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明珠躺在床上,直到晚膳时分,皇帝才回来。
皇帝未执一词,明珠以为自己偷吃的事瞒过了他,分外沾沾自喜,可殿内又响起江有福的声音,“陛下,您一天没吃东西啦,为了龙体,您好生吃些。”
江有福语气抑扬顿挫,明珠心也揪起,他才知道皇帝竟然也禁食一日。
可他才偷吃啦!
明珠急了,赶紧附和,“父皇怎么能不吃饭呢!”
谢旻却依旧神色淡淡,反问明珠:“你以为朕是故意不给你吃东西么?”
明珠急得快哭,他并非草木心肠,何人待他好、何人待他坏,他心中门儿清,边抹眼泪边说道:“儿臣晓得是父皇心疼儿臣,儿臣已经好很多了!”
听他这样说,谢旻才接过了江有福手中的汤碗,觉得并不白疼明珠。
床榻叫明珠睡了一天,已然乱得不成样子,宫人将明珠请下床洗漱,等入了夜,二人又躺在一处。
明珠知道原来皇帝也不是那样不近人情,既他睡了一整个白天,夜里也无其他事做,明珠又想起白日那未讲完的故事,他翻身朝向谢旻,问:“父皇,为何您今日不将故事讲完呢?”
谢旻答:“好故事怎有一日就讲完的道理。”
明珠了然,小脑瓜没停着,追问:“那父皇你说,那异兽什么时候化作人形去报恩呀。”
明珠眼神闪烁,谢旻眉头微蹙,问:“此话何意?”
原来手眼通天的皇帝也有不知道的东西,明珠展现自己的学识,侃侃而谈,“书中都这样写,往后异兽都会变做漂亮的姑娘嫁给樵夫,感恩樵夫的救命之恩,那些姑娘还会带来可多可多的宝物,樵夫便可以做官老爷!”
他越说越不着调,谢旻简直有些无奈,正色说:“你平日都看些什么书。”
语气比一开始冷硬不少,明珠三魂吓掉七魄,想起杨春喜和自己摇摇欲坠的脑袋,当即闭上了嘴。
可他好怕皇帝生气,生他的气,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试探:“父皇,你睡了吗?”
“怎么了?”
明珠故技重施,“父皇,我饿,我饿得睡不着。”
他眼巴巴瞧着皇帝,谢旻只反问,“是么?”
“真的。”明珠心虚,先去碰皇帝的小指,“父皇看了我一日,我当真没吃一点儿东西。”
“可朕怎么听闻有人下午吃了粥。”
好像什么事都瞒不过对方,他才惹人生气,又撒谎骗人,这样怎么都不能被他喜欢了,明珠脸热,心中又极为恐慌。
他从不求人喜欢自己,能活着便已经很好,可他却怕、好怕皇帝不喜欢他,这情绪来得莫名其妙,他垂着头,无颜再说一句。
可太子哥哥、张妃娘子、大娘子、还有江公公都说皇上心疼自己、宠自己,明珠总想再争取争取。
他小声说:“若不是父皇允准,我怎么敢吃,而且您瞧——”
明珠撩开中衣,将肚皮往谢旻的手上蹭,“父皇您看,现在还是瘪的,一碗粥并不够我喝……”
又是谢旻未预料过的,明珠会这样胆大,叫他触碰到那处温热而柔软的皮肤,谢旻拧眉,用被子重新盖住了明珠,有些生气,“这样着凉,这几日不就白饿了。”
“哦。”明珠将半截脸埋进被子里,声音小小的。
“你以为没有朕允许,他敢端粥来吗?”谢旻从来被评价为冷硬,已故的先皇都惧其杀伐心重,可就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为何见到明珠,就愿意为他凿出半寸柔光,他想将其归咎为亏欠,抑或流年犯他。
谢旻说:“这几日将慢慢好转,吃些清粥也就罢了,莫要贪嘴,朕并非时时刻刻都在这儿。”
