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八月飞雪东边日落
“我没哭,明明是你总不收拾书架,到处都是灰尘,害我灰尘进眼睛了。”
“欸,话可不能乱说啊,打扫书架这件事已经交给你了,我付了报酬的,有灰尘只能说明你工作不认真,我都还没说要扣你工资,你倒好意思说我?”祁厌笑着反驳,“少年,你未免太不讲道理了。”
不讲道理的人到底是谁啊,乐锦羡瞪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松开手。
祁厌调整了一下红绳的位置,把袖子撸下来、像平时那样将伤疤遮住了。
大少爷这辈子吃过的苦大概只有那一晚的流落街头和每天跟着他吃一锅炖,本身又心地善良,见了他手上的疤,也不知道脑子里会想到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有这样的反应太正常了。
但他不需要谁的同情和怜悯。
“好了,眼睛要是不舒服就去边上歇着,我自己也能行,你只要不在边上捣乱就行。”
怎么就是捣乱了啊,梯子是谁搬的?是谁扶的?
乐锦羡从难过变回了无语,一言难尽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这句话应该换我来说,要不然还是您去一旁玩手机吧。”
祁厌立马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那我去了。”
这句话完全不是出于客气,说完之后他还真走回了老位置,一屁股坐了下去,跟大爷似的瘫着不动了,嘴上却还不忘指挥乐锦羡:
“你第一次干速度慢一些正常,慢慢来,不出错就行。实在出点错也没事,下个月我再盘回来就成,放心,不扣你的午餐肉。”
乐锦羡:“……?”
靠着梯子,他也拿出手机,将祁厌的微信备注改成了【懒懒大王】。
改完备注,他将手机踹回兜里,朝祁厌走了过去。
祁厌这时候刚打开视频软件,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其实是听见了的,只是没在意,直到那道人影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完完全全将他的光给挡住了。
“做什么?”祁厌这次抬起头。
乐锦羡什么都没说,伸手缴了他的手机,又将他拽了起来:“跟我一起干活。”
“啧。”祁厌没生气,反倒是好笑地盯着他,“少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说好的叫我一边玩手机去呢,怎么我刚坐下你就后悔了,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被你吃进狗肚子里去了?”
“我尊老,那您也稍微爱爱幼,我还小,正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可能需要您教教我。”乐锦羡用魔法攻击魔法。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祁厌还能怎么办呢,他叹了口气,跟着乐锦羡往里间走:“行了,走吧。”
心里却到底不服气,走一步叹三叹。
“你干嘛啊,祁厌。”乐锦羡笑得不行。
祁厌又叹了一口气,学他说话的语气说:“没干嘛啊。”
“没干嘛你叹什么气啊。”
“因为某位少爷说话不算话,着实可恶啊。”
闻言,乐锦羡更加哭笑不得:“刚才我说让我来的时候你还不乐意呢,怎么现在就又不高兴了。”
没想到祁厌还挺理直气壮:“那我肯定得先客气一下嘛,好歹比你年长那么多,不能让人觉得我欺负小辈,但你坚持让我休息的话,我肯定就休息了,哪知道你说话不算话,我屁股还没坐热呢就又要叫我干活,哎,世态炎凉,人心不古。”
“你这张嘴就应该被……”一句话脱口而出,却又戛然而止,因为祁厌忽地转过头,狭长的眼眸弯着,露出狡黠的笑来,“应该什么?”
那双乐锦羡觉得很漂亮的嘴唇张张合合,看着真的好软。
“没什么!”乐锦羡使劲甩头,“快干活吧!”
