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周遭漆黑一片,四处不见光亮,无尽的天地内却只站着他一个人,明珠心底怕得厉害。忽一只宽大温热的掌心将他双手笼住,仅叫人一牵,眼睛鼻子就都酸了。
做什么还要来找他呢,叫他在这地方困死算了!
明珠赌气,想甩开他的手,可渺渺空茫中却传来他的声音,他说,别松开。
手上湿哒哒的一片,男人继续说,朕求你。
他一同自己说话,明珠的心就跟被水浸了般发酸发软,转身去找,又根本看不见人,又气又委屈,挂着眼泪,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这是太宸殿内谢旻寝宫的床顶,脑子还未反应过来,先看到了杨春喜尖尖的小脸。
“殿下,殿下您醒了!”
“快,快拿药来。”
“吵什么吵,殿下哪儿受的住你们吵,都安生点!”
宫人稀里哗啦涌上来,端药的端药、擦脸的擦脸,却没在这间屋子里看到谢旻。
自己又叫他骗了,他是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
身上痛得很,动弹不得,这更放大他心中的悲凉,更正适逢孙有乐送来汤药,他一挥手,本只想叫他离自己远些,却失手打翻了药碗,药破了,瓷碗也碎了,一群人呆在原地不敢喘气。
明珠心善,放做平常早就叫他们不要将此事放在心上了,可现今他不想说话,更管不住眼泪,将错就错了算了,还不是同从前一般,谢旻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又能做些什么呢?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
明理堂内,帝王与高僧对坐,一室清寂。
谢旻缓缓开口:“朕有一问,却不能说与你听。”
朴文法师手持佛珠,应:“贫僧不必知晓原委,陛下问时,心中便已有答案。”
“不,朕没有答案。”谢旻闭眼,手背浮现青筋,他坦白,“朕,心不静。”
朴文法师敛神,他道:“贫僧听闻陛下曾于大佛寺中求签问卜,百余签文,次次同一,此非常见,便是天授。”
“是么?”谢旻问:“你认为人死后,还可发愿吗?”
“阿弥陀佛。人死身灭,如有所求——”
法师话音未落,殿外骤然传来一阵纷乱喧哗。杨春喜全然顾不上宫规礼法,冲撞御前,他哭着说,“皇上,皇上,殿下不愿吃药,还、还摔了碗,皇上,皇上您赶紧去瞧瞧吧!”
谢旻闻声骤然起身,径直朝门外疾走。行至半途,似乎才记起堂中尚有宾客在座,他回头,先看了一眼朴文法师,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只知道哭的杨春喜,眉心跳得厉害,甩袖离开,步履极乱。
医官早已等候在殿外,谢旻目光落去,未等她行礼便沉声吩咐:“免礼,如实禀明即可。”
“诺。”医官说:“金钗端头圆钝,伤口看着虽宽,刺入却不深,未尝伤及脏腑。”
帝王松下一口气,然,医官话未尽。
谢旻令旁人退避,此地仅有他们二人。
女医迟疑良久,才压低声音道:“殿下心有郁结,身体又常年积弱,此番失血过多引发暗产,损了根本,日后怕是无法再有孕……”她额角惊出冷汗,连忙找补,“但、但若往后都悉心调理,或有转机。”
帝王从不表露心迹,尤其是对下人,良久复问:“另一处呢。”
“殿下乃罕见一体双性,若从来好生照料,当皆发育完好,只是殿下身子实在孱弱……各中详情,臣亦未尝知晓。”女医为难得很。
想及当日情事,帝王不欲再追问,只淡道:“退下吧。”
“诺。”
医官退下,众人侍立原地,看皇帝推门而入,没过一会儿,原先在屋里伺候着的奴婢一个个轻手轻脚地跑了出来。
明珠悲从中来,始终不愿睁眼,屋内却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他怕得很,又怕被丢下,赶忙睁开眼,却不想看到皇帝坐在他床前。
明珠才学了些算数,可他却算不清有多长日子未见到谢旻了,他激动地要坐起身来,动作却先一步被预判,皇帝轻抚他发顶,声音柔和,“好生躺着。”
看着了皇帝,应要和他算账的,至少也要大哭一场,表白心中委屈,可现今明珠却只是望着谢旻笑,羞羞地说:“我还以为今后都再见不到父皇了。”
从发顶至脸颊,是暖的热的,只是消减太多,苍白了不少。
谢旻说:“怎会这样想,傻得很。”
被骂了也不恼,一直笑,眼睛未曾离开移开分毫,闪着轻盈的光彩,看久了,也叫他看出些变化来,他从被窝中伸出手,拧着眉往上探。怕他难受,谢旻稍俯下身,明珠却只是在他脸上碰了一下,忽又红了眼眶,“父皇瘦了好多。”
“还好。”谢旻说:“仅是这些天有些忙,来不及吃。”
少年的手清瘦纤薄,随他抬手,金镯快落到臂弯。
“那可不行。”明珠很凶的,说:“父皇要保重身体呀,也要听江公公的话,不能逞一时之快,结果伤了身体。”
这样小的人管上这样大的皇帝,可谢旻似乎并不计较,他道:“往后都听了。”
“也不能事事都听。”明珠笑嘻嘻地说,“江公公有时候也很啰嗦,父皇您觉着呢?”
