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这是明珠睡得最不踏实的一个晚上。
从前他手脚发凉,都会有人抱着他,皇帝将他的手裹进他自己的掌心,可如今他只能眼巴巴唤,“春喜,我好冷。”
已经盖上了最厚的被子,杨春喜恨不得自己上去替主子暖好被窝,他忽灵机一动,将收在柜中的虎皮大袄刨了出来,盖在明珠身上。
孙有乐小跑着来到床边,说:“刚烧热的汤婆子,殿下赶紧捂上。”
他这才有了一些温度,可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冷。
哪儿冷呢?明珠也不知道,他只觉得风阴飕飕的,从他的脖颈后钻进被窝里,心肠也空落落,他皱着眉说:“春喜,我嘴巴干。”
杨春喜端来温水给明珠漱口,孙有乐想了想,还是钻出殿外,去取新炭。
西书房这儿闹腾了一夜,江有福正抓了孙有乐这个典型,他问:“这样深的夜,不好好看顾殿下,乱跑什么。”
孙有乐哭丧着脸,说:“干爹,正是在照顾着呢,殿下一直说他身上冷,冷得他睡不着。”
“混账!”江有福踹了他一脚,说:“还不快去请御医来?!”
“儿子倒是想。”孙有乐说:“殿下不让,说就是冷,我们拿手探了,也没发热,您看这都是刚取来的炭,炉上正烧着姜水呢。”
江有福想了想,说道:“行,你回去吧。”
“干爹您也早些休息。”孙有乐赶忙往回跑,临到门前,只扒开一条缝,水蛇一样挤了进去。
江有福也挤进了自己该去的地方,皇上还在夜批奏折。
江有福说:“皇上您该歇了。”
“您不歇,殿下心里挂念着您,他也歇不下来。”
“他如何歇不下来了。”谢旻问。
江有福将桌上的茶碗收走,说:“他们说殿下喊身上冷,被子裘衣全盖上了,也觉着冷。”
“请太医了吗?”
“殿下不让,说自己没病,依奴婢看……”
皇帝抬眼,来者不善,江有福闭上嘴。
“你下去吧。”
江有福诺诺往外走了,皇帝的心意七七八八猜着一些,他出了屋,将杨春喜叫出来,他嘱咐:“你机灵,待会儿给殿下拍拍身上,看能不能哄睡着。”
“行,干爹,我试试。”杨春喜撒丫子跑了进去,坐在床边隔着被子替明珠拍肚子,明珠一开始还眨巴眨巴眼,到后来也就迷迷糊糊睡着了。杨春喜不敢停,怕明珠醒了,一刻不停拍着,手也有些酸。
屋里静得可怕,杨春喜打了个呵欠,正想和孙有乐说说话,转头看到了皇帝,他手一抖,打个激灵,脖子和人一起哽在原地。
“皇……”
“出去吧。”
“诺。”
杨春喜拉着孙有乐的手一块跑了,并不知屋内发生了什么,再过一会儿,皇帝也出来了,皇帝说:“汤婆子凉了。”
“诺。”两个人又垂着脑袋跑进去,忙完一通,撩开暖帘往外一看,皇上不见了,正殿的灯也熄了。
说宠殿下,也不见得跟从前一样每晚都睡在一起,说不宠了,又月下推门前来看望,殿下还是那个好端端的殿下。
杨春喜脑子这样活泛,也有些不清楚,他请教江有福,江有福骂他,人人都能揣得天意吗?他们只要尽心全力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好,旁的都不许看、不许问。
自此杨春喜不再想这件事,等明珠第二天早上醒来,问父皇昨夜是不是来过时,他也紧紧摇了头,说皇上一夜都在办公,没有来过。
“哦。”明珠有些微微的失落,他梦到谢旻握住他的手,又探他的体温,他的手心其实有些粗糙,却十分温暖。
不对。
明珠将被子揪起,放在鼻子边上狠狠一嗅,他分明闻到了皇帝身上的香味。
他想也不想,跳下床,却被地板凉了个激灵,杨春喜蹲下给明珠穿鞋袜。
明珠看他的头顶,问:“父皇真的没来过?”
杨春喜点头,“当真没来过。”
好吧。
明珠起身穿衣,直奔东书房,叮叮当当一串脆响,从这头响到那头,他看到江有福,依旧一副要扑进他怀里的架势,他问:“父皇在里头吧。”
“在呢,但……”江有福左右为难,说:“您让我进去通传声行么?”
明珠心凉了半截,他问:“原先不是不用传吗?”
江有福也不清楚其中内情,他又不愿意伤了明珠的心,说道:“西域来了使臣,那边又乱起来了,皇上近来也忙,好些人都不见呢。”
原来自己并非例外,心里又好受了一些。
江有福钻进去又钻出来,说:“皇上叫您进去。”
“谢谢江公公。”明珠往屋里走,烧着炭,暖融融。
等他走到一定距离之后,谢旻才抬眼,似乎示意他停在那儿就好,不要再靠近。
明珠本来就没有什么意图,可谢旻又问了,“来做什么?”
明珠想,难道做什么都要有目的不成,若只是想和一个人靠得近近的,这种请求可被谅解吗?
可他又怕听到不喜欢的回应,于是小声说:“我来取我的东西的。”
谢旻又低下了头,前有宫人过来相助,替明珠整理搬运,很快桌子便空了,他忽有些后悔,自己不该用这个借口的。
明珠赖在原地不想走,谢旻突然转变的态度叫他心忧不止,却没听到关于睿王的任何消息。
“还不走么?”谢旻问。
“要走了,我要走了。”明珠终于确定,他昨晚一定是做了梦,春喜并没有骗他。
临到走前,明珠说:“父皇,我想出宫找小、找郁知雷。”
“什么时候去。”
“也就这两日的事了,过几日我又要去弘文馆念书了。”
“叫杨春喜带路,他对宫内宫外都熟悉。”
明珠问:“就这样吗?”
谢旻眼神淡漠的可以,他问:“你还要怎样。”
明珠低下头,说:“那这样就好,多谢父皇。”
明珠背过身朝外走,皇帝悬在空中的朱墨却落下一滴。
纸上红泪,或自明珠,皇帝眉心一紧,吩咐江有福,“找几个人护卫他安全,不许有差池,宫外……不,现在就叫来吧,叫他看看可有合眼缘的,往后便都跟着了。”
这样多行伍兵士,明珠只认识那个高高的、壮壮的男人,他回过头问:“父皇,那个时常跟在您身侧的那位沈大人呢?”
皇帝闻言,第一次抬眼正视明珠,声音更无起伏,只是说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朕有别的事吩咐他做。”
“他往后都不会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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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外地,不小心感冒发烧了,苦露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