祁厌长长地叹气,唱戏似的:“哎,少年心,海底针,难猜呐。”
等到把店里所有的书都盘点完,已经是日暮西山,祁厌一下梯子就跑去沙发上瘫着了,留下乐锦羡将梯子收起来,又把早上晒在门口的那些书收进来。
书的数量还挺多,店里又没有小推车这种工具,他们把书弄出去的时候靠的是抱,把书弄回屋里当然也是一样。
这个过程花了不短的一段时间,在此期间,祁厌就维持着瘫在沙发里的这个姿势,一动都没有动过,连乐锦羡给他倒的那杯水,也没有喝一口。
如果是今天之前,乐锦羡或许会忍不住说他懒,但……他的视线再一次落到那只戴着红绳的手腕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已经见过红绳之下的模样,乐锦羡发现自己的视力似乎变好了,居然能够很清楚地看清那些伤疤。
偏偏祁厌本人对此一无所觉,在乐锦羡将旧书归置到书架上之后,他终于勉为其难地动了一下——整个人更深地嵌进了沙发里,一条胳膊懒懒地垂在外面。
很巧,正好是那只右手。
那条红绳再一次滑落下来。
那么红。
那么白。
同样的场景乐锦羡已经见过很多次,此时却是完全不同的心情。
除了白、除了红,他还看到一道道的疤痕,那么多、那么狰狞和惨烈。每一道都是祁厌的过往。
难怪他总是穿着长袖衬衫,只有红绳在袖子下若隐若现。
“晚饭想吃什么?”乐锦羡不由自主地放低声音。
“不用折腾了,今天出去吃。”祁厌说。
乐锦羡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用这个表情,你没听错。”祁厌从沙发上起身,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每个月这一天我都会去外面吃一顿,干活已经那么累了,当然要好好犒劳自己,算你运气好,今天我请客。”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祁厌居然愿意挪窝,乐锦羡吧嗒吧嗒冲到门口,推开半扇玻璃门往外探着身体,对着天空仿佛在看什么,一边看一边发出各种怪声:“咦?”“没有啊。”“怪哉怪哉。”……
搞得祁厌也有点好奇了,问他:“看什么呢?”
乐锦羡侧过身,黑亮的眼眸里透出一丝狡黠:“我看看有没有八月飞雪。”
“……”
“再看看太阳有没有从东边落下去。”
“………”
狗崽子。祁厌沉下脸:“我决定自己去。”
“别啊。”乐锦羡跑回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我错了小祁哥哥,别和我计较嘛。”
“晚了。好狗不挡道,让开。”
“没挡道,我跟后面呢。”
“……闭嘴。”
“好嘞。”乐锦羡两根手指靠近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不过我能不能先问一句,这个好吃的是指什么?”
说真的,他还是不觉得祁厌会愿意走太远的地方就为了吃一顿饭,还是在干了一天活之后,他所谓的出去可能只是在书店方圆百米的地方。
沙县小吃、大宝家的包子店、兰州拉面、快餐店、烧烤店……乐锦羡在心里盘算着附近几家能够吃饭的地方,都是很普通的店,哪一家都不需要这样“兴师动众”。
诚然除了快餐之外他都还蛮喜欢吃,尤其那家烧烤,每个晚上都飘香十里,快把他给馋坏了,他真的很想去光顾一次。
“有家酸菜牛肉火锅店,据说是正宗的滇省风味,我没在当地吃过,说不好到底正不正宗,但很喜欢,牛肉很嫩,价格也公道,唯一的缺点就是有点远。”
对于他口中的这个“远”,乐锦羡依旧抱有怀疑的态度,但很快他发现祁厌好像并没有夸张,因为他们不是走着去的,而是打车。
当两人站在书店门口等出租车时,乐锦羡都怀疑身旁的这人是不是发烧了。
“干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祁厌本来不想开口,但盯着他的目光太不加掩饰了,让他没法忽视。
乐锦羡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紧接着移开目光,改为盯着马路对面的卤味店:“就有点奇怪,你居然愿意出门去那么远的地方,有种等一下真的会下雪的感觉。”
“没那么夸张,我也不是真的完全不出门。”祁厌完完全全就是条软骨的美人蛇,就等车的一会儿时间他都不乐意站直,歪歪扭扭地斜着半个身体,好似随时都会倒下一样。
乐锦羡悄悄靠过去。
再靠过去一点。
祁厌便很自觉地顺势倒了下来,靠在他肩上,乐锦羡僵着身体,一时之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摆。
偏偏祁厌还在他耳边讲话,温热的、带着油墨书香的气息直往他面前扑,太近了。
狠狠憋住一口气,乐锦羡只觉得脑子乱哄哄的,什么都思考不了了,只有心脏在砰砰砰地狂跳,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因为真的很好吃啊。”祁厌懒懒地说。
两个人朝夕相处,每天在一块儿吃饭,祁厌一边挑食,一边对食物的要求又很低,只要能吃、不把他饿死就行,好像吃什么都无所谓,爱不爱吃的都能往肚子里塞,区别只在于爱吃的多吃两口,不爱吃的少吃些。
这还是第一次,强调了那么多遍“好吃”。
乐锦羡不禁开始好奇,这家火锅店的东西究竟能好吃到什么程度,能让祁厌这么不爱动弹的一个人,不惜“千里”出远门也要去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