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日光穿过校园娑娑树叶,落在画作前纤瘦身影上,陆明漪默默注视着谢晚菱创作时的侧脸。
视线仿佛穿过时光,来到大学时期,触碰到校园中写生的心上人。
谢晚菱手腕伤处在日光下愈红,她却不再颤抖,似乎忘记疼痛,专注而坚定,逐渐适应手臂发力,排线动作愈发流畅——
原先错画的线条,成为整幅画作中更险峻、更具张力的构图基础。
舒渝在旁边看得脸色愈发阴沉。
同样是美术生,她从小就拿画笔,请最好的老师,去最好的殿堂,她日夜苦练基本功,自诩没人能在素描线条上胜过她。
可谢晚菱修完那条错线之后,原本生硬的阴影变得鲜活,画面轻盈,犹如有生命般呼吸。
舒渝最不愿承认的事实出现:谢晚菱的绘画天赋远胜于她。
当女生丢掉画笔,将这副广场上的静态速写呈现到评委面前时,舒渝紧张地看向导师格雷。
格雷看着她将僵硬线条一步步修成灵动模样,仿佛看见当年课堂上失误过后随手一改,将错误变成高光的Gerdenia。
他回去试过在纸上模仿这出“将错就错”,错线却错上加错,成为拙劣离谱的败笔,最后他只能擦掉,画回他正确却平庸、不出错的线。
他坚信只要练习得够多,这份努力能弥补他与Gerdenia的差距,却没想到按照理念培养出的学生,依然会输给这份天赋……
不!
他和他的学生,绝不会输!
格雷面无表情地开口:“这副速写是及格水平,构图、比例、明暗关系与画面都算协调,可惜我不认为这副速写能与《人间》相提并论。”
话音落下,一道优雅知性的女声缓缓从人群后方响起:
“比赛就该参赛作品与参赛作品竞争——”
“但既然《茧》和《人间》同分,你看不出高下,格雷,你想用速写再比高下,是不是该让你学生也创作一幅?”
悦耳的英音饱满又立体,像跳跃的色彩,一瞬间广场上所有听见这段英文的人,全部循声看去。
一道坐着轮椅的身影被人缓缓推来,她穿着合身老式长袖旗袍,双肩、双腿都盖着薄毯,坐着的脊背却挺直,像一把精心保养的大提琴。
她面容如有柔光,谢晚菱看见她肌肤,想起小舅妈珍藏的温润丝绸,而那双微扬的桃花眼,则将这种经久时光的魅力化作独特韵味。
谢晚菱看呆了,格雷却错愕地出声:
“Gerdenia?!”
路易斯匆匆在旁补充道:“这是我们原本邀请的第五位评委,G。”
同时,他略带不满地看向格雷,如果早知道他和选手是师生关系,路易斯绝对不会让他参与素描组的打分!
谢晚菱不可置信,看着这位极具气质的女人,心脏激动地扑通扑通直跳,这是G?这是她最喜欢的画家G吗?G取自Gerdenia?栀子花?
真的好像南方的栀子花,素雅得极具气质,魅力犹如霸道香味,让人接触过就难以忘怀。
她一下忘了自己在哪里,来人却淡然地瞥向舒渝:
“你还不开始吗?”
舒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这人刚来就指出她是格雷的学生,周围有从打分开始就看热闹的学生在互相科普,她听见那个文永丰扯着嗓门在大喊:
“都来看了啊!约翰·莫尔奖评委黑。幕打分现场!那个红头发绿眼睛的格雷,故意给他学生高分给竞争对手低分!还逼着人带伤加赛!”
格雷不懂中文,也不知道周围在看谁的热闹,舒渝却知道,那些刺眼的打量,明晃晃的嘲讽都在此刻冲她而来!
“我靠,这么不要脸?”
“不都说这奖项最公平吗?只认作品不认资历,今年这就改成关系户评选了是吧?就这么玷污我向往的艺术殿堂?他爹的我要开直播曝光!”
“我刚就想说,《人间》只是基本功扎实,立意强行拔高,外行十个有八个都看不懂,但《茧》的立意和水平,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吧?”
