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明珠醒时,谢旻已不在床上。
腿心湿哒哒、黏糊糊,第一反应以为自己尿床,迷迷糊糊眨巴眼,伸手去摸了摸屁股下的褥子,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在那一瞬间,明珠就炸了毛,撩开裤绳一看,里面简直是稀里糊涂。
门口响起杨春喜的声音,“殿下,您醒了么,奴婢来伺候您梳洗。”
“不、不要!”明珠一把抓过床上的被子将自己下半身盖住,十分惊恐,“你、你千万不要进来。”
想了想,补充道:“你也不许站在门口,去先给我拿条裤子来,再……再走……”
杨春喜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还是照做,门仅仅朝里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他还想观察观察明珠的神色,可方一凑近,手上拿着的亵裤就被抢走,门啪的一声关上。
“殿下,奴婢还拿了衣物来,您就放奴婢进去吧。”
“你放在门口就好,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许靠近!”
屋内的明珠如临大敌,草草换上了新裤子,又觉得股间黏糊,十分不体面,干脆又拿着擦了擦,简直不知如何是好,若只是尿床就好了,可现在裤子上有一股腥味,要是被人发现了,那……那他简直不想活了。
明珠将门拉开一个小缝,发现外头没人,便将那裤子卷在怀中往后院跑,那儿现时无人,明珠紧赶慢赶从井里打了水,顾不上许多直接搓洗起来,单独晾晒又十分扎眼,明珠赶紧将这个裤子丢进了水桶里。
明明也没梦见过什么,自己也未免太不争气,怎么能样样都不如人。
杨春喜终于追来,看明珠袖口衣角全是水,吓得魂飞魄散,他念叨:“天娘啊,您这样要着凉的!”赶紧掏出帕子给明珠垫在胸口,问:“您怎么突然跑来这儿!”
明珠心里有鬼,他搪塞:“就是迷路了。”
杨春喜心里念着明珠,和稍后赶来的孙有乐一起将明珠请回了屋里,从上到下又给明珠换了干干净净的一身,期间,明珠知道皇帝早早离开是为了检阅士兵,而过一会儿除去狩猎以外还有赛马、马球等娱乐活动。
明珠心情稍微和缓了些,整装待发前往观战,参与之人也大多女眷,不仅自行组队,还有押宝博彩助兴,大盛民风开放,上下一体,是以其乐融融。
很快,明珠就抛去了那些小插曲,一门心思铺在观赛上,明珠的策略也很简易朴素,华阳在哪一队,他便押哪一队赢,也不负众望,赢下好几把金钗,喜滋滋地分了谢纯一半,其余的全装进了自己的荷包。
谢旻早出晚归,好几日回屋都只见着明珠抱着金钗睡着,江有福说,殿下原是等着皇上的,可他许久不来,也倒头就睡下了,皇上也需注意龙体,不能白日检阅,晚上还要议事。
话这样说,谢旻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上床,嘱咐了句:“难得出来一回,他要做什么就由着他做,叫他们眼睛尖着点。”
“诺。”
“皇上。”江有福想了想,还是从袖中掏出了一封密信,“方才江州来的急报,说是连下几天的暴雨冲破了堤坝,所幸是无人伤亡,只是淹掉了部分农田。”
“那堤坝不是前年才建好的么?”
“回陛下,其中内情奴婢也不知道。”
谢旻取出急信,一目十行地瞧了过去,说道:“那任上的几个县令都是做实事的人,该怎么做便怎么做。此事知会太子了吗?”
