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或许是上天总算生了一点怜悯心, 在这危急的紧要关头,黎淮突然又领悟了无我剑诀的一招——万法皆斩。
以身化作的剑气重新凝聚成剑,体内金丹高速旋转, 青金二色灵力环绕剑身, 最终凝聚于剑锋之上, 以势不可挡之势直冲那层禁锢阵法。
玉衡剑尊的阶实力等级摆在那里, 黎淮哪怕已经拼尽了全力, 阵法依旧巍然不动。
灵力损耗透支过大,加上神识和灵力双双被压制, 强行运功法的后果就是金丹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四肢百骸也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割肉一般的疼痛。
若是他继续这样透支下去, 金丹碎裂根基尽毁只是早晚的事情。
但这种关头让他停下他也做不到, 大师姐是被他连累的,他无法心安理得的当作无事发生。
哪怕不是为了大师姐,一直被关在炼器炉里, 留给他的命运也只有被炼化这一条。
炼丹炉外, 玉衡剑尊似有所感, 他收起最后一根剑骨,嘴角泛着冷笑,目光戏谑的与奄奄一息的叶汝依道:“看来你的小师弟等不及了。”
“也好,本就该轮到他了。早点炼化了, 本尊也好早点安心, 免得夜长梦多。”
“你们竟然还抓了小师弟?”
气若游丝的叶汝依浑身一震,惊愕瞪圆了充血通红的双眼,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恨意, 但因为担忧黎淮的安危,她还是选择了服软, 语气卑微的恳求玉衡剑尊:“他修为低微又什么都不懂,天赋资质也不是很好,只是区区一个双灵根金丹修士而已,能有什么用呢?况且你已经拿到我的剑骨了,就放过他吧。”
玉衡剑尊闻言冷哼一声:“你这小师弟可一点都不简单呐,也只有你们才把他当成普通人了。”
“你的天生剑骨可以没有,但他却不能少。”
“一只成了精的千年太岁,可肉白骨活死人,本尊又怎么可能放过他?”
玉衡剑尊说着手掌上燃起了一簇幽蓝的灵火,能灵火无风自动缥缈虚幻。
“去。”
这一声令下,幽蓝灵火便便像是生了灵智从他手中飞走,一跃落到了炼器炉炉中。
“不!”
叶汝依还未从黎淮的真身竟然是太岁的震惊之中回过神来,当看到这一幕时顿时赤目欲裂,脑海里不断闪过黎淮叫她师姐的画面。
但她自身都是泥菩萨过江,又如何能护得住黎淮?
眼看着炼器炉里的幽蓝火焰越烧越烈,她痛恨着自己的无能,也怨恨玉衡剑尊为了一己私欲罔顾他人性命。
她眼底的光逐渐熄灭,本是最精纯的灵气被黑红的魔气侵蚀。
她的道心碎了,隐有走火入魔之兆。
“你想自爆金丹?异想天开!”
玉衡剑尊眼神一凛,瞬间就察觉到了叶汝依的意图。
她的剑骨被挖,成了不能行动的一摊废肉,可修为和根基还在,修士入魔后修为本身就会暴涨且陷入狂暴失去理智的状态,一旦在这个时候自爆金丹,哪怕是身为化神后期修士的玉衡剑尊也要喝上一壶。
他毫不犹豫的封死了叶汝依的经脉,并且强行一剑捣碎了她的金丹,不仅将她入魔的苗头直接掐灭,连自爆的机会也没留给她。
叶汝依原本就因为剔骨而奄奄一息,如今这一剑更是给了她致命一击。
她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剧烈的疼痛让她有一瞬间的失神,眼前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在彻底陷入黑暗之中时,她听到了一声轰隆巨响。
“大师姐!”
