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明珠想知道自己在哪儿,下意识撑起身子,却险些叫他痛得倒下,全身上下几乎没几块好皮肉,人却干爽。
“父皇……?”
“春喜、春喜,春喜你在吗?”
他全身上下,尤其是腿心烧得疼,周围又不见一个人,不免有些惶然。
闻屋内响动,一女子从外推门而入,手上端着一盆水,身上挎着的小包里有些瓶瓶罐罐。
明珠从未见过她,他问:“我在哪儿,你又是谁?”
那女子摇了摇头,伸出手比划了两下,竟是一个哑巴。
循着声响,屋内又钻进一女子,动作滞缓,哑巴迎上前,接过了她手中端着的药碗,扶住那人,也将他引到了明珠身边。女子紧闭双目,不用他猜都知道她眼睛瞎了。
明珠又问:“父皇呢?”
明珠发问,不应便是藐视皇权,可瞎子却紧闭双唇,微皱眉头,她不知道,全因她看不见。
哑巴看见了,她那天生哑掉的嗓子却说不出话。
可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宫中的夜里,忽有姑姑将她从床上叫起,说皇上下了令,所有宫人不许出门、不许睁眼,却遣她去御前。她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姑姑带到了这儿,整个宫城静到可怖,她与自己那瞎了眼的妹妹守在这儿,过时不久,便窥天颜。
哑巴此生第一次见到皇帝,心扑通扑通的跳,怕得她赶紧闭上眼睛,可所视不假。天子怀中抱着一人,自长街深入走来,未叫他人跟随,一路冷清萧索。
她乃身有残缺之人,其余四感比常人更厉害,她听见皇帝将其人轻轻放在床上,虽不可视,却能察觉到皇帝心之哀恸。
皇上身上有浓烈的酒气,路过她时,她不小心打了个喷嚏,立马伏地磕头,本以为皇帝会引来责怪,可目前的鞋履只停留了几瞬,皇帝便走了,此后,皇帝再未涉足,殿门紧闭,重重兵士,插翅难飞。
她长在宫中,虽不懂床笫之事,可自小跟着姑姑学女医,可看到明珠身上那些痕迹后还是不免有些害怕,她猜测,是什么不知轻重的侍卫非礼了殿下,此乃皇家丑闻,又或是……
万般猜测只能藏于心底,哑巴低头拧水,将药膏裹在锦布中,要为明珠上药。
明珠不叫她靠近,哑巴急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眼中担忧不似有假,身上的瓶瓶罐罐猛响,吓到了身边站着的瞎子。明珠咬咬牙,还是让哑女上前替他剥去衣物,为他擦拭上药。
他发育本就不好,又是初次承欢,如此暴戾,下面肿得厉害,药还没碰上,仅隔着寸把熏着了都要哆嗦,哑女脑门冒汗,亦是她此生第一次见这样的构造。
她怕做多错多,只能先教明珠躺下休息。
而明珠又问:“父皇呢?他在哪儿?”
哑巴呵呵的叫,在一侧的盲女说:“奴婢为您侍药。”
她扶着墙壁走到柜前,从里取出了好几罐蜜饯,樱桃、青梅、杏脯、蜜枣、糖瓜等等全摆在了明珠面前,似乎只要他想,全都能吃,往前他最得宠之时也只能吃两枚,全因谢旻说这些会坏了牙齿,不许他多服用。
哑女将勺子送去明珠嘴边,巴巴瞧着他,明珠看着黑黑的药碗,过了许久才说:“你们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呆着。”
盲女摇了摇头,说:“您要喝药。”
“我会喝的。”
殿下贵为皇子,更又天子赦令,不得忤逆,哑女终是牵住了妹妹的手,带她走出了屋。
她们一走,屋内又安静下来。这一切都分明真实,可为何他还像做了噩梦。
分明说爱他,又为何不见他,难不成皇帝也会骗人,若不喜欢为何要和他做这种事情,他们不是说只要皇帝喜欢便可以什么都不计较吗?他……他要被赶出去了吗?
