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明月昏黄挂在窗外。
长长的公寓走廊,不知谁家大门没关,聚会喧闹声传遍楼道。
楚音攥着包,拿着钥匙走到家门口,门却没关。
门外感应灯,照出玄关边站着的女人。
短发利落,肩宽腰窄,如一道未出鞘的匕。首,高眉骨下,黑色桃花眼冷得像淬火之刃。
她怔住刹那,女人转眸看来。
橘色感应灯映入桃花眼,如点燃温柔火海,她像寻光的飞蛾,一步步走近。
跨入门扉的刹那,她唇瓣刚动,女人忽然掐住她腰身。
她被抱上玄关鞋柜。
坚硬的武装带金属扣,抵着她软腹。
她被冷得一颤,下一瞬,炙热的吻落下,碾过她双唇。
气息辗转间,她呼吸乱得一塌糊涂,睫毛簌簌地颤,一抬眸,撞进那双桃花眼中——
看见清醒的沉沦。
侵略感十足的吻令她心乱如麻,怯怯出声:“凌、凌霄……”
霍凌霄气息沉沉,掌心顺着她软腰下探,视线霸道地不肯挪开,像从前一样对她有求必应:“嗯?”
门外喧哗声更盛,聚会者带着烟酒气各散,随时有走错门的风险,她听得心悸不已。
却将脑袋在女人怀中埋得更深,霍凌霄轻笑了声,热吻再次铺天盖地落下……
“滴滴滴滴滴!”
刺耳的闹铃将她从梦境拉回现实。
楚音睁开眼,气鼓鼓按掉闹铃,房间内空空如也,不见情潮汹涌的女人,被窝里只有一个滚烫的她。
她羞耻地翻身,脑袋埋进枕头——
真是疯了,她怎么会做这种梦,还梦到和霍凌霄……?!
她拍拍脸坐起来,走出卧室。
浴室镜子照出她睡乱的黑发,明明工作多年,长相却仍如高中生,稚嫩小脸上,一双眸亮如山间清泉。
透出低精力的慵懒迷糊。
楚音想起今天要拜访坤城一位大师,用冷水扑过脸,赶紧洗漱换衣服。
出门时,鞋柜边一双白得发亮的鞋映入眼底,她怔了怔,脑海中浮起霍凌霄昨晚说过的话:
“我上网查过,你喜欢穿的牌子,鞋跟太硬,总是磨脚。这是它家出的新品,我试过,会软一点……”
“你不想再看见我,不想我纠缠你,也不想我送你回去,那你能不能换上它再开车?起码安全一些。”
反应过来时,她脚尖已经探入白鞋,刚走出门,手机响了起来,是金助理发的消息:
“楚小姐,严教授让您今天不用来了,他陪朋友去逛军事博物馆了。”
见到消息,她咬了咬牙。
她在京市的小组,刚接到一笔文物修复任务,是春秋时期出土的帛书,破损严重,国内能修这种罕见文物的大佬屈指可数。
严鸿教授就是其中之一。
他原本呆在京中,退休后被坤大花大价钱挖去历史系坐镇,楚音千里迢迢来坤城拜访多次,严鸿都特别忙,没空见她。
但馆里要办一场春秋战国展,这份帛书记载的史料,又在历史和学术界有特殊含义,馆里要求她最大程度复原。
她顶着压力,不敢随意下手,盯着手机消息思考。
坤城是没什么历史文化底蕴的城市,靠新型科技产业发展经济,军事博物馆,也就那么一座。
在正事面前,她顾不上什么礼貌矜持,抓紧时间驱车前往,祈祷自己能在博物馆与严教授偶遇。
日头渐近正午。
外面气温有三十五度,她坐在车里,想起军事博物馆那片植被稀少,是坤城最热的地方,停在路边买了冰饮与降温冰贴。
她撑着伞站在店前,一身清新的薄荷绿长裙配小白鞋,如一朵娟秀海棠。
等老板结账的期间,手机冒出某个小群里的消息。
“朋友们!今晚SKP包场约一下?我刚打探到一件劲。爆大事!”
群里的女生都是京圈名媛,平时凑一块只研究吃喝玩乐,闺蜜易淑然看她成天围着古董物件转,不想她年纪轻轻一身老人味,硬把她拉进来。
但她从不在群里说话。
此刻,闲着的千金小姐们闻到大瓜的味道,一呼百应:
“笑死,这群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多大的事你先说来听听?”
爆瓜者也不含糊,当即道:
“霍家那个养女霍凌霄——”
“听说她从军队出来转业,要开一家安保公司。”
骤然在这里看见霍凌霄的名字,楚音眼睫倏然一颤,连老板报价格的声音都没听见,攥紧了手机。
群里都是京圈有名有姓的大小姐,谁不知道霍家的事,听见霍凌霄这个消息,大为惊异:
“霍凌霄?我还以为她跟霍英一样,要接霍老头的班呢,怎么突然转业?”
