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多久没睡过好觉,明珠自己都记不得了。
他从记事起就住在柴房,天不亮就要上山劈材,叔母又生了娃娃,屋里要烧火取暖,凉州天冷风大,他一个小孩好几次丢了性命,回家晚了还免不了一顿毒打。那日他将叔父买来的下酒菜偷走,放在了山上阿爷的坟前,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山。
辗转坐上了镖局的马车,夜也清冷,时常有孩子的哭声,他提防着莫名其妙的人闯入,借着月黑风高逃走,睡在街头,无依无靠,好歹是玉妈妈给了他半碗稀粥,叫他不至于横死街头。可望月楼歌舞升平,不接客的男子也当畜生用,姑娘客人要什么,哪怕是夜半时分,他也得从被窝里起来。
明珠做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好梦,有热乎的包子、羊肉汤,还有暖和的衣服,还有、还有一个俊朗的男子,和颜悦色瞧着自己,叫自己明珠。
明珠——
天下仅一颗的明珠——
“殿下,小殿下——”
明珠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面前是杨春喜的脸,杨春喜脸色一绿,意料之外没等到怒骂,反而是主子懒而娇嗔的一句,“好姐姐您等等,我刚睡热了被窝,你叫二胖给你烧水去。”
“什么烧不烧水呀。”杨春喜将香片凑到明珠鼻下,细心哄着:“殿下要起身用膳了,小红,快将热水端来,伺候殿下洗漱。”
“哦……”明珠醒了大半,床上的元宝、珠链尚在原处,他一伸脚,孙有乐抢先蹲下替他套上了鞋子,江有福早在门口等候。
明珠走进殿内,险些惊掉了下巴。
长长的桌子上摆满了各色菜肴,连数数都数不过来,更来不及看那都是些什么菜,不过香味熏天,光闻香就能饱腹。长案正后方,帝王端坐其上,明珠亦被妥帖安置在他身侧落座。
明珠没见识,偏过头问江有福:“江公公,这些我都能吃吗?”
江有福观察皇帝眼色,退后半步,谢旻夺过话头:“不知是否合乎你口味,你且挑自己爱吃的吃。”
“哦,好。”
有了皇命,明珠再也无法矜持,生怕筷子伸晚,煮熟的鸭子就飞走了,更不想宫人体贴如斯,嘴巴里的食物还未嚼完,下一秒就有人将他刚刚看过的菜夹进碗里。
这是皇帝才配享用的膳食,将明珠喂得满嘴流油、肚饱肥圆。
食物快从食管溢出来,明珠才想起来身边有个人,而谢旻甚至都没有捏住筷子,只是一味看着他吃喝。
明珠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了手中捏着的鸭腿,问道:“父皇,你不饿吗?”他没等来回音,转念一想,又问:“我这样是不是很粗俗啊。”
是有一点儿吧。
谢旻看着他找了十多年才找回来的孩子,说不出半点重话,“你吃得开心便好,吃好了吗?”
“回父皇,吃好了,吃得我肚子都快要炸开,我这辈子还未吃过这样好吃的东西。”明珠吃饱了饭,意识也朦胧,放松不少,一边拍肚子,一边仰起脸让下人替他擦嘴,顶好的真丝帕子上多了一截辣油,明珠念念不舍看着宫女拿走了那一块能卖好几两的手帕,飘飘然落进了泔桶里。
头顶的声音又响起,却听不出喜怒,皇帝说:“明日再换些菜色,叫人细心记着他爱吃的是哪些,莫有差错。”
“诺——”
明珠受宠若惊,曾经能吃饱都是奢望,也没想过有人会将他喜好记在心上。
明珠看着面前的皇帝,才意识为何楼里的客人只是看着姑娘吃饭便能开心,他没见过这样风度翩翩的男人,也从不知道有人能吃饭都这样好看,和他一比,自己和乡间的野猪有何分别呢?
他看得如痴如醉,又撞上谢旻视线,清清淡淡,但总叫明珠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学乖不少,趁着皇帝还未问话便装作自己腹痛妄图离席。
不仅是全皇宫、就连全天下也仅只有他一人不讲礼数可以不受责罚,甚至敢当着皇上的面扯谎。
等到人走远了,江有福才低身说道:“皇上,小殿下真是可爱得打紧,奴婢的心里呀,水汪汪的,不知道怎么着才好。”
谢旻依旧用膳,临了才顺着江有福的目光捕捉到了明珠匆忙逃走的裙尾,低眼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