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上锁的房间
一刻钟之后乐锦羡也洗完了,抱着自己的脏衣服,别扭地从浴室出来,祁厌难得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倚在窗边抽烟。
风雨在他们到家后小了很多,这会儿差不多已经停了,夏天的雨好像总是如此,来得急,去得也急,像个风风火火的急性子少年。
周围很安静,潮湿的空气里,楼下路灯的光线模模糊糊的,无声地蔓进来,窗户上弥漫着水汽,和灯光一起形成光影交错的朦胧感,祁厌就那么站在那片光影下,懒懒地低着头,听见动静之后才很慢地掀起眼皮,乜了乐锦羡一眼。
一口烟圈被吐出来,那张浓艳的脸和那双清冷的眼便在灰白色的烟雾中也变得模糊起来,仿佛一场暧昧的梦境。
乐锦羡的心脏又开始狂跳。
这个晚上他的心跳就没有正常过,照这样下去,他得去药店买速效救心丸来吃,否则迟早有一天会因为心跳过快而当场晕厥。
那未免也太丢脸了!
他视线左看右看,就是故意避开祁厌的视线,迅速道了一声晚安之后就急急地往门口蹿:“我先下楼了!”
“等一下。”祁厌却叫住他。
乐锦羡顿时停下脚步,紧张地瞟向对方。
祁厌却没有马上开口,只是将烟捻灭在烟灰缸里,又开了窗通风,做完这一切之后继续靠在窗边,安静地站着。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灯下的人眼睫半垂,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色,他看起来太孤单也太无助了,漫长的沉默中,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乐锦羡的神经,他很想上前抱一抱这个人,理智却叫他止步在原地,耐心地、克制地等着。
又过了好一会儿,祁厌才重新和他对上视线:“我没有在生你的气,今天那件事并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我是个没用的人,没办法再拿笔,但我不想面对这件事,一直在自欺欺人,你戳破了它,我恼羞成怒而已。”
在祁厌开口前的这段时间里,乐锦羡做过许多猜测,一度以为对方又要让他抱着碗和双肩包滚蛋。
今天他犯了大错,无论祁厌如何生气都是应该的,可他不想走,所以一直在想要怎么向对方求饶。
祁厌可以打他、骂他、不给他饭吃,就是不能赶他走,他都还没表白呢,怎么可能会走。
却没想到祁厌要说的会是这个。
可这怎么能是祁厌的错呢。
“不要这样说,祁厌。”他还是走了过去,像之前预想地那般伸手抱住了对方。
大概是意外于他突然地靠近,祁厌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却终究没有推开他,默许了他的举动,甚至也抬起手,在半空停了半晌之后掌心迟疑地落到他的肩胛骨上,轻轻拍了拍,“嗯,我没事,别担心。”
乐锦羡低着头不敢看他,默默地松开手,退到几步之外。垂在身侧的双手虚握成了拳头,拇指不自在地动来动去。
气氛再次沉默下来。
这次的沉默比刚才还要长许多。
好半天后,祁厌轻轻呼出一口气,抬步往外走:“你跟我来。”
乐锦羡快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去的是卧室旁边那个上锁的房间,房门钥匙早就被祁厌攥在了手里,攥了很久,攥得很紧,掌心被钥匙印出一大片的红,他却好似感觉不到疼,闭了闭眼睛之后用力地握住门把手,将房门向内一推——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房间,陈设很简单,只有一张沙发和一张书桌,书桌很大,上面乱糟糟放了很多图纸,地上更是,东一张西一张丢的到处都是,有些被揉成了一团,有些踩上了脚印,还有些被撕成了雪花似的一片一片……
整个房间乱得像是被小偷光顾过。因为太久没有人进来,屋里的一切都蒙上了厚厚的灰尘,整体给人一种灰扑扑的、压抑的感觉。
乐锦羡认出来,那些被随意乱丢的图纸都是首饰的手稿,他站在门口不敢随意乱动,心里忽然前所未有的难过。
这个杂乱沉闷的房间就像是祁厌满目疮痍的心,掉在地上的图纸则是一根根扎在心脏上的尖刺,这么多年以来,被锁锁在这里不见天日的不仅仅是这个房间,还有祁厌自己。
可不该是这样的。
“进来吧,没关系,地上的都是废稿,还没来得及收拾。”
太久没通风,屋里一股很重的霉味,祁厌走到窗边,打开窗户。
雨虽然已经停了,风却还是挺大的,吹得屋里的纸哗啦啦地响。
作为撷月的“太子爷”,乐锦羡曾在自己周岁的抓阄仪式上不负众望的抓着一枚价值连城的胸针不肯放手,后来也确实很喜欢收集各种珠宝,从小到大见过的珠宝数都数不清。
但这么多年,真正让他感到惊艳的却少之又少,印象最深刻的便是《留白》和《衔枝》。
前者顶着抄袭的污名让它的设计者被打入泥潭,后者见证了一个小偷的卑劣,它们分明出自同一人之手,明明应该成为祁厌的荣光,却与之相反的给祁厌带来了痛苦和绝望。
从前他也是不明真相的众人中的一个,完全不知道这两幅作品里藏着的是祁厌的灵魂,那种惊艳和震撼都是祁厌带给他的,从头到尾,他的喜欢都和祁厌,在他们尚未相遇之前,他就已经先喜欢上了祁厌的灵魂。
他喜欢祁厌,也喜欢祁厌的设计,就连地上那些“废稿”都很喜欢,舍不得它们被丢进垃圾桶。
“但我觉得它们都很漂亮。”一张张捡起来,乐锦羡很珍惜地将它们抱在怀里,“如果你不要的话可以送给我吗,我很喜欢。”
怕祁厌误会,他紧跟着解释了一句,“我不会拿来做什么的,就是觉得丢进垃圾桶太可惜了。”
祁厌无所谓地说:“随便。”
这个时候他正站在书桌旁,手掌撑着台面,掌心之下正好是一支笔,笔尖直直地扎进了他掌心的皮肉。
还是那只攥过钥匙的右手,也是被他用钝掉的水果刀、用牙齿生生撕咬过的右手。
乐锦羡的心头涌起一阵钝痛,他急急地走了过去,想去抓那只手,但这一次祁厌没让他碰到自己。
月光静静地涌进来,在老旧的布着裂纹的木地板上留下淡淡的暗影,掌心的血滴在泛黄的稿纸上,祁厌不太明显地笑了一下:“还记得你刚到榕城的时候吗?”
