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他死了。
祁厌转过身,眉眼温柔的男人双手递给他一张小卡片,卡片的右上角,是何肖的照片,下面印着两句话——
【这是我的恋人,我在找他,如果将来有一天您看见了他,请帮我告诉他,我很想他。】
【如果您觉得恶心,那就请将卡片还给我或者放进门口的信箱里,但请不要随意丢弃,谢谢您。】
和当年一模一样。
这个人并没有放弃寻找何肖,无论他有没有从过去走出来,是否将会有新的恋人。
祁厌用力地攥紧手中的卡片。
“先生,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您?”对方迟疑着问。
这个问题其实是有些奇怪的,他在人来人往的大学校园里开了一家甜品店,每天遇见的人何其多,会有一些眼熟的老顾客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没必要多此一问。
祁厌忽地想起当年,那个时候也像现在一般,他准备走了,面前的人叫住他,递给他一张卡片和一小袋饼干,他们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对方看他的那个眼神,让祁厌记了很久很久。
甚至他都忍不住怀疑,对方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
到了今天,此时此刻,对方仍旧和当年一样,认真地注视着他,温柔的眼眸中含着显而易见的悲伤。
那个青年也走了过来,关切地问他:“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男人摇了摇头,目光却再一次落到祁厌的脸上,重复了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话:“先生,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这一刻,心里的某种感觉前所未有的强烈,到底怎样的决定才算是正确,祁厌无法确定,可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他很想告诉对方真相。
何肖,你希望我告诉他吗?
他看起来过得还不错,可他还没有忘记你,我要告诉他吗?
或许他早就有所猜测,只是等着有人来替他斩断过去。何肖,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祁厌在心里询问一个注定无法给自己答案的人。
今天不是个好天气,半夜下过一场大雨,早上天色仍旧阴沉沉的,看着像是随时都会落雨的样子,此刻却有放晴的趋势。
他下意识往店外看了一眼,在叮铃铃的下课铃声中,有人从宿舍楼里跑出来,有人远远地跑回来,三三两两的结伴而行。
“我和我的恋人,以前就是这个学校的,我们是高中同学,又报考了同一所大学,还成了室友。”没有等到祁厌的回答,男人缓缓地开口,“他是个……特别好的人,就是有的时候太轴了,一根筋……”
“袁哥,你怎么——”青年大概是没想到男人会对着祁厌这个陌生人说这些,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惊讶。
他看看男人,又看看祁厌,甚至于还悄悄将祁厌跟何肖的照片做了比对。
祁厌发现了他的小动作,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情绪,他觉得憋闷,觉得痛苦,也有种这一刻终于要到来了的如释重负。
他可以肯定对方猜到他认识何肖、最起码是见过何肖。尽管他并不清楚对方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更用力地攥紧手中的卡片,祁厌仍是没有直接回答男人的这个问题,而是接着对方的话说:
“他还很笨,真以为你们是凑巧填报了同一所大学,但实际上是你故意的,你从别人那里打听到他要报的学校和专业,填了和他一样的学校,又提前求过辅导员,将你们俩分到了同一间宿舍。”
这些话,在矫正机构的时候何肖曾不止一次的跟祁厌说过,在那样压抑窒息的环境下,和恋人的这点回忆就像一块浮木,成了快被洪水猛兽吞噬的何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也同样鼓励着祁厌。那个时候他就想过,如果能活着从这里逃出去,那么未来的某一天,或许他也会遇到那么一个人,愿意爱他,不顾一切的奔向他。
他没有爱过谁,也没有被爱过,他不要对方爱他胜过生命,只要一点点的爱就够了。让他可以不那么孤单。
现在,他正在往前走,甚至真的出现了那样一个人,愿意牵着他的手,陪他走很远很远,但何肖却永远停留在了那年。
“……但他总夸自己聪明,说有一天突然就开窍了,他想你总是这么厉害,什么都压他一头,这次他想赢,所以在你之前,他先跟你表白了。”
祁厌一点点地回忆着当初何肖同自己说的那些话,三个人不知不觉又在桌前坐了下来,男人的双手捶在桌上,右手用力压着左手,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颤抖得不那么厉害。
卡片上印着男人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可祁厌其实早就知道对方的名字,他叫袁其。
“袁先生,他很爱你。”
“那他为什么突然失踪,为什么不回来找袁哥,他知不知道袁哥一直在找他、一直在等他?”先沉不住气的是那个青年。他看着袁其,眼中满是心疼,还有对何肖的不满。
袁其冲他摇了摇头,青年满腔的埋怨就憋了回去,像只泄气的气球。只是到底年轻气盛憋不住事,哪怕没再说什么,脸上却显而易见的透出几分不甘。
袁其没有将太多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焦急地看着祁厌,眼睛很红。
青年不明白何肖那么爱袁其为什么总也不回来,袁其本人却早就猜到了,祁厌毫不怀疑这一点,所以尽管知道这很残忍,他还是将这个压在自己心里很多年的真相说了出来:
“不是他不想,是他不能,他已经做不到了。”
青年不明所以:“为什么,只要有心为什么做不到?”