舒渝胸膛忍不住起伏,气得手都在抖,格雷却这时将铅笔塞给她。
他拍了拍她肩膀:“你练习过那么多次,就让他们看看,你平常的速写水平,我相信你的基本功不会输给她。”
他特意给舒渝找了块橡皮,笃定她速写水平旗鼓相当,大不了再加赛一轮——
他的学生健康无比,竞争者却手伤严重,谁能赢到最后显而易见。
舒渝捏着笔,对着画纸一片空白。
有人对她举起手机,还有人对她啧啧摇头,她从小在备受宠爱的环境中成长,来往的同学也都家世不凡,彬彬有礼,没见过这场面。
落笔第一条线,就扭曲得不像样,偏偏格雷比平日更严厉更不满的眼神时刻紧盯她,她又画了几条又粗又硬的线条,没忍住自己丢了笔。
她捂着脸大哭:“对不起老师,我画不出来……”
格雷脸色难看,轮椅上的女人便看向两幅画作:
“既然速写实力无法评判,那就回到原本的比赛作品,我是中途加入的评委,为了评分公平,我建议加入现场评选环节。”
“现场找五位路人,五位学生,五位美术系老师,对这两幅画作进行盲选投票,投票最多的画作取得资格,如何?”
两位国内评委之前就看不下去格雷的偏颇,现在知道舒渝是他的学生,更是不满,立即赞同G的提议!
“我同意。”
“比赛就该公平公正。”
埃琳娜看了眼谢晚菱手腕红肿,也第一次出声站在格雷对立面:“我也同意。”
很快,现场学生踊跃报名,不少美院学生听见消息也往这边赶,连喻怀雅也来到这里,给谢晚菱带了一袋冰袋:
“我是你的老师,你遭受不公正的对待,我该站出来为你投票,但我更希望,你得到的每一票都干干净净,无愧你应得的荣耀。”
最终。
两幅画作下的投票区,《茧》获得了13朵票,《人间》获得2票。
悬殊差距一目了然,路易斯亲自宣布:“获得本届约翰·莫尔绘画奖素描组出线资格的作品是——《茧》!”
广场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谢晚菱站在陆明漪身边,微红着眼对投票的老师和学生鞠躬道谢。
格雷却也抓住机会说道:“我听说她原本就是这所学校的学生,Gerdernia,你让这里的人为她投票,难道就不是故意帮她?”
轮椅上的女人淡淡觑他,浅色桃花眼因淡漠而极具气势:
“都这岁数了,你怎么还像当年读书时一样输不起?”
“格雷,当年你考试作弊被发现,就靠公爵身份逼迫教授换题重考,现在你又想用什么手段,为你的学生谋取不正当的获奖资格?”
埃琳娜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格雷!她说的是真的吗?”
她一直以为格雷虽然落魄,但却是极有格调的艺术家,是她的缪斯知己,她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他才华造假!
格雷涨红了脸,破防大喊“Gerdernia”,周围学生们拿着手机又追了过来:“公爵考试作弊?我的天哪王室大瓜也让我吃上了?”
路易斯黑着脸过来,宣布取消他导师资格,其他组的评分将会请评委重新二次核查分数,同时向他追究隐瞒与选手特殊关系的责任!
格雷愤怒地与路易斯辩驳,旁边的埃琳娜听不下去给了他一巴掌。
等待他的是回到英国身败名裂的下场。
当下却没人再看他一眼。
陆明漪小心替谢晚菱撕掉手腕上过敏的膏药贴,看着她疼得好几次缩手,却一声不吭,以为她疼得使劲忍耐。
抬眸看去,却发现小孩心思根本不在伤上,眼睛亮晶晶地恨不得黏在评委G的身上。
女人似乎察觉到她目光,对她遥遥点了点头,刹那间,陆明漪仿佛看见谢晚菱身后激动到使劲甩的小尾巴。
“……”
陆明漪沉默两秒,主动开口:“好巧,G老师正好是来到现场的第五位评委,要不要过去特别感谢她一下?”
谢晚菱脸色微红:“会不会不太好?”
陆明漪淡定地给她找台阶:“分数是其他评委给你打的,你的成绩很公平。大家都知道你是她粉丝,现在你作为粉丝见偶像,有什么不好?”
谢晚菱觉得她说得对。
指尖却紧张地反手抓住她手腕,眼巴巴地看她:“那姐姐陪我一起去?”
