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明珠从帐子里出来不久,杨孙二人的身影就出现在他眼中。
孙有乐说:“殿下,怪我奴婢记性不好,出门前想着今日得折腾,便没把玉给您栓腰带上。”
杨春喜说:“方才我们一路快跑下山,宫里的人传了信儿,说是的确还在原处呢!”
“那就好。”
明珠的心事压得他整个人都有些沉甸甸,那个纸包被他揣在心口宛如火烧,他低着头,一路走,一边用鞋底踹路上的小石头,一个个比谢洄还可恶!
他回到营地,且看一群人在起哄,他凑过去,发现竟是伏靖来了。他手上捧着一把金壶,眼巴巴地送到了华阳的眼前。
伏靖说:“方才投壶我拔得头筹,这是陛下的赏赐。”
那金壶小巧别致,刻有十方佛像,贵气而不失雅致。金壶仅在华阳手上停了一瞬,就已经被旁人捉走传赏。
华阳脸上红扑扑的,她嗔怪:“没见过世面一般,就这样急着给我做什么。”
伏靖被骂,却并不恼怒,他说:“本就是瞧着你会喜欢,才出了风头。”
“哼!”华阳招呼他们快些还来,又说:“那你现在也叫我出风头啦!”
平常嚣张跋扈的华阳公主现在也一派小女儿家情态,两个人浓情蜜意,惹来不少目光。
伏靖说:“暂且失陪,我先过去。”
牵热的手一要分别便显得十分难挨,华阳恋恋不舍,说:“你待会儿别又傻里傻气打那些皮毛来,好些都还没穿过。”
“好好好。”伏靖拍了拍华阳的手背,转身离开。
华阳看到明珠,招呼他坐下,将金壶塞到了他手上,问:“明珠,你想要吗?”
明珠摇了摇头,低头看壶身上金光闪闪的花纹,风儿吹得纱帐飘扬,谢纯一直眺望远方,似乎盼望能在人群中找着驸马。
明珠说:“姐姐和驸马好恩爱。”
“也、也还好啦。”华阳撑着脸,送了一块糕点入嘴,“平日里我们吵的时候你也没瞧见。”
伏靖一表人才,气质温和,明珠想象不到他脸红脖子粗吵架的样子。
明珠急了,问:“那姐姐有没有难过,有没有受伤呢?要不要告诉父皇呀!”
“不是不是!”谢纯赶忙捂住明珠的嘴,说道:“不是那种吵架啦!是……有时候他不愿听我的话,我就有些生气,平日也都是……我骂他……”
哦!
明珠恍然大悟,为方才自己不分青红皂白的仗义执言害臊。
“那姐姐是怎样和驸马在一起的呀,也像话本里说得那样,你们二人……我好生好奇。”明珠好歹有了点精神气,趁着只有他二人,问了出口。
话本里的华阳与驸马之间的故事有好几个流传的版本,毕竟谁不爱看才子佳人,霸道公主强迫清冷状元郎的戏码呢!
华阳说:“才没有他们说的那般严重!只是当时我觉得他长得好看,便尾随了一段时日,谁曾想他是个油盐不进的书呆子,十分无趣,我便去做自己的事儿了,谁能想到那年秋狩,他将猎到的东西全送给了我,我就……就觉得这个人真的很笨很傻……”
明珠咧开嘴笑,露出圆圆的贝齿,“姐姐说驸马笨,但是却很喜欢他。”
“这种事情谁能想得到呢。”华阳脸上又泛起红晕,“那日我说想要一件羽衣,那日他便拉满了弓弦,射尽了天上的飞鸟,连手都流血了……”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我就叫他快停下,他笨,说现在还不够做衣服,我就骂他是个蠢货,说我想要的根本就不是羽衣,叫他快下马,然后……然后我就去求父皇赐婚了……”
明珠笑:“那故事里真的写的好夸张。”
“父皇也没拦着我,毕竟子腾人真的很好呀,父皇只对我说,要是受了欺负就回宫里去,我想都很难有这一天了。”
说了这样多自己的故事,华阳目光瞥向明珠,看他眉间也缠着一股似有似无的忧愁,她慷慨解囊,说道:“我那时也就和你一般大,明珠,你若是哪里也遇到了心仪的女子,也可以去求父皇赐婚的。”
“才没有,我没有的!”明珠争辩。
华阳哈哈大笑,拍明珠的脑袋,将他发绳上的蝴蝶结都拍瘪了,“没有就没有嘛,这样着急做什么!”
几名穿着甲胄的小兵向前请示,说狩猎即将开始,叫各位娘子命妇、公主郡主下去准备。
华阳的心早就飞去了伏靖那儿,是故不打算跟随的明珠也在寻找他待会儿要和谁在一起解闷。
可事与愿违,大部队乌泱泱地去、乌泱泱地来,不仅后宫嫔妃们都穿上了软甲,连一些宫女太监也乘机上马,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大本营里只剩下了明珠一个孤零零的人。
明珠眨了眨眼睛,十分后悔。
他一扭头,又瞧见了不远处坐着的谢洄。
……
好晦气!
明珠忽觉得心头有些委屈,没人告诉他大家都会骑马,怎么他就落了单。
他步子跑得快,左找找右看看,寻找和他一同落单的人结伴,只找到几个白胡子老头。
明珠有些气馁,还装作自己并不在意一般伸了伸懒腰,他扭头说:“春喜,我们回去——”
话音未落,面前出现一片厚重的影子。马儿还欲前行,却被人握住了缰绳转身,眼前是挂在马上的箭袋,一抬头,逆着光瞧见了谢旻。
皇帝居高临下,问:“想上来吗?”
