然是在你面前举行婚礼,然后再杀了你,作为我们婚礼最好的表演节目。”
话音落下,地下室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
苍星笑了。
“哈哈哈哈哈……”
起初只是低声嗤笑,接着便逐渐放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回荡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地下空间里,让人毛骨悚然,艾伦都忍不住退后一步。
苍星笑着笑着,唇角竟然流下鲜血,可他毫不在意,依旧放肆畅笑,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话,憋了好久,终于憋不住了。
“婚礼?”
他终于止住了笑,声音嘶哑:“你确定你们可以有婚礼?”
“我可怜的儿子——”
他缓缓地抬起头,盯着艾伦的方向,虽然看不见,却仿佛能直视祂的灵魂,深蓝色长发如水蛇般在他脚边游走,缠绕着铁链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犹如不怀好意的絮语。
“你根本就没有得到过祂,祂身上有两位雄虫的气息,一个蜂族,一个蝶族,可是独独没有你的。这是为什么?当父虫的真的好难猜呢。”
“哦,对了,你知道为什么祂从一进来就在保持沉默吗?你知道为什么我用的是祂,而不是他吗?”
苍星露出最恶毒的笑容,声音里透着几分讥讽与怜悯。
“因为啊,站在你身边的就是虫母啊。”
“我可怜的儿子,你爱上的不是人类。”
“阿里阿德涅,你所做的一切,兜兜转转,都是在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