陆明漪点头。
路易斯却在这时候匆匆过来,跟陆明漪郑重地道歉,恳请她今晚务必给他一个共进晚餐的赔礼机会。
文永丰攥着手机,说要还陆明漪替他垫付医药费的钱,还将陆明漪刚才暂时交给他保管的热狗汉堡递回。
她应答期间,谢晚菱看见G女士身边的人俯身说了句什么,那双淡色眼睛黯然下来,女人点了点头,闭上眼任由身边人推她离开。
G临走前,又往她这看了一眼,似带哀恸与不舍。
谢晚菱被那一眼勾得下意识松开陆明漪,往那边追去。
半道上。
一束巨大的红玫瑰挡住她视线。
玫瑰全是未开的状态,犹如一颗颗子。弹头,还自诩浪漫地点缀着雪白珍珠,就在她步伐被挡得一顿时,玫瑰后面姗姗出现慵懒声音:
“恭喜你实现梦想,我是第一个送花的吧?看,你最喜欢的玫瑰!”
谢晚菱眯起眼,看着陆澄怀中浮夸的红玫瑰,笑了。
陆澄以为这次终于送到她心坎,松了口气,看着玫瑰道:
“它们都等着为你盛开,庆祝你今天取得的非凡成就。”
见谢晚菱抬手接过玫瑰,陆澄眼中浮现笑意,她就知道,在这个人面前,她永远都比陆明漪更快一步,不论是曾经还是现在。
下一瞬,视线骤然一黑,冰冷刺痛砸向她的脸,花瓣簌簌飘落——
谢晚菱把这束糟糕的,她最讨厌的配色,永远开不了的滞销玫瑰,狠狠砸到陆澄脸上!
曾经在坤大北门,等来那辆迟到的迈凯轮,被送那束配色难看的花束时,她就该这么做!
谢晚菱一字一顿道:“带着这堆没人要、养不开的劣质垃圾,一起滚进你该待的垃圾桶回收站好吗?”
纷纷扬扬的玫瑰零落满地。
陆澄侧过头,脸上带着一道道的细长血丝。
她指尖碰了下脸,眼神不可置信,不明白这次特意订的花又错在哪。
谢晚菱却再也不想和她纠缠,直直对她道:“有件事我是不是一直忘记告诉你?陆澄,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你。”
“从一开始,我就很讨厌你,当年答应你,只是误以为你为我做了很多,我这人不爱欠别人人情,所以我用交往还清你的人情。”
“以后你每在我面前出现一次,我就会更憎恶你一分,更加后悔当年意志不坚定,做下的错误选择。”
陆澄的心被她一句句凌。迟。
谢晚菱从前,虽然不会对她说爱,但也不会对她说不爱。
她一直以为是她的女朋友害羞,高傲,矜于表达,她以为她只是需要逼迫谢晚菱看清对她的心,可她现在听见了什么?
谢晚菱从来没有爱过她。
又是谁让谢晚菱分清了爱和感动?
是陆明漪吗?那个连比赛正义都给不了她,只能寄托于场外幸运评委降临的陆明漪?!谢晚菱爱上了陆明漪?!
陆澄摸着脸上血痕,还待开口,谢晚菱却不再给她任何注意,朝着G离开的方向匆匆追去。
原本的害羞与胆怯,在偶像即将离开的忧虑中消失,她对G本人的亲近感更胜画作,她直觉这可能是她此生仅有的和对方说话的机会。
广场外,一辆黑色奔驰大G停在路边。
有人缓缓推着轮椅上车,轮椅上的女人似乎精力不济,闭上眼睛假寐,原本盖在肩上的围巾围住她大半张脸。
谢晚菱兴冲冲的神色,在女人孱弱疲惫的模样中止住。
她踟蹰地停在原地。
车旁站着个穿着冲锋衣的女人,留着利落短发,朝她冷眼扫来。
目光掠过她,起初不敢置信,片刻后不知想到什么,浮现浓重厌恶。
谢晚菱如今对恶意比从前更敏锐,她看出这人跟G老师眼神相似,估计是家人,赶紧小声解释:
“我,我是G老师作品的粉丝,也是这次约翰奖项的参赛者,很高兴能见到她……我就想问问,她以后还办画展吗?”
