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明珠总觉得那目光似有似无落在了自己与他牵着的手上,不知是害怕还是心虚,总之明珠撤下了手,犹觉不够,垂在身侧,近乎要背在一起。
谢旻朝他走来,站定的第一件事是握住了明珠的手,坦然自若,好似这东西本就是他掌中之物。
这些动作全落在郁知雷眼中。
他不由得多看了明珠几眼。
他似乎和记忆中的“清荷”又很不一样,清荷干干瘦瘦,发丝枯黄,可面前的“清荷”粉雕玉琢,身上穿的、戴的都是好物什。大盛民风开放,不乏达官显贵视男风为风雅之事。
谢旻不语时便像在审视,足叫人寒到脚尖,而青年身上那点小权小势放在元都真是不够看的,郁知雷不免有些郁闷。
明珠及时开口,介绍:“他、他是我爹爹。”
“你爹爹?!”肉眼可见,郁知雷松下一口气,又变回了那个大大咧咧的样子,他对着谢旻行拱手礼,说:“伯父您好,我失礼了,还请您谅解。”
谢旻大抵是一次被人这样称呼,明珠紧张地看了他一眼,而谢旻没什么过多表示,只是淡道:“他迷路了,我来寻他,多谢你此刻陪伴,若无事,我便带他走了。”
郁知雷替明珠开心,可他还有好多话要说、好多事要问。站在他面前的毕竟是高堂,他一个小辈,怎样都不好忤逆的,他转头看向明珠,说道:“我住在观音院旁的泰丰客栈中,你若得空可来寻我,我会多留几日的。”
明珠刚要开口,又想起来了什么,抬头眼巴巴看了眼谢旻。
谢旻说:“可以。”
明珠又挂上笑容,说:“好呀好呀,我改日就去找你。”
该说的话说了,约定也做了,郁知雷想了想,主动告别,“我还有事要处理,便不打搅伯父和……和你雅兴了。”
郁知雷扭头就走了,而谢旻也没耽搁,牵着明珠的手将他带离。
明珠情绪还很亢奋,不等皇帝问,他就主动说道:“父皇,他是我的恩人,若没有他,我早死掉了。”
这样看来,明珠的恩人极多。
沈义忽凑近,皇帝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就飞走了。
明珠有些紧张地问:“父皇要做什么?”
谢旻答:“既然是你的恩人,朕自然需好好赏赐。”
“哦。”明珠脚步雀跃,皇帝真是心肠顶顶好的人。
皇帝牵着他的手往前走,而明珠也并不追问他要去哪儿,只是默默跟随。
“清荷。”
谢旻突然这样叫他。
明珠听着了,可他装作没听着的样子,低头看着地上的石板缝。
“许清荷。”
谢旻又唤。
明明这样普通的名字,怎么经他一念就显得这样……这样……怎么什么都叫他听到了。明珠脸热,小声应:“诶。”
“怎不告诉他你现在换了名字,不喜欢朕起的?”
“喜欢呀。”明珠嗫嚅,“可是还要解释那样多,又很麻烦。”
“这样。”谢旻将明珠的手托起,指示:“上去。”
明珠这才发现,他们一直在与人群逆行,而现在他们下了岸,这儿人少很多,自己面前飘着一张画舫。
明珠跳了上去,船摇摇晃晃,他望着岸上的谢旻,说:“我不该松开父皇的手,虽然走丢了,可他也不是生人,父皇,我都这样大了,不能将我当成小孩子。”
谢旻随后登船,无法忽视明珠水汪汪的眼睛,他在人脑袋上揉了揉,给了明珠他并未生气的信号,于是阳光又灿烂,屁颠屁颠地跟在皇帝身后,问:“父皇,我们要去哪儿?”
屋内烧了炭火,即使行驶于河面也不会寒冷,侍女替二人除去披风挂好,谢旻撩开帘子,说:“你不是想去看热闹么,这样过去更快。”
“哦!”明珠傻乎乎笑,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后才发现有些辣,想吐觉得不雅,等皇帝发现时,他已经咽下,呆呆地看着皇帝。
谢旻无奈,也给自己斟了些,他品后说道,“温过的酒,适量喝些能暖身子。”
今日乃上元佳节,饮些酒也无妨,有了皇帝允准,明珠又给自己倒了一点点,他眯着眼烤火,看酒盅中微微摇晃的水,就好似他也看到河面清波。
明珠现在不仅脸上热,身上也热,他咧开嘴笑,说:“父皇,我好开心。”
谢旻端坐在桌边,看明珠跟个小懒猫一样蜷起身体,暖呼呼的一团棉花,他心情亦好。
明珠说:“父皇,我好热,我想出去吹吹风。”
他起身要走,被谢旻叫住,皇帝替他取下悬挂好的披风,不仅给他系了个蝴蝶结,还将绒帽拢好。嘱咐:“水上风大。”
明珠是小白眼狼,穿上披风就跑了,并不驻足等待。
等到谢旻出来,明珠已经倚在软垫上,他望着天空,缀有点点繁星,忽闪忽闪,十分可爱。
明珠说:“天上的星星好看,父皇摘一颗送给我。”
“你叫朕送,朕便得送你?”谢旻低声笑,嘴上不饶人,却靠近明珠,同他坐在一起。
“父皇小气。”在明珠的心里,谢旻就是手可摘星的天人,既然他不愿意送,那肯定就是——
不远处传来袅袅乐音,堤岸游人簇拥,抬眼望去,水面缓缓驶来一艘豪华的巨舟,凭栏坐着一名女子,穿着锦绣华服,怀中拥着琵琶,抚弦低唱,一时引去不少目光。
这些目光中还有谢旻的。
明珠不想叫皇帝看她,他不分青红皂白抢过了谢旻的手,志气满满,“仅仅是唱曲的话我也会的。”
谢旻笑意难减,问:“你还会唱曲?”