这个问题放在此时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乐锦羡心里觉得奇怪,但还是老实说:“记得,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就饿死在外面了。”
他到榕城的时间分明算不上太长,但此时想到那些窘迫的事情,总觉得好像已经过去很久。
“那倒不至于。”祁厌又笑了一声,“就算没有我,你再往前走走,走到荼蘼,钟老板也会帮你的。”
头发总往脸上吹,他恼怒地撩了一把,每个神态、每个动作,都带着酒后的慵懒,这种漫不经心的模样在他身上仿佛是浑然天成的,说他像一只懒洋洋的猫一点都不为过,乐锦羡很喜欢他这个样子。
可他又很心疼,因为这些都是别人强加在他身上的,这样的“懒洋洋”和“漫不经心”,是祁厌挣扎着求生之后的一种自我保护,每一分都带着他的血和眼泪。
只要想到这个乐锦羡就心疼。
“我刚到榕城的时候虽然不至于被人摸走手机和证件,却没比你好多少,没钱,身体和精神都不好,每个人见了我都躲得远远的。”
“怎么可能。”乐锦羡压根不信,“你那么好看。”
大少爷死皮赖脸的要留在他的书店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理由,一晃几个月过去,还是这个理由,好看在他这里就好像是张免死金牌,只要好看怎么样都行,祁厌哭笑不得。
“没骗你,我那个时候真的挺吓人的,沈家欢说我看起来像一个遭受过沉重打击自己不想活了就也不想让别人活的神经病,随时随地都能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拉着周围的人同归于尽。”
乐锦羡:“……”
老实说他有些无法想象那个模样的祁厌,但当时的祁厌刚经历过那样糟糕的事情,状态不好几乎是理所当然的。
“还好遇到了钟毓。那天我身上已经完全没钱了,连几十块一晚的大通铺都住不起了,一整天只吃了一个馒头,喝了一瓶水。”
“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虽然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没有一个人认识我,也没有父母声嘶力竭的逼迫,我还是觉得难以呼吸,走在路上看到别人说话,只要稍微看我一眼,我就会想他们是不是也看过我的那些照片,认出我是那个不要脸的同性恋、卑劣的抄袭者。”
那个时候祁厌好像明白了,虽然他跑了那么远跑到了这里,可他其实还是被困在原地,根本没有离开过,好像只有死了才能真正的解脱。
这样的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无论如何都无法掐灭,一整天祁厌都在想着这件事。
他又想死。
浑浑噩噩地在街头走了很久很久,从早上走到晚上,深夜时恰好走到了荼蘼门口。
他太累了,就在门口坐了一会儿,满心想着要如何去死,门口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皆和他无关。
因为想得太投入,连手腕上的旧疤被抓破了都没发现,直到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那天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用木簪随意的挽起来,看向我时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问我,是不是没有地方去。”
“我记不清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反正最后就留在了荼蘼,和你一样,当服务生。大概两个月之后,钟毓借了一笔钱给我,让我盘下了这里。”
“开书店也是钟毓的主意,那个时候我脑子不清醒,没想那么多,只觉得书店挺好的,书店安静,但钟毓大概是故意的,他和你一样,想要我继续拿起笔。”他轻轻环顾了一圈四周,“这个房间的东西都是他置办的,包括纸笔。”
祁厌喜欢珠宝设计,从前也以为自己会拿一辈子的画笔,可他的梦想刚刚开始便结束了。
到了榕城、生活渐渐安稳下来之后,在钟毓的鼓励下,他试过再拿起笔,牛皮纸笔记本里是他从前的一些手稿,他每天都会翻一翻,逼着自己去构思灵感。
那个时候他勉强还能动笔,画出来的却都是些不知所谓的东西,渐渐地,望着那一沓又一沓的废稿,他觉得恶心,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多、越来越急。
撕心裂肺的窒息感紧紧扼着祁厌,死过一次又苟延残喘的身体开启了防御机制,痛苦变成了麻木,他把这个房间锁起来,不再动笔,也不去想起,好像这样就能骗过自己,过去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从来都是如此,从来只守着一间小小的书店。
时间久了,就真的完全动不了笔了,灵感会枯竭,手法也会生疏,只有耳边如魔鬼一样的声音仍旧缠绕不休。
“就像你看到的这样,我最后还是没有做到,每次坐在这里,拿起笔的那一刻,手腕就会开始痛,满脑子都是那些照片自己的照片和声音,明明已经过去那么久,可我就是觉得痛,那些过去挨过的冷眼和嘲笑仿佛化作了刀片,在凌迟我。”
祁厌面色冷肃,那双总是狡黠地望着乐锦羡的眼睛空洞而绝望,声音嘶哑极了:
“乐锦羡,我就是个胆小鬼,是个懦夫,我早就不敢了。”
【作者有话说】
小乐:“现在喊我舅舅给钟老板磕一个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