“因为他死了。”
“什么?”
“因为他死了。”
青年的脸上露出茫然而震惊的神色,在稍微反应过来一些后下意识望向身侧的男人:“袁哥……”
袁其低着头,双手用力绞着……
“我和他是在一家同性恋矫正机构认识的……”
这个故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因为太压抑、太残忍,祁厌中间几度说不下去,袁其也处于濒临崩溃的边缘,最后,祁厌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将那几个月的事情叙述完整。
之后的时间里,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祁厌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过好些次,有电话也有消息。他没有朋友,和家人也早就断了联系,会这样频繁的找他的人,只有一个。
但他没有急着去看手机,一动不动地坐在袁其对面,慢慢地平复自己的心情。
这些事情明明在他的梦中回溯过成百上千次,可他依旧没办法释然和习惯,每个噩梦、每次回忆,都会叫他仿佛又回到那间冰冷压抑的矫正机构,再经历一次那些非人的折磨。
只是他好像没那么怕了。
“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让他发现,也许他就不会被送去那样的地方,就不会……”袁其缓缓地开口,却怎么都说不下去了。
“他没有后悔过。”祁厌抬眸看着他,“他很爱你,从来没有后悔过和你在一起,哪怕他要遭受那些,我想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抢在你前面那样做……”
在【候鸟】的时间比祁厌预计的要长得多,原本只是想过来看看,甚至并不觉得这家甜品店还在继续营业,可袁其一直在坚持着。
有一段时间差点真就开不下去,但袁其咬牙坚持了下来,因为他曾和何肖约定过,若是有一天他们俩不小心走失了,无论多远,无论多久,他都会回到这里,在宿舍楼下开一家甜品店,等何肖回来。
没想到一语成谶,他们真的走失在人海里,他怕何肖找不到自己,所以信守承诺,一直等在这里。
等了那么多年。
跟盛臻也是在店里认识的,青年喜欢吃店里的黑森林蛋糕,隔三差五就来买,一来二去就和袁其熟悉了。
又因为小卡片的事情,听说了不少有关于袁其的故事,渐渐的就从好奇变成了心动,追求了袁其很久。
袁其却一直不肯答应,直到最近才渐渐松了态度。
“我不会放弃找他,但我也确实很累了。”这是袁其告诉祁厌的理由。
其实祁厌并不需要对方跟自己解释什么,他不是何肖,没办法替对方说什么,但如果何肖在天有灵的话,一定也会希望自己爱的人过的好。
袁其已经很不容易,死了的人一了百了,活着的人却日复一日的被过去煎熬着,一边怀着期待,一边又心生恐惧。换做是祁厌自己,或许早就崩溃了。
“过去或许好,或许坏,但未来会很好的,不要让过去牵绊住你。”
“这是我的一个朋友告诉我的话,我想何肖也是这样以为的。”祁厌起身同对方告别。
以后他或许不会再来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