“我猜是霍家人都走一条路,太招摇了。”
“霍凌霄是霍家正儿八经培养起来的人,用霍家背景做这个,岂不是随便玩?国内哪家公司能比她更够格?”
“你们都在关心生意,我就不一样了,霍凌霄那长相多带劲啊,你们说,我花多少钱能请动这位霍老板当我的贴身保镖?”
“贴身是做保镖还是做别的,我自有分辩哈。”
群里一阵哄笑,话题越聊越歪,楚音看得心烦意乱,恰好老板又说了遍金额,她切入支付软件,不再看消息。
早上旖旎的梦境又盘桓在脑海,想到昨晚霍凌霄送她回家,又匆匆离开的样子,她咬了咬唇,心底发酸。
拎着降暑产品回到车上,她暂时不去想跟霍凌霄不清不楚的关系,赶紧开车去博物馆,先解决手头工作。
半小时后。
她离开坤城拥堵车道,驶入军事博物馆。
节假日的坤城,人们都从写字楼这个大压缩包里解压,哪怕军事博物馆小众偏僻又敞开在烈日下,广场上依然人山人海。
想在人群里跟严教授偶遇,无异于大海捞针。
她看了眼黑压压的人头就绝望,但来都来了,能增长见识也好,她先往陈列厅走去,才到近前,却被拦下:
“今天这间场馆不开放,游客请往其他场馆走。”
她老实地转身,视线里却晃过厅内一道花白头发的身影。
“严……严教授?”
严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不像大师,更像一个早起遛弯的老人,他自厅内睨来,似乎看透她目的,朝她走近:
“想不到你一个小姑娘,还有跟。踪人的手段。”
她呆住,急忙开口:“不、不是,我只是来这碰碰运气……”
严鸿嗤了声,显然不信:“算了,正好有事用上你,走吧。”
她失去解释机会,跟着严鸿绕过喧嚣的兵器陈列大厅,走进侧面一条狭窄的通道,来到一间不对游客开放的修复室。
室内光线柔和,空气是她熟悉的干燥与安静,台面上铺着一面军旗,比寻常旗子小一圈,边缘破损严重,中央绣着的“华南军区”四个字,只剩半边。
“前两天从库房提出来,准备参加下个月的特展,”严鸿冷不丁开口:“破成这样上不了展,我要你帮我修复它。”
她下意识盯着那面旗,一时没说话。
严鸿转头看她,眼里满是不出意外的讥讽:“怎么,不会修?”
她走过去,弯腰更近一步旗面——棉麻混织,经纬已松,褪色严重。
“脱色不是大问题,”她开口,“这些碱性旧灰,必须先去净,否则未来还会继续腐蚀纤维。得先用弱酸性的去离子水,配合滤纸,做局部吸附清洗。”
严鸿眼底浮现些许诧异。
她没看见,目光习惯性专注落在文物上:
“破洞处需要补料。棉麻我暂时没有,但可以用相近厚度的老宣纸做托底,先做物理支撑,防止继续撕裂。”
“补色用矿物颜料调动物胶,只做浅层固色,不追求完全掩盖——这面旗的破,本身就是历史,不用修成新的。”
话音落下,她才发现房间很安静。
……是她说错话了?在大师面前班门弄斧?
严鸿看了她大约五秒钟:“去离子水在左手边第二个柜子,滤纸在架子顶层。一个小时后,我要看到方案写出来,然后,你动手。”
她呆了呆,顾不上思考严教授怎么不自己动手,下意识点头:“好。”
她先出门洗手,理清思路,回来坐下后,手稳稳执起镊子,指尖不见颤抖。
当她将浸透水的滤纸轻轻贴上旗面,开始第一道清洗工序时,身后一直沉默的严鸿忽然又开口,声音像自言自语。
“前年有个博士,跟我说这旗要拿去实验室做光谱分析。还有人劝我别搞那么麻烦,干脆复制一面新的展出,原件丢库房压箱底。”
她顿了下。
严鸿眼底浮现笑意:“你是第一个说要’修‘,不是要’分析‘,也不是要’换‘的人。”
她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动作,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知道严鸿不是在夸她,而是在说一个事实:
文物修复,不是会多少仪器、懂多少理论就够了。真正难的,是弯下腰,坐得住,把那些没人记得的破布和烂纸,当人看。
等她完成工作,严鸿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你知道我为什么之前不见你?”
她茫然:“不是因为您太忙吗?”