一阵天旋地转,目光落在面前的药碗中。
想也不想,强忍身上酸痛,将药倾数倒在花盆中,宫女来时,只余空碗,明珠嘴中含有蜜饯,瞒天过海。
病了才会吃药,若他不吃,得了重病,皇帝就会来看他,明珠是这样以为的。
可他高估自己,也低估皇帝,整整五日过去,他未生病,是故皇帝也未来。
偌大的宫殿只住着明珠一人,窗被封死,却有阳光照进,屋内还烧着皇帝才配享用的暖炭,服侍的两位宫女对明珠有求必应,他说他想要吃御花园池中太后养的鱼,今晚的饭食中便有一道红烧鲤鱼,他说想养一只猫,隔日便送来了一只通体雪白的猫,据说来自西域,十分可爱。
可每每只一涉及皇帝,或要出去,二人便讳莫如深,话掉进了水中,了无音讯。明珠眼热,要在春日见梅花开,要在晴日瞧雨水落,便有人织花有人洒水。天下无不可为之之事,除却与心上人同。
明珠倚在床上,看前后忙活来忙活去的二人。一个哑巴、一个瞎子,从哪来这样大的本事。谢旻你在看我吗?你知道我过得比死还要难受吗?
他藏着心思,誓要找皇帝问个明白,等到身体将好些,他趁二宫女不备,推门决议跑出,
看门的士兵身着甲胄,见着他,毕恭毕敬对他说:“还请您进去好生休息。”
明珠故技重施,趁其不备再去推门,却没想过他会看到最叫他绝望的场面。
他至多以为这是一处宫殿,却未想过眼前有重重巨门,每道门前都有士兵守卫。
他身无武功,又只穿着一件单衣,如何硬拼都是拼不过的,宫女从里屋追出来,明珠慌不择路朝门口撞去,他不信他们真敢伤了他,他即便不是皇子,那也是和皇帝有过夫妻之实的人,皇帝在看,他们不敢的,他们——
“啊!”
明珠一声惊叫,被兵士围起,却不靠近他,时刻保有尺寸之距,后来两位蒙面男子,将明珠左右扭住,往内殿走去。
“你放开我,你们都放开我,任烈、任忠,快来救我,你们人呢,你们人呢!”
无人应他,即便他放声大哭,也无济于事。
待他哭累了,有人上前为他擦泪敷药,恨不得连饭都嚼碎替他咽下,尽心尽力,溺宠过甚,远胜太宸殿时。
无论明珠如何闹都只像打在棉花上,原都是天底下最普通不过的人,一盲一哑跪在他面前磕头,连绝食都做不到。
身上那些爱痕彻底消失,就好像他与谢旻那一夜并非真实存在,渐渐的,明珠也意识到了帝王所思所想。本该睡在太宸殿内的人趁醉而入,皇帝并不承认这一夜情缘。可他也从不求要做什么天下唯一,也不求有多么多么尊贵,他只想和他在一起呀。
这是皇帝为明珠造作的一座金笼,不仅传不进任何消息,哪怕天道都不能瞧见他,他可在此无忧无虑地生活,只需吃饱穿暖,荣华富贵了却一生。
可难道这就是一位帝王、一个父亲所能想到的吗?明珠天成,美满无邪,却残忍地将自己推往命运的另一端,他本有罪,如今竟也不分人伦,有违大道,如遭天谴,他愿一人来担,切莫伤黎民百姓,也莫怪无知小儿。
明珠等了许久,终有一日,屋外响起脚步声,来了外人。既然不是谢旻,明珠便也提不起来什么兴致,请江有福坐下,赌气不向他问皇帝近况。
江有福一派喜色,将几副卷轴展于明珠眼前,卷轴上皆为男子画像,他介绍:“殿下,这是李尚书家的公子,乃是当世风流才子,名动天下呢。但凡出门一趟,无论是闺阁女子还是坊中佳人都沿街争相看他。您瞧瞧这相貌,啧啧,真是世间难得一等一的俊朗!”
他叽里呱啦说了一些明珠不懂的东西,李家的公子与他何干。
见明珠兴致不高,江有福咽了咽口水,又说:“吴大人也好,还与您有过一面之缘,当日元日朝会,吴大人打落枝头红梅,正落殿下盏中,实为雅事美谈,他武艺高强,却粗中有细,年纪轻轻便身居长史一职,来日自不可限量。”
“您再瞧瞧这位,贺大夫家的小郎君,家学底蕴深厚。他年幼时便下笔成文、出口成章,年岁也与您相仿。平日最爱游历山野,亲手勘绘天下舆图,又四处搜集世间奇闻轶事,假以时日,必是一代贤才大能。”
气氛逐渐凝重,江有福硬着头皮往下讲,“还有这位,也是极好的,殿下……”
明珠没有哭,也没有笑,他只是静静望着江有福,那双眼睛不再闪烁,却也未失明,黑洞洞的,永远看着,漫长无垠的夜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