“我当然会的呀,怎么能小瞧我呢!”明珠清了清嗓子,将两食指并拢,他唱:“咿咿呀呀,罗衣湿、香粉汗,鸳鸯扑腾影相缠,最怕不是少年时,今宵风月难自抑呀……”
他饮了酒,腰肢摇晃,眼中捣出清波情丝,软软侬侬的强调,娇娇做作的神情,一指轻压皇帝胸口,他无青葱十指尖甲,便用指肚替代,绕着人胸口画圈,活将皇帝当作恩客,即使这是他的无心之举。
谢旻捏住他的手,打断他的唱词,脸色不可谓不严肃,他问:“你知道你在唱什么吗?”
明珠摇摇头,如实回答:“从前望月楼里的客人最爱听这个,我学的姐姐们唱的,父皇你不喜欢听吗?”
明珠实在无辜,皇帝的手松开,他说:“往后不许唱了。”
“哦。”明珠不懂他反应为何这样大,难不成是因为那个姑娘真的比自己好看、也比自己有才吗?!他回过头看,却发现皇帝一直看着自己,简直是闹不清楚!
明珠不唱也不闹了,放任自己倒进皇帝怀中,他小声抱怨:“父皇好难伺候。”
“你何曾伺候朕了。”谢旻戏谑问他。
“我不管。”明珠耍赖,“就是很难,我想叫父皇高兴,父皇却总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既不送我星星,也不要我唱歌,我白长了眼睛嘴巴和心窍。
但是没白长了鼻子,父皇身上的香怎会这样好闻,他是只未开化的动物,攀上了谢旻身体,两手撑在谢旻身侧,仰脸问他:“父皇你也喝了酒,和我一样都热热的。”
“嗯。”谢旻先探了明珠手背,发现依旧暖热后收回了手。
明珠才聚集心神不过一会儿,又看到了新的玩意儿。
一盏河灯从他眼前飘过,再又有数十盏、数千盏,他放开了谢旻,凑到了船沿,知道这是人家许愿的花灯,明珠并不敢碰,只是远远地看着河灯上写的字,复述,“天地可鉴,李郎速来下耳什么,嫁妆已备好……”
哪有这样催人来求娶的,明珠都看羞了,手尖尖捂住嘴,不好意思地扭头看谢旻。
皇帝没什么表示。
他又回头,念:“让我……高中,不对,涂改,不求当状元,老天赏,我个官做吧!”
明珠一屁股坐下,说:“父皇父皇,你看这个和你有关。”
谢旻还没说话。
明珠又念:“信女还愿父母康泰、家庭和睦、儿女平安。”
他撑着脑袋想,那一定是一个好幸福的大家,不过他现在也有这样一个家啦,只是他自己还没有儿女呢。
明珠傻笑,眉眼弯成月牙,见身后许久没有动静,他又自觉地转回身来,很自然地靠在了谢旻的怀边,指着天际说道:“父皇您看,那儿有人间的星星。”
河东流入海,河灯汇聚成星点,浮沉明灭,顺水而下。
谢旻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可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重新落回明珠脸上。
面庞被灯火映亮,他眼底盛波光星浪,笑亦无忧无虑。
谢旻问:“你又有何心愿。”
“我没有什么心愿。”明珠想了想、说道:“现在已经过得很开心了,就不去麻烦老天爷啦。”
明珠困意渐浓,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闭上眼睛,话音含含糊糊:“那父皇有什么心愿吗?“
“朕——”
帝王已拥天下,再无更大的心愿,即便有,也不该说给任何人听。他本也想这样应。
可他低下头,就看见明珠靠在自己怀中,坦坦荡荡、毫无防备,于是更显那突然从心头迸出的所思不耻,愈压抑便愈喧闹,骤然翻涌,成滔天之势。
明珠方才所念乃寻常百姓平生所求,而又难样样可得,能得其一都实为千古幸事,而这些千古之幸皇帝已尝大半,细细咀嚼后却又掩上明珠笑颜。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盘踞帝王心头的念想避无可避,他之所求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而明珠正倚怀中,莹白剔透,如抱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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