严鸿怔住,视线落在她稚气未脱的单纯面庞上,半晌,忽然摇头笑出声,笑完,郑重对她开口:
“对不起,你的履历太漂亮了。留过学,见过好东西,家里又有钱。我怕又是一个把修复当’爱好‘、把文物当’情怀‘的温室花朵。”
她攥着茶杯,不知该怎么接。
严鸿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的动作很轻,却像在说一件很重的事:
“军博的东西不一样。战争里留到今天的东西,没有一件是完好的,也没有一件是值钱的。但它们比任何一张名画都更怕被忘记。”
她看着杯中映出的自己:
“收藏的那些画里,山河是好的,岁月是静的。而这面军旗上的山河,是破的,是旧的,是曾有人拿命去换的。它们都值得被修,只是修法不一样。”
严鸿重又朝她看来,这次目光满是赞许与欣慰:
“你能对一个跟你毫无血缘、毫无利益关联的旧东西,真正上心、真正弯腰——这才是一个合格的文物修复工作者。”
说完,他认真询问了楚音前来的目的,听见是指导修复春秋帛书,说自己需要跟学校请假,陪她亲自去京市看一眼原件。
她大喜过望,匆匆道谢,严鸿看了眼窗外:“今天我真是陪老朋友一家人来这逛逛,就先不送你了。”
她赶紧摆手,说自己走就行,临走前不忘把那些降暑产品留下,让严教授和朋友用。
严鸿一时更为满意。
她离开修复室,看了眼外面的热浪滚滚,脚步踟蹰在凉爽的展厅内,好在门口警卫对她视而不见。
她眯起眼蹭着空调,手机却响了起来,是闺蜜易淑然打来的。
刚接起,传来易淑然着急的声音传来:“给你发一堆消息你是不又没看见,音音?你比美国总统还忙?”
“没有没有,就是刚搞定一样工作。”
她下意识和闺蜜分享刚才的事,易淑然无语:
“其实你根本没看出,他之前是故意晾着你吧?真是个天然呆,算你傻人有傻福。”
她摸着鼻子:“只要事情能解决就好嘛,那副帛书能最大程度修复就好,我跟你说,严教授可是这行业……”
“停停停!”易淑然及时打断,知道她一讲起专业就没完没了:“先别上历史课,我有大事跟你说,非常重要的大事!”
她“哦”了声,乖乖捧场:“是什么呀?”
“我刚得到的消息,你知道吗,霍凌霄她她她……”
楚音:“她从军队转业,要开保全公司,是吧?”
易淑然:?
易淑然像是抓到什么证据:“你果然时刻关注她!”
她噎了下:“不是,我就是恰好看到……”
“对,恰好看到,之前她出事你是恰好听到,这次她转业你又是恰好知道,要跟霍家解除婚约的是你,天天盯着她的也是你。”
明明在阴凉处,她脸颊却如烈日暴晒,蹿上两团红晕。
“我没……”
她气短地反驳,易淑然语气凉凉地提醒:
“你到底怎么想的?我可告诉你啊,你跟霍家解除婚约,圈里那些大小姐可高兴坏了,都是爱找刺激的,喜欢挑战高难度——”
“她们可找我打听了,让我问问你之前跟她到底谈没谈过啊,谈过的话她技术咋样?”
她听得耳朵冒烟,又羞又气:“没有没有没有!”
“没谈过?还是她没技术?”
她本能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可问话的是她闺蜜,只能小小声挤出答案:“……没,谈,过。”
易淑然大惊失色:
“什么?你是说霍凌霄从小到大男女色都不近,就唯一跟你传过绯闻,你们还没谈过?没拉过手没接过吻没上过床?”
“……嗯。”
易淑然声音像外放一样震天响:“她有病吧?!”
那谁知道?
她想起昨晚霍凌霄送她回家之后,一秒都不肯久留的样子,害得她做那种梦,咬着下唇,小声附和:
“性。冷淡算有病吗?”
易淑然从她这确认了一手消息,十分震撼,声音大得门口保安都往这边看来?
“不是,你什么时候发现的,确诊了吗?是她以前做任务伤了腰,伤了手,还是她打小天生的?只能柏拉图?”
她脚尖点着瓷砖线,低头咕哝:
“反正她没跟我证明过她行……”
还在和朋友造白谣,一道清冷微沉的女声自身后而来:
“音音。”
声音很轻,却重重敲在她耳膜上。
她肩膀蓦地一抖,以为是幻觉,下意识扭头,却发现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日光照进厅门内一寸,地面有灿金光条。
寂静展厅内,女人站在最近的玻璃展柜旁。
身姿如白杨般挺拔,一身黑色冲锋衣,配同色系工装裤,衬得两条大腿结实有力又修长,马丁短靴踩在地上,极具压迫感。
她利落短发紧贴下颌锋锐颌线,本该多情的桃花眼,却因漆黑瞳色,现出一股禁欲的清冷感。
展厅射灯光束照着空气里浮动尘埃,霍凌霄笔直站在原地,目光静静凝视着她。
刹那间,门外喧嚣与燥热空气停滞,她第一次背后说人坏话就被抓包,心脏快得要跳出嗓子眼,愣愣地应:
“嗯……嗯?”
霍凌霄深深看进她眼底,薄唇微动:“怎么证明?”
女人犹如执行任务时发现目标,那双漆黑的桃花眼如猎手般锁定她,朝她又逼近一步,声音还是从前的礼貌克制:
“我不是性。冷淡这事——”
“你想我怎么证明?”
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