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本不该说的,不该现在就说的,竟在一时全做了倾吐。
听完这些,明珠不知该如何应。
江有福进屋,低唤二人。皇帝起身接过他手中物件,本该在宫人手中的,帝王却动作娴熟,明珠只看着他。并不敢信。
他身子将好些,人有了意识,能微微将身子抬起来些,一双黑眼睛看着谢旻拿来帕子替他擦拭,再揭开腹上的绸布,所见惨烈,那样大一块伤口,有些地方结了疤,有些地方却还在渗血。
药不得不换,要将那金创药粉硬生生洒在上头,行伍军士这样做也就罢了,可明珠怎么受得,帝王总是很小心,细细撒一些上去,再去观察明珠表情。
原先他睡着,痛不明晰,到底也就皱皱眉头,可现在他回了些精气,人醒着,便再没了可瞧的东西。
明珠不作声,手紧紧掐着被子,疼了便小口小口抽着冷气,以为骗过众人,肚子却有微小起伏,那夜,他也这般,疼到没有声响,却甘愿容纳一个醉鬼的肆意妄为。
他乖,怎么能不乖,心志不渝,犹做困兽之斗,更显帝王所思所做所想与天道人伦有悖,皇威之下,谁敢不俯首。可要逼死明珠却并不是这些莫须有的东西,全是自己。
尝试过,险些用明珠性命来偿,既克制无用,便只能放任。任它乾坤颠倒,地动山摇。心不静便不静,欲不止便不止,人易分月易缺,因果难循易难堪破,需此一遭,才能醒悟,修行才得正果。
谢旻坐在床边,无话可说,只问:“很疼吧。”
明珠咬着唇摇头,过了一会儿缓过劲来了,说:“父皇身上有很多伤,比我伤得更重,也更疼。”
帝王心融成一滩温柔的水,他之伤只及体肤,未及心肠,同样的伤口落在明珠身上,却宛如割心,千般万般,不善表露,他垂目淡道:“这不一样。”
再重复一遍,“这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呢?你怎么不说了。
明珠瞧着谢旻,心中无端生出愤恨,他不懂,为何人要与所思所述所做不一样,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还是说,当了皇帝便说真便是真,说假便是假。
如果是真的,为何像梦。如果是梦,又何时会醒?
也不想追念的,只是突然钻进他的脑中,害怕有下一次。
明珠愣着,皇帝心觉不对,伸手去牵他手,明珠却缩走。帝王只以为自己手略寒凉,叫他难受,于是强忍手上伤口浸在跑了药材的热水中,擦净双手后再去碰他,可这次,明珠是实实在在的躲。
帝王所视便是如此,他不愿抬头。
千万人之上的天子,独一人时容易寂寞,再抬眼时,所求不求,所欲不欲,这难道便是他之所求、他之所欲吗?
这些日子来,他何尝不想、何尝不念,想及千方百计,终告诉自己,过了这遭、再过一遭,明珠与他人相知相爱,便可忘了从前种种,他只是太小,未被他人好好待过,才会错将亲情当作爱,父子相奸,令人不耻。决绝也可、强迫也罢,只要明珠往后走上正轨,就好,这是天下父母都该为孩子的思量,计算深远,皇帝亦不可为爱子免俗。
至于他之所想、所愿又算得了什么,即便情难自禁,即便明珠不在他怀,而日月犹在,寰宇昭昭。千百年后,君是君、臣是臣、父为父、子为子。佳话史书,流芳千古。
只是他心不静,太不静,只想着最后再见他一次,帝王迷了心窍,忽想不清往后之事,只能搪塞终有一日,却不过缘木求鱼,庸人自扰。
明珠。
明珠自己还是个孩子。
太迟太晚,平静沧海下永远暗流涌动。明珠冷着的心窍猛地见了热火,不假思索地先化了外壳,渐渐的,觉出自己又有了倚仗,不同以前那般,无论如何哭闹都只能被丢在远远的笼里。
前些日子羸弱,叫人哄着,满心满意全是和谢旻相见后的欣喜,等身体再好了些,往前的怨便直冲心头,目为心之窍,心潮一动,泪便难藏,顷刻全掉出。
钗子扎得他疼,又不敢刺得太深,他想,自己成亲,谢旻会来吧,这是谢旻为他亲挑的人,带着填满几座城的嫁妆。说来多好笑呀,天下这样多人,为何偏谢旻不行呢。
明珠哭,知道叫得大声惹人心软,却不知无声哭着的时候才更惹人意怜,屋里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不完地落。
不该如此伤身,太医署的所有人都说需关照明珠情绪,不得叫他再有喜极哀痛。
谢旻去抱,去哄,偏明珠推他。
一个病人能有什么力气,还真将谢旻推开,帝王踉跄几步,似跳梁小丑。
明珠却不说话。
谢旻还想靠近,明珠扭脸,似乎更不想见他,情由都是他。
“皇上——”眼看着明珠伤口要裂,江有福心中叫不好,前几日不是还其乐融融吗?怎突然……
予求予应,与天地不容。皇帝抬步离开寝殿,叫了杨春喜和孙有乐来,务必将他哄好,否则拿他们是问。
江有福在一侧嘱咐二人,教他们该如何做,也就是稍微松懈了一瞬,不见皇帝已经走到日下。
明珠哭,哭的好,闹,闹得好,总比强颜欢笑得好,免教他心痛,免教他忧心,可——
天子一阵心绞,呕出口黑血来。
“陛下!”
“皇上!!!!”
“御医,快请御医!!!快快快,快啊!”
谢旻步履不稳,伸手攀住宫柱,然一阵天旋地转,无力支撑。
江有福没来得及搀住,眼睁睁看皇帝倒下,如高楼崩塌,瞬间倾覆,天也昏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