是黎淮的声音……
她无法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却是——太好了,小师弟没事。
随后便彻底陷入了昏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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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淮本来还奈何不了那个禁锢阵法的,但当那簇灵火钻入炼器炉内时,禁锢阵法有一秒的失效时间,这让他寻到了破局的机会。
他趁着阵法处于弱势时期,一股作气的冲破了禁制。
阵法与剑锋相抵的地方开始寸寸皲裂,从一开始的一条两条,到后来的十条百条,如同蛛丝网一般迅速蔓延,最后在他极力冲击之下碎成了无数块碎片。
与此同时,幽蓝的灵火察觉到他要逃,瞬间掀起滔天的火焰巨浪,铺天盖地的,像是要将他淹没。
“小懒!走!”
黎淮喊了一声,嗜血藤瞬间一跃而起,数十条枝条张牙舞爪的在空中伸展,接近他身边时瞬间化作纤细的藤蔓枝,缠上了黎淮化作的剑体剑柄。
没有了禁锢阵法阻拦,黎淮轻轻松松就破开了炼器炉的炉顶。
他刚恢复了自由,连人形都来不及变回,看到的就是叶汝依被玉衡剑尊一剑捅穿了腹腔,又狠力抽回的画面,
喷溅的鲜血格外刺眼,身体比理智反应得更快,等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再次化作一团剑气,卷着已经明显出气多进气少的叶汝依就往外跑去。
许是玉衡剑尊瞧不上黎淮那点家当,他的储物戒和储物袋都被随意的丢在了炼器炉旁边的桌子上。
如此一来倒是便宜了他,连带着将储物戒和储物袋一起卷走了。
洞府的石门是紧闭的状态,上面还泛着层层禁制金光,想要从石门处破门而出显然是不可能的。
黎淮一咬牙,带着人直接用了遁地的瞬移之法。
这是原主传承给他的本命妖术,这个妖术与普通的遁地法决有很大的不同,那就是只要他本体身处泥土之中,他便可凭借这个法术在空间裂缝之中游走,无视一切的阵法禁锢。
虽然这招极其耗费灵力也不能跑太远,但却是保命的重要技能。在遇到莫应尘之前,他正是靠着这一招逃脱了一个宗门的修士围攻。
炼器炉内没有泥土给他施展,但这个洞府里最多的就是泥土和石头。
为了拖住玉衡剑尊追杀的速度,他特意将莫应尘之前给他的大半雷符和掌心雷都催动抛了出去。
在洞府被雷电和爆炸淹没之前,黎淮先一步遁入土中。
一切都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中,玉衡剑尊没想到黎淮竟然还真从炼器炉里逃了出来,一时不备让他得了先手。
等他将几十张雷符和掌心雷引爆的攻击抵挡下来时,洞府内早已没了黎淮和叶汝依的身影。
玉衡剑尊已经不记得自己多少年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了,他眼神阴郁,咬牙切齿的低声呢喃:“倒是还有几分本事,小看你了。”
黎淮从他眼皮子底下逃了,但他没有太着急。他早已将黎淮视为囊中之物,一个修为低微的太岁精,又身处自己的大本营清荣宗之内,纵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玉衡剑尊慢条斯理的甩了甩手中长剑,沾在剑身上的血珠飞溅,并未在剑身上留下一丝半点的痕迹。
他挽了个剑花,长剑负于身后,下颌微抬,眼神轻蔑:“本尊倒要看看你们能逃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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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荣宗外门,杂役院。
黎淮带着叶汝依躲到了一个堆放杂物的房间里。
叶汝依伤势太重了,身上的血怎么都止不住,不过片刻的光景就将黎淮身上的衣服都浸湿了。
“别管我了,我伤得太重,就算你真的带着我逃了出去我也活不久了,何必搭上你呢?”