“是,念叨起来总没个完。”
得了皇帝应和,明珠更为开心,虽然还有伤在身,气焰却蹿得老高。皇帝怕他着凉,牵着他手塞进被中。
谢旻端起药碗,似乎要同他喂药,明珠忽有些害怕,他眨眨眼睛问:“父皇,我、我下头一直在流血。”
闻言,谢旻手一颤,帝王的心被明珠攥在手里肆意挤捏,极痛极痛。可痛便痛了,却不舍他也痛。
帝王展眉,似有天大好事,他道:“因为明珠长大了。”
“长大了?”
初听迷茫得很,怎么屁股里流血便是长大,可再想,从前姐姐们每月来月信便是身上流血。
明珠眼睛睁大,十分不信得瞧了瞧自己的肚子,还忍不住摸了摸,更喜上眉梢,有个问题他不敢问,于是只得暗自欢喜,并不怀疑。皇帝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连这个都知道,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呢?
“喝药。”
药晾得凉了,帝王亲手侍药,明珠浅浅地吃了一口,才咽下就撒娇:“好苦。”
“胡话。”谢旻低头抿了一口,“分明是甜的。”
“哪有。”明珠撅嘴,“不想喝,不要喝,父皇嘴巴是坏的。”
可勺子已经送至唇边,才说了人的坏话,眼巴巴瞧着,不敢不听话,又含了一口进嘴,鼓着腮帮子,不想咽下。初入口是甜的,越闷越酸苦,明珠实在忍不住,咽进了肚里,吵着要吃蜜饯。
他方才就瞧见啦,药碗旁边就有蜜饯的,怎么谢旻都不说给他吃。
心思太明显,谢旻拿起一颗,放在他唇边,明珠张嘴要衔,又拿开。
皇帝说:“再喝一口。”
胳膊拗不过大腿,这么喜欢谢旻的明珠又怎么能抵挡呢,他乖乖张嘴,含了一小口,张嘴要吃蜜饯,谢旻却食言,淡道:“不如方才那口深,只准舔一下。”
好吧,明珠也觉得很有道理,张嘴喝了一大口。又哄又骗,一碗药也见了底,明珠也急了,小声指责:“父皇坏。”
嘴巴坏就罢了,现在看来是整个人都不讨他喜欢,谢旻终将蜜饯全塞入他嘴中,问:“现今还坏么?”
明珠眼睛弯成小月亮,摇摇头。
他又说:“父皇,我肚子饿了。”
“那朕传膳来。”
他唤了江有福进屋,明珠却反了悔,绞尽脑汁,才点了菜,“我想吃糖饼,不是普通的糖饼,要庙会上的糖饼!”
简直无理取闹,偏帝王愿偏爱,未等皇上投来眼神,江有福已经跑出殿外,支使着人去宫外。屋里又只剩他们二人,明珠提出要求,想要皇帝牵着他的手。
借口还没想好,谢旻便已经握住,并未在意原因。
叫明珠伤心的是,这糖饼竟然一会儿就送到了他手中,他才不想要这般十万火急。
皇帝替他将糖饼切开,明珠找起茬来,他问:“不会是尚食局做的吧。”
谢旻吓他,“欺君是要掉脑袋的。”
明珠不敢说话了,小口小口吃着糖饼,不一会儿糖饼也吃完了,明珠干着急。
江有福又来,带来不好的消息,说新送来了折子,十分没有眼力见。
所有的托辞都用完了,明珠想,他是要装痛还是装晕,可他又笨,一个脑子里没法同时想着两件事,紧紧盯着谢旻看。
皇帝却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淡道:“将折子拿到这儿来吧,我会看。”
“诺——”
江有福的一张白脸又舒展开,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管那天,管那地,皇上便是天,皇上也是地。
他抹着眼泪去书房取折子,这段时日里,皇上都住在西书房,折子自然也都送到那儿,他抱着折子,又叫人跟着设了小桌,走了一半才想起明理堂内还有位朴文法师。
皇上修行修心并不信神佛,在小殿下昏迷的日子里却发祈愿,最苦不过心有执念。
他急忙折返,决议替皇帝送客,明理堂内却已空空如也。
天地皆孑然,至亲至近者不过二三。如有所求,当愿尚存于世间的亲者和顺如意。
欲问天命,先问己心,帝王既早有答案,则神佛来去自由,不受羁束。
江有福抬头望,归雁乘风北返,雨后当长空初晴,春回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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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和谢旻都有人设图了,期待有一天有机会能让大家也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