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明珠开始有些躲着皇帝,又正因为他又要去弘文馆,所以只要他不愿,总能一天到晚都叫皇帝看不见自己。
可他心中有千般疑惑,坐在案前,明珠忽问:“师傅,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长须老者与明珠对坐,问:“您想要问什么?”
明珠想了想,说:“为什么父皇突然对我不好了。”
此是涉及皇帝,即使提问之人乃天性纯良的明珠,王群依然不得不严阵以待,他沉吟片刻,回应:“危急之时,大义胜过私情。”
含含糊糊,明珠还想追问,王群却已经将话引到其他地方,是以明珠只能将这句话当作金科玉律,时时刻刻想着,可想了好久也没想出来所谓危急之时是什么。
明珠翻身,正好能看到桌案上被红布盖着的木灯,这是之后江有福巴巴送来的,说皇帝已经命人将此物修好,木灯不仅仅是木灯,皇帝曾为其赐名为流光,寻能工巧匠做成,天下唯此一尊。
再如何璀璨的星辰如今也被盖着,不能以真面目示人,明珠将半张脸都埋在枕中,孙有乐问:“殿下,今儿午膳还是在屋里吃吗?”
“嗯。”明珠轻轻应。
听说皇帝手受了伤,不晓得伤得如何重,总之每日都要清理换药,太医署的人来来往往,可他还在书房批阅奏折。
明珠吸吸鼻子,将嘴巴塞得满当当。
并非不想见,是怕见他。
吃过了饭食,休息了片刻又要去弘文馆,好巧不巧,一出门就碰见皇帝。
远远的,还隔着这样大的院落,明珠抵死不愿抬脚,反转过身将杨孙二人推进屋中,嘴中嘟囔:“再看看有无忘记带上的东西。”
孙有乐更呆些,说:“东西都备好了,奴婢前后检查了好些遍,我们快些去吧,若迟到了王大人要不高兴了。”
他二人由江有福亲自调教,办事自然没得说,可明珠有意耽误时间,他小声说:“我、我想在屋里歇一会儿再出去。”
杨孙二人无奈,只能顺从。明珠趴在桌子上,静等着外头没了其他声响,才做贼一般坐上轿子前往弘文馆。
这般连续好几日,与皇帝一面都未碰。明珠也摸不清自己心中所想,既低落,便更好好学习功课,如今翻开一本书,都能认识大半的字。
他正伏案临帖练字,门外钻进来个小太监,传旨请明珠与王群同往大殿书屋。待明珠抵达方才知晓,皇帝竟驾临此处,说是要来亲自查验诸位皇子的课业。
余下诸皇子,不论是平日里勤学苦读的,还是从来都疏懒懈怠的,都尽数簇拥到皇帝身侧,一众小童人头挨着头,挤作一团,求皇帝垂怜。只有明珠找准了机会,将自己掩在了角落,不愿与他对视。
皇帝端坐在殿侧,示意大学士不必顾忌他在场,照常出题考校便是。
大学士躬身向帝王行礼毕,面向众皇子朗声道出今日策问题目:“倘若授业恩师触犯律法,尔等应当如何处置?”
他话音刚落,谢澄便已经举起手,他言:“‘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辞,勇者弗敢争。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然孟子言,‘舜视弃天下犹弃敝展也。窃负而逃,通海滨而处,终身沂然,乐而忘天下’,恩师传道解惑,已为亚父,若恩师触犯律法,澄愿效孟子之言,忘却曾为王子的事情,与恩师隐居山林。”
他虽小,声音却很洪亮,引经据典,坐在他身侧的夫子点了点头。
他才坐下,谢谦就站了起来,可他又说不出个什么所以然,只能附和:“儿臣觉得三皇兄说得对!”
谢婉却皱起了眉头,她驳斥:“即便如此,也需从事实说话,三皇兄又如何能认为恩师是杀人之罪?我朝律法虽重,却也绝非刻板不知变通。依儿臣之见,当先查清来龙去脉,辨明真相,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若只是小错,稍惩戒训告则可,以显皇恩浩荡。”
谢辅被点名,他有些惶恐地说:“我、儿臣不知,只是觉得皇兄、皇姊十分有见地,我,我不敢妄言。”
谢植颤抖着伸出手,小声说:“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们该怀慈悲心。”
轮到谢恪,他摇摇晃晃站起身,说:“儿臣虽不知道该怎么处置,可儿臣知道父皇是天下的主人,万事万物都要看父皇的意思!”
一语似惊醒梦中人,小豆丁们纷纷倒戈,嘴上迎逢这位最小的弟弟,实则都纷纷观察皇帝神情。
大学士也将目光投向皇帝,他却没什么过多的表示,难以揣测他心中所想。
谢澄通晓史鉴,能引古论今;谢婉心思通透,长于思辨;谢恪常怀忠孝之心,事事以君父为先。余下几位,知便知、不知便坦然直言,心性诚笃,不做虚言诳语。小小年纪,都能有如此心性见识,已是难得。
可……
大学士脑门冒汗,不知该如何总结陈词,又忽看到了坐在角落中一言不发的明珠,他赶忙问:“二皇子殿下,您可有什么想说的?”
明珠闷着脑袋摇了摇头,说:“我觉得各位弟弟妹妹们说得都对,所以没有什么想说的。”
皇帝目光也朝他望去,明珠却越将自己缩成一团。
他又没读过几天书,连字都不认识几个,做什么一定叫他也回答呢?
王群也劝,“皇上在这儿,你有什么想说的便说吧。”
被这样多人看着,明珠不想惹师傅难做人,于是将心中所想全部吐露,他说,“能为人师长者,必是有才德且通晓古今律法的人,可明知不可还要为之,那定然是有一桩比律法更为紧要的牵挂。若受罚,也问心无愧,若……若身死,亦可明志,不会……难过。如此议论,不如成全。”
他语声不高,却惹四座寂静,众人皆凝神屏息、方寸大乱。
话音方落,皇帝手中紧握的玉珠陡然崩裂,噼里啪啦滚落一地,脆响打破殿内死寂,珠玉尽碎,委弃泥涂。
一粒玉珠落在明珠眼前,目光逐渐渺茫,乱响中,又问:“若死的理逼死了活的人,那这天道也是对的吗?”
不知在向谁问,是故也无人能答,皇帝拂袖而去,排山倒海跪倒一片,明珠依旧坐在原地。
无法无天,实属古今最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