她双眼无神,焦距散乱,虚弱的喘着粗气,只是这么简单的几句话都断断续续的,好像用尽全身的力气,下一秒就断了似的。
黎淮鼻子一酸,眼眶发红:“不许师姐乱说胡话,师姐肯定不会死的。”
“师姐不是一直好奇我是什么妖吗?现在我也不瞒着师姐了,我是成了精的千年太岁,我很厉害的。当初莫应尘吊着一口气都是我奶回来的,师姐肯定也不在话下。”
他说着拔出一只匕首,轻轻划破了手腕,金色的心头精血沥沥涌出此时他也不再维持正常人的状态,连瞳孔都变成了一看就非人的金色。
叶汝依视线模糊看不清,但却嗅到敏锐的嗅到了一股带着香气的血味。
那股味道很特殊,与她自身的鲜血腥味有着很大的区别。她猜到了什么,只是刚惊愕的张开嘴:“你……”
话刚出口,一股清凉微甜的液体便滑入了口中。她顿时顾不上说话,下意识就吞咽了下去。
太岁精的心头精血果然很有用,原本多吊着一口气的叶汝依肉眼可见的好转了起来。原本惨白的脸色多了一丝血气,腹腔破了的大洞开始缓慢的自我修复,连剔骨的伤口也开始愈合。
与之相对的,黎淮的脸色变差了许多。
放心头精血是十分损耗根基的事情,叶汝依感觉自己好了一点以后就不肯再喝了。
但黎淮却强行捏着她下巴,迫使她开口,又多灌了几口下去,确定她不会因为伤势过重逃跑的半途上断了气以后才肯罢休。
手腕上的伤口愈合得很快,连个伤疤都没留下,若不是脸色苍白了许多,甚至和常人无异。
为了快速补充耗损的精气,黎淮一连磕了好几颗归元丹。
杂物房外传来了一阵阵嘈杂声,隐约还听到有人在说——“给我搜仔细了,玉衡师叔说了一只蚊子都不能放出去,就是挖地三尺也要将他们找出来!”
黎淮猫着身子站在窗台后,透过窗户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外头果然已经出现了很多穿着统一宗门服饰的内外门弟子,其中还夹杂着一些杂事院的记名弟子,而带头的是一名青须白面的元婴修士,想必是个管事。
由此可见,为了抓他们,玉衡剑尊几乎出动了整个清荣宗的弟子。
“此地不宜久留,师姐你忍着点,我得再次施展遁地的法术了。”
他说着就回了身,也不嫌弃叶汝依一身的脏污,小心翼翼的将人背了起来。
叶汝依倒是想自己走,但她被挖了骨,脖子以下完全不能动弹,成了废人的她只能依靠黎淮。
她知道自己现在这种状态只会拖黎淮的后腿,只是原本快死的她还能毫无心理负担的让黎淮将她抛下,可如今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为了救她小师弟放了不少血,她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不想白白浪费了小师弟的付出。
她只能说了一声好,心里祈祷他们运气足够好能逃出去,同时还担心着其他人的安危。
她和小师弟都被抓了,也不知道其他师弟师妹们如何了。
另一边,莫应尘按着上一世的记忆找到了玉衡剑尊冰冻他道侣尸身的洞穴。
洞穴的墙体两边上各自镶嵌着一排拳头大的夜明珠,昏黄的光亮与结满了冰霜的洞壁相互辉映,炫目又多彩。
洞穴的内部十分空旷,顶上悬浮着一颗凝冰珠,洞内温度极低,哪怕是水火不侵寒暑不扰的元婴期修士都能感受到刺骨的寒凉。
洞穴的正中央放着一口透明的冰棺,棺内女子一身大红喜袍,容颜昳丽,双手交叠放置于腰腹,一头长及小腿的青丝铺散身侧。
她安详的沉睡着,丝丝缕缕的魔气在她周身环绕,若不是体内没有半点活人气息,一眼看去还以为只是睡着了。
莫应尘走上前去,冰棺周围的阵法瞬间被激活,但不等莫应尘设法破解,那阵法却突然暗淡下去。
似乎有人在帮助他一般,让那阵法失了效。
他担心会有诈,犹豫片刻后看并无任何意外发生,试探性的往前走,直接抵达了冰棺的跟前,依旧无事发生。
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棺中女子,掌心凝集出一颗闪烁着电弧的雷球。
一道虚无的影子从女子额心处飘了出来,从模糊的五官之中,依稀可以断定这道虚影就是棺中女子。
她似乎对莫应尘的到来并不好奇,只是眉目温柔嘴角含笑的看着他。
莫应尘从未见过这位女子,但在玄灵宗时也曾听说过一些关于她的事迹。