“殿下那儿应该也已知道了。”
皇帝左手拿着信,右手却不住轻敲着床沿,他先看了眼熟睡的明珠,随后说:“叫沈义连夜过去,私下察探实情。”
“诺。”江有福双手接过急信,临到撩帘的时候又说道:“奴婢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旻扫他一眼,没那样多耐心。
“前几日听说小殿下他……”江有福凑至谢旻耳边说悄悄话,“小殿下也长大了。”
顺着话音,谢旻扭头看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明珠,说道:“他贪嘴,你们倒也犯懒不拦着他吃鹿肉,往后都削减了。”
江有福心下了然,笑着说道:“奴婢也是听他们说的,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呢。”
皇帝未做表示,江有福便倾身去拾明珠散在床上的宝钗,正准备一并拿过荷包装下,谢旻说:“就放那桌子上,他那东西金贵的很,连朕都不让碰。”
江有福放下帘帐,仔细叮嘱了值夜的小太监便也离开休息。
宴会在祭祀大典之后,上至皇帝下至百姓皆齐聚一堂,明珠也在齐列,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这样大的皇家宴席,自然哪儿都新鲜。
奏弦起舞的美女,酣畅痛饮后乘兴舞剑的将军,都叫明珠目不转睛,他不住地跟着大部队一起鼓掌起哄,另一方面也没闲住嘴,这几日猎下的动物成百上千的多,一部分祭祀一部分腌制储藏,剩下的全能吃掉,皇家御厨尽显风范,蒸炸烹煮样样精通,明珠吃得肚皮鼓鼓,还让杨春喜松了松皮带。
盛在金樽中的都是果酒奶酿,并不会使明珠醉倒,他贪图酒中甘甜,又乐极生悲想起从前的难过,竟一杯接着一杯喝起。
站在一侧的孙有乐扶住了酒壶,温声哄他:“殿下,您不能再喝啦,皇上瞧见了又要罚你了。”
明珠眨眼看了看他,又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皇上,笑了笑,说道:“那便不喝了,其实我也没有醉呢!”
孙有乐顺着他的话说,“殿下当然没醉,是奴婢多嘴,想着过度饮酒伤身。”
“嗯……”明珠觉得孙有乐说得很有道理,他打个嗝,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剩下半场都乖乖地坐在原处不动,以至于所有人都以为只是他玩累、玩厌了。
直至快要散场,明珠险些一个跟头栽倒,皇帝才得知他根本就是个不会喝酒的小赖皮,尚还乖巧,不像华阳那般喝醉了酒还会耍酒疯,挑着朝廷命官的下巴左看右看,即使那人就是驸马,那也十分有伤风化。
谢旻脑仁疼。
宫中的侍卫有许多这样的经验,一人背、两人抬,可明珠何等娇贵的人,拉扯两下便哼哼唧唧。这样一群侍卫也属世家子弟,虽个个少年英才可多数还未成婚,更不知道怎么疼人,左手一拉,右手一扯,仿佛要将他胳膊腿都拧下来。
谢旻眼皮也开始跳。
明珠打起醉拳,直敲背他的人的脑袋,问:“春喜、春喜呢!我不要、不要跟你走!我这样清清白白的,被你带走了算什么事!春喜、救命啊,救命啊!”
被打的人又不敢叫又不敢躲,只能眼巴巴瞧着皇帝。杨春喜也脑门冒汗,他怎起了这样个名字!
谢旻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都是误会,没见过这样说疯话的,比华阳更可恶。
皇帝说:“将他先放下。”
声音不大,却极有威慑力,侍卫闪到一边,并不清楚他是否生气。
明珠一坐下就安静了,骨头也跟着变软,看见坐垫便要上前抱住睡觉,杨春喜和孙有乐一个去抢垫子,一个将明珠捞起来一些,当着皇帝的面亡羊补牢,“殿下,地上凉,别躺在这儿,跟奴婢们回去吧。”
明珠闭着眼睛仰起头颅,眼前罩下来一个黑乎乎的人。
谢旻命令:“去开道。”
“诺——”宫人提着御灯占成一列,另一侧则放下帘帐,并不将此情此景暴露于他人眼前,天子只需庄重威严。
皇帝抱起明珠,他依旧不老实,宛如一只红鲤鱼,在空中乱扭,伸手去推他,指甲险些刮到皇上的脸。
谢旻说:“再乱动就将你丢下去。”作势要摔。
……
明珠老实了。
偎在人怀中,腰带上的玉饰随着行走的动作轻轻碰撞叮叮响响,而廊灯一路绵延,宛若星河垂地,明珠眯了眯眼,有些迷茫地看着身侧的景色。
看这样子是无法再沐浴,想来这也是在行宫最后一夜,皇帝允准他带着一身酒气甜香上塌。
江有福替二人脱鞋,提议:“皇上今日也喝了酒,是不宜洗浴的,不如叫奴婢明早烧好水再启程回宫?”
谢旻看了看身侧睡成一只小猪的明珠,忽有些不可名状地笑了,他亦有些困,叫江有福吹了灯出去。
可在寂静的夜里,在明珠半梦半醒之际,他突然问道:“父皇,您喜欢我吗?”
“我自然喜欢。”谢旻说,“你是朕的孩子。”
“可如若我不是呢?”
明珠半张脸都埋在松软的枕中,像在说什么梦话。
“你不可能。”酒醉扰人,他眼前的确恍惚一瞬,谢旻继续说道:“你不会不是。”
更为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