霍凌霄面无表情听着,只觉这小姑娘挺能瞎扯。
霍家最近找人的风声走漏,每天莫名其妙多一堆上门认清的人,还有特意撞到南栀跟前的,惹得她旧病复发,现在连出门的力气都没有。
家里本来让她静养,南栀一犯病又想拿画笔,霍家怕她因为画画加重病情,哄着她说美术馆暂时摆不下了,她便坚持要开展卖画。
霍家哪里舍得卖她的作品,展是开着,联系方式也象征地留下,但找了专人替她回绝那些卖家。
南栀耐心在家里等,没收到任何买家消息,忍不住怀疑人生,今天拿着电脑蹲了一天,蹲来一封以画的名义把她约出去的邮件——
结果才出门一会儿,病情就加重了。
霍凌霄心中一股无名火,咬牙发誓别让她抓到那个发邮件的家伙。
此刻再看谢晚菱这张脸,她冷笑道:
“是冲画来的,还是冲别的,你自己心里清楚,识相的自己滚蛋。”
谢晚菱呆了下:“啊?”
什么别的?她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霍凌霄越看她这张跟南栀一样的脸,就越烦,忍不住上下打量她:
“大学生就好好在学校读书,看你家境也不差,整天琢磨什么歪门邪道?我承认你是迄今为止最像的,但到此为止。再敢找上门你试试?”
谢晚菱不知道她到底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人。
话说得难听,还带威胁,她本来都要生气了,又被那句“大学生”惹得不上不下。
……她看起来还这么年轻稚嫩吗?
谢晚菱压了下唇角:
“你误会了,我真的是G老师的粉丝。我没有别的目的,就是感谢她出席比赛,感谢她亲自到场。顺便一提,下次她开展我能见到本人吗?”
霍凌霄忽然意识到什么:“感谢她亲自到场?你就是那个给她发邮件,用画骗她出门的家伙是吧?!”
谢晚菱茫然不解的神色中,霍凌霄抬起手闪电般抓住她衣领。
冷硬面庞逼近的刹那,另一只冷白手掌从侧面而来,巨力钳上她小麦色手腕。
冰冷质问如落雷般炸。响:
“霍凌霄,你在对谁的人动手?”
霍凌霄怒意被打断,侧头看去,眼眸中出现讶异:“明漪姐?”
陆明漪甩开她动作,另一手将谢晚菱拉到身旁,目光紧张地检查,发现她只是吓到,松了口气,随后不悦地同霍凌霄对视:
“方便告诉我,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妻子,哪里惹到京市权势滔天的霍小姐了?”
霍凌霄脑袋有点宕机。
她看了眼陆明漪,又看了眼紧紧依偎着她、惊魂未定的女生。
明漪姐的妻子自然不可能是上门碰瓷,所以这人真是她妈妈的粉丝?
不对。
明漪姐的妻子……为什么偏偏是和她妈妈最像的那个?
霍凌霄眸光紧锁谢晚菱:“你就是谢晚菱?我记得你在坤城和明漪姐结的婚?你在哪里出生?老家是哪儿的?”
谢晚菱还没反应过来,眼看着奇怪的误会变成熟人局,她呆了呆。
陆明漪冷哼:“轮得到你查户口?刚才动手的事你没有要说的?”
霍凌霄迅速向她们道歉:“对不起,是我误会了。明漪姐,你知道我家状况,我最近是气昏头了,晚晚妹妹,我改天上门赔礼道歉,行吗?”
谢晚菱早在知道她是陆明漪朋友时,就不在意这件事了。
她摇头说“没事”,陆明漪却耿耿于怀:
“我不管你家出了什么事,这都不是你迁怒她的理由。”
霍凌霄垂眸默然,她既不擅长说软话,也没有惹怒朋友的道歉经验,一时不知该怎么处理。
倒是谢晚菱轻捏了捏陆明漪手掌,随后对她笑:
“没关系,这事过去了。你刚才问我什么?这是你交新朋友的特殊仪式吗?嗯,我是坤城人,和姐姐在港城领的证,但据说是在梅城出生。”
梅城?!
霍凌霄猛地抬头看她。
下一瞬,身后的奔驰车窗降下,一张蒙着围巾的优雅面庞探出,先前冷漠的桃花眼此刻泛着水光,灼灼地看向谢晚菱,声音颤抖道:
“是你,是不是?我的孩子,是不是你回来找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