有传言说,当年她并非为了替玉衡剑尊挡剑而死,而是为了天下苍生,甘愿自爆了丹田与当时的魔尊同归于尽。
魔尊受了重伤,才让玉衡剑尊寻机会将其一举诛灭。
这是一位真正善良正直,为苍生立命的人。
面对这样一个前辈,莫应尘也无法对其恶语相向。他收起了雷球,恭恭敬敬的抱拳行了个礼:“抱歉了前辈,你种下的因,得需要你来解决。”
黎淮和叶汝依的危机皆是因她而起,想要阻止玉衡剑尊,只能将她是尸身掌控在手中。
对方愿意配合他自然也会给予尊重,毕竟死者为大,如非必要,他也不想使用暴力。
虚影久久不动,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过了好半晌她朝莫应尘点了点头,而后渐渐虚无透明直至消失不见。
下一秒,棺中的女人突然睁开了双眼。
她抬手从里面打开棺材盖,缓缓坐起身又站了起来,最后跨步走出棺材站到了莫应尘对面。
她大约已经许久没有控制过身体了,这样简单的动作就做了许久,走动时十分的僵硬,像个提线的傀儡。
看向莫应尘的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任何焦距,光也无法映入其中,一眼就能让人看出不是正常活人。
残魂操控身体的速度缓慢,莫应尘无法耐心的等着女子跟他走,他朝女子弓腰行礼道:“前辈,得罪了。”
说罢召唤出别在发冠上的鸾雀炽翎,衣袖一拂,一阵清风将女子送上了巨大的翎羽上。
待他也飞身上了鸾雀炽翎,那羽毛便嗖一下带着两人飞出了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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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淮的遁地法术不能隐匿气息,再加上带着个伤势过重的叶汝依,废了些力气才跑出了清荣宗的山头地盘。
离开清荣宗之后不算彻底摆脱了危险,玉衡剑尊很快就追了上来,但他似乎不急着抓住两人,像是遛狗一样一直不远不近的跟在身后,只等着黎淮耗尽灵力体会了绝望后再一举将他们拿下。
黎淮除了逃没有其他任何办法,眼看着他使用遁地的术法速度越来越慢,叶汝依心中的愧疚也就越来越深。
在黎淮再一次不得不停下歇息嗑归元丹时,叶汝依突然神色平静的再次提起了将她扔下的事。
“我若是没有猜错,你身为太岁精靠着这个术法能一直隐藏在地里,无需上来是吗?”
“如果不是以为我,你大约已经逃脱了。”
“别坚持了,把师姐放下吧,反正我也已经废了,此生怕是也没有再次站起来重新挥剑的可能。”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倒不如抛下我这个拖油瓶,保全自己的性命。”
“等玉衡剑尊再次追上来,我会自爆丹田为你推延一些时间,你不要回头一直往前跑。等日后你修炼大成了就为师姐报仇,那样师姐也算死得值了。”
她说了很多,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沉着和冷静,又透着一丝绝望和和对自己的残忍。
黎淮沉默不语,只是捏着药瓶的手用力到发白。
好半晌,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坚定不移的说:“我不会抛下大师姐的,所以大师姐一定要好好活着,我还等着大师姐好起来教我练剑呢。”
叶汝依强装的坚强在这一刻顷刻崩塌,她眼眸上抬不肯让眼泪掉下来,但还是止不住的从脸颊两边滑落。
她带着哭腔,哑声骂道:“你这个傻子,被抓回去炼化成丹了也活该!”
黎淮没吭声反驳,只是固执的再次将她背起。
“师姐,我带你回灵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好一出师姐弟情深的大戏,本尊爱看。”
白衣胜雪的玉衡剑尊踏剑而来,负手而立于两人身前,嘴角含着一抹凉薄的冷笑。
他一字一句的说着:“本尊也不是那等赶尽杀绝之人,只是她可以走,但你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