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落日西垂,天边被抿成一缕粉金色,晴蓝晴蓝的天下站个红衣裳的明珠,他难得歇了火气,背手立在院中,好不乖巧。
江有福说皇上现在正在接见朴文法师,因而只让明珠在这儿等着。
可怜明珠辛辛苦苦熬过了那样长的讲学和应酬,才同太子以及一众弟妹告别后就跑回了太宸殿,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谢澄那些话萦绕在他心中久久不散,明珠眼巴巴在外头听着,听屋内声音淡了些,才又凑近一点。门从里面打开,明珠差点撞进这位年轻却造诣极高的朴文法师怀里。
他吓得往后退上几步,此情此景让他想到在倚澜阁上的丑态。宫人们长这样大哪见过这种场面,搀扶的、抚胸口的、叫嚷天老爷的全挤在了一起,好歹是叫这讲筵继续开了下去。
闹出这样大的场面,明珠也是知道害臊的,他低着头小声打了招呼,“朴文法师您好。”
“阿弥陀佛。”朴文对着明珠点头,随后便向外走去。
江有福说:“殿下您进去吧,这门没关上呢。”
他又不是瞎子,当然知道这门没关上,可……可他怎么敢进去呢?
明珠的胆子又小了起来,在门口晃晃悠悠,也没说要走。
这样子实在可爱,江有福有善心,凑到明珠跟前说悄悄话,“皇上啊是刀子嘴豆腐心,没多生气。”
明珠咬唇,红润的唇上多出一条细细的银线,他问:“江公公,您行行好,您说我该怎么做呀。”
“皇上啊护犊子,您只要——”
明珠张大耳朵,还没听到具体方略,屋内就传来了谢旻的声音,“哪来的怪鸟吵闹,江有福,把门关上。”
“诺!”江有福狂给明珠使眼色,赶在关门之前,明珠钻进了屋里。
他明珠就是那只吵吵闹闹的鸟。
谢旻手上拿着书,似乎没把明珠当个事儿。
明珠脑子一空,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谢旻皱了皱眉头。
明珠想了想,膝行到谢旻腿边,还没等谢旻反应过来,明珠就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谢旻站也不是、走也不是,被他捆在原地,十分无奈。
谢旻问:“你在这儿做什么。”
还愿意和自己说话那就是有得救!
明珠挤出的眼泪全抹在了谢旻的身上,他视死如归一般说道:“父皇,你罚我吧!”
新换上的衣服上沾上一小块水痕,谢旻放下手中的书,问:“朕为什么要罚你。”
“因为我做错了事。”明珠仰起头,又将脑袋枕在了皇帝膝上。
“做错了事?”谢旻冷哼一声,声浪振到明珠的脑袋,“大师才夸过你至纯至性,说你心怀慈悲,乃大功德,朕罚你做什么?”
“不是不是不是!就是我做错了事。”明珠听懂好赖话,毛茸茸得在谢旻膝盖上蹭,“要罚要罚。”
红色的发绳在谢旻眼前晃来晃去,主人还抱着谢旻不撒手,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
谢旻便问:“既然你讨着要,那朕就成全你,你自己说,想让朕怎么罚你。”
“罚我——”
明珠脑子里滚过好些东西,在三日不吃甜嘴和背十首诗中抉择再三后才咬着牙说:“父皇打我手心吧……”
越说越委屈,越说越期待皇帝大人不记小人过,饶过他这次。
却不想皇帝对这句话很是好奇,他微微挑眉,随后对着门外说:“听到了就去找来。”
“诺——”
他以为宫中肯定没有这种物件,没想到江有福还真的找来了一条粗粗的戒尺。
那戒尺正被皇帝握在手中,先是用顶端轻轻戳了一下明珠的手,随后便细细摩挲起来,蹭的明珠手心又凉又痒,又怕他毫不留情不给准备地砸下来。
明珠站着,谢旻懒懒靠坐,撩起眼皮望着明珠,“想让朕打几下。”
“五下!不……三下吧。”明珠欲哭无泪,还替自己找补,“不能更多了,不然明日手肿起来连笔都捏不住了。”
明珠端着手,忍不住蜷起,却被皇帝手上的戒尺搅平,可他依旧神情懒懒,随意拨弄一般,可语气里却有一丝玩味。
皇帝问:“你为何要向朕讨罚。”
“我……”明珠望着手上的戒尺,吓得打哆嗦,他说:“我不该……不该带坏弟弟妹妹,叫他们跟我一起瞧青蛙,作为兄长,我该以身作则。”
“还有呢?”
“还有,不应该扰乱秩序,叫大家看了笑话。”
明珠的体温都将那戒尺染热了,可另一端还被皇帝握着,轻轻搭着。皇帝不说话,明珠就盯着戒尺看,目光攀到谢旻的手上。
他继续说:“我、我不该也叫父皇跟着我丢脸,父皇将大娘娘叫来本……我本……本该给大娘娘一个好印象的,我却没有听父皇话好好预习……”
“那你觉着这几条罪状该不该叫朕罚你?”
怕得要死,可还是说:“该的。”
“那是该轻轻地打,还是重重地打?”
“轻一点吧。”明珠眨巴眨巴眼,将另一只手也伸到了面前,说:“我受不住疼,父皇记得要换着边打。”
谢旻笑:“统共三下,总有一手要挨两下。”
说得有理。
明珠咬唇,觉得左手与右手都是肉,都怕疼!
他兀自纠结,没瞧见谢旻垂眼。
明珠生得白净好看,他自己又爱美,仔细一养谁都觉着是什么公子神仙,可唯独手心里头全是茧子,非习武练剑才有的,全是做粗活才磨出来的。
皇帝眉头愈发紧皱,谢旻用戒尺将明珠手背也翻上来。
他少有机会这样仔仔细细瞧他人的手,明珠是第一人。他唤作明珠,可手指上还有冻疮留下的印子,算哪门子的珠玉。
明珠惧怕已久的鞭子终究是没砸到手上,谢旻问:“用过晚膳了吗?”
“还没呢。”明珠察言观色,并不觉得谢旻现在消了气,他讨好,“想等着父皇一起去吃。”
“那便一同去吧。”皇帝起身,将那方戒尺放在了桌上,正好做了镇住了书页。
“父皇不罚我了吗?”明珠不得要领,探头问。
“嗯。”谢旻淡道。
“为什么呀。”明珠忽觉得他的心思也好难猜,不过天底下又有几个人能猜到皇帝的心思呢?明珠陷入沉思。
谢旻却只说:“往后不再犯便好。”
“可——”
“再问便回去。”
“不、不问了!”
明珠讨了巧,连步子都轻快好多,身上的金珠玉链刷拉拉响起一片,只要这声音响起,所有人都知道他来了。
又怎么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