他着黑色劲装,日影勾勒出他身形轮廓,其实不太瞧得清他的脸色,只看到骑着马的、地上小跑着的都跟着他来了。
明珠手心有汗,目光落到他身下的马匹上,明珠说:“父皇,我怕。”
皇帝问:“朕在这里,有什么可怕的。”
“那……”明珠其实也有些眼馋,他在杨春喜的搀扶下准备上马,却被谢旻一手托住,整个人御风飞起,稳稳当当坐在了鞍上。
皇帝的手将他圈起,可他还记着要紧握缰绳,于是仅捏住中间那一段空余。
声音从后侧传来,“坐稳了吗?”
“嗯。”
话音刚落,皇帝便纵马奔驰,此刻天高海阔,红旗翻涌,鼓号齐鸣,皇帝返回队列最前。
秋狩一为礼法、二为游戏,难得轻松,众人皆四散于山林寻找猎物。
皇帝这边则情形大不一样,他周围不仅跟随着一众宫女太监,亦有一部分他赶也赶不走的王公宗亲,甚至睿王也在这里。
明珠只瞧他瞧了一眼,就赶紧收回,假意抹了抹被风吹乱的头发。
声音又从后上方传来,谢旻问:“若做手套,喜欢红的还是白的?”
明珠是瞧见了不远处的草丛内有攒动的影子,那是一只白兔,明珠仅仅只是考虑了一下,一支弓箭就从他身侧飞出,没入了更远处的草丛中。
明珠皱了眉头,为那只兔子担惊受怕,可那兔子只是受了惊吓,蹦着跳走。
侍卫牵着黄狗回来,喊道:“两只狐狸,一只白的、一只红的,陛下仅用一箭!”
人群中响起恭维的声音,跟随的人从马上丢了赏赐,那人就喜气洋洋地钻回了队伍中。
明珠扭头看谢旻,只能看见他的下巴,说:“我还没说我喜欢什么呢。”
“等你想好早跑了。”谢旻抽箭试弦,淡道:“换着戴,不喜欢便赏给旁人。”
“哦……”
谢旻骑马时微微站起,身体前倾,既然不用他操纵马匹,明珠便心安理得地左看右看,各处都传来通报的声音,某某捉到了兔子、谁谁活捉了鹿,可这些都是谢旻略过的景色。
忽而,那坐下的马匹放慢了步调,原地踱步一会儿后竟想转身,皇帝却紧紧制住它,叫他停在了原地。
皇帝原地不动,侍从小跑到马下将几枚箭矢举过头顶,供皇帝选择,谢旻挑了一把更为粗重的。
万籁俱寂之时,谢旻突然问道:“今早学得如何?”
“回父皇,已经会搭弓射箭了,就是箭飞不远。”
“那看来华阳还欠缺点火候。”
手突然被皇帝捉住,谢旻牵着明珠的手搭箭拉弓,手握着手,背贴着胸,二人身体叠在一起,明珠耳畔便是他的呼吸。
“父皇,我们在瞄准什么?”
无人回答明珠的问题,然而很快,他就知道的问题的答案。
鸟兽慌乱起飞,叫声凄厉,自草丛中走出一只吊睛的白额虎,虎纹油亮顺滑,斑纹分明,腿似碗粗,大抵正值壮年,不满他人侵扰,当下咧开兽吻,硕大的头颅左右晃动,满是戾气。
明珠吓得要命,扭身想跑,可又无处可逃。
“父皇……”
而谢旻却视若无物、不动如山。
手臂被他紧紧拉开。
那只老虎见威慑无用,飞身向他们扑来,明珠下意识回头,发现弓已呈满弦,箭已在弦上,飞出之际,振得他整条手臂都发麻。
那箭矢如流星,比明珠转动的目光还快,嗖的一声钻进了它脖颈中。
老虎猛然受挫向前飞出一截,众人见状皆举起手中弓箭,瞄准了老虎,谢旻却只是淡淡喝停,令众人放下。
他眼里似乎只有那只大虫,一个是百兽之王,一个却是真龙天子,老虎长啸一声毫无悬念败下阵来,明珠亦已早早脱力,紧拉住弦的手已然垂下。
皇帝再取一箭重新瞄准,然对手已无对抗之力扑倒在地,喉间仍有低吼,忿忿不平。胜负已分,谢旻放下手中弓箭,不再与其对峙。
看着那只奄奄一息的老虎,明珠的心快要跳出来。
耳边还余箭矢残响,隐隐捕捉帝王低语,“你尚无裘衣,此物你御寒正好。”
整张虎皮,仅有一处箭孔,完美无瑕,可配明珠。
扑通。
扑通。
扑通。
往来脚步声繁杂,明珠依旧怔在原处。
扑通。
扑通。
扑通。
身体的每一条血管似乎都在嚎叫、震荡,即便闭眼,眼前所浮现的依旧是他拉弓时专注的模样,弓开如满月,他们说,谢旻年少时便曾挂帅出征、从此四海安定,他们说,他勤于政业,治下有方,乃无出其右的圣君……
晕头转向,却又灵光乍现。
他好似知道那密密麻麻的酸楚叫什么了。
华阳与驸马两相倾慕,是以缔结良缘、喜结连理,如若分离则心心切切、念念想想。
书里的姑娘、戏里的书生,顾不上其他种种踏夜私奔,都是因为他们心上也挽满了弦,铮铮作响,不得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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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没话说,只是觉得写的好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