晓得皇上没有生气,明珠的声音都大了一些,“我知道了,我一定听父皇的话。”
他说完,夜也就静了,明珠躺在黑黑的床上,竟有些期待病不会好起来,他望向皇帝,又适逢皇帝也回头。
谢旻问:“怎么还不睡。”
“我睡不着……”这次说的是真心话,明珠活泼好动,又是长身体的时候,一日一碗清粥怎么够,肚子适时咕叫一声,谢旻无法视而不见。
明珠吸了吸鼻子,正要翻身,帝王的手却又搭上了他的肚子,明珠欣喜万分,却等不来那好听的童谣,他疑惑,抬眼望皇帝,却只能看到他静默的颌角。
似是被他知晓心思,他听谢旻说,“仅有这个,若不要便算了。”
“要要要,我要的。”明珠捉他的手,不敢再吆五喝六,他喜欢被人这样轻柔对待,毕竟这是他十六年来,第一次有人这样心疼自己,愿意像哄小孩一样哄他,将他看得这样重要。
只是他的喜欢有些过分,等江有福掀打算叫谢旻上朝时,才掀开帘子,便看到明珠两手抱住谢旻的胳膊,也不晓得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口水都流到了谢旻的衣服上,而谢旻此时早已睁开了眼,看向了江有福。
“哎哟。”江有福想笑又不能笑,只能协助皇帝逃脱,将长枕塞进了明珠怀中,好在明珠睡得香,根本没有发现。
谢旻走,明珠不知道,他醒来,谢旻已经坐在屋内看书,见他苏醒,在外候着的杨春喜忙不迭地送来了汤药。
那汤药简直比大娘娘的心还黑,还隔着半里地明珠就闻到了苦味。
明珠小狗一样刨进被中,眼不见心不烦。
杨春喜招数多,可全是当着皇帝不能使的小伎俩,他掏出蜜饯哄,“小殿下,良药苦口利于病,您喝了,再吃颗这个,绝不叫您难受。”
“小殿下,小殿下您可怜可怜奴婢吧。”
明珠宁死不从。
杨春喜只能祭出杀招,说:“小殿下,您这几天脸都脱相了,您看看,您这镯子空出好些了,多不好看呀,等喝了药,再多吃些,养回些肉,您又风风光光的啦!”
别的不说,说自己丑,明珠就急了,望着碗里的倒影,他一咬牙一狠心,尽数喝完了汤药,苦得他眼泪往外冒,杨春喜正要往外掏蜜饯,皇帝又发话,“只准喂一颗。”
原来这一切都叫皇帝看着。
明珠更加惺惺作态,可一想着喝了那样苦的药却只能吃一颗蜜饯,那多可怜呀,所以算是是真情流露。明珠伸出舌头,将蜜饯上的糖霜舔了个干干净净,再将梅子吮进嘴里,跟兔子没什么两样。
明珠嘴巴得了空,又去骚扰谢旻,说:“父皇是不是要讲故事啦!”
谢旻脑仁疼,随口说:“那异兽便想着吃掉主人家,可念及救命之恩,又迟迟没有下嘴,只留了些唾沫在主人身上,长此以往,主人醒来时衣物总是湿的,是故也发现了不对,后有一夜,主人假寐,发现了那异兽的真面目……”
江有福跟个不倒翁一样站在一侧,看皇帝卡壳,实在是编不出来了,又主动解围,说道:“皇上,西北来的急报,王大人正在外头候着呢。”
皇帝看了明珠一眼,施施然起身离开,明珠咬牙切齿,当真讨厌他们,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偏要此刻来!明珠生气,可好在有杨春喜他们陪伴,日子也并不算难过。
也就这般,先是有人哄着明珠吃药,再是明珠缠着谢旻听故事,等故事讲到那异兽受主人感化决心好好做兽之后位列仙班时,明珠的病也好了不少,可以渐渐添些菜肴。
他遗憾未有才子佳人戏码,却庆幸直至现在,他依旧可以睡在皇帝寝宫中,无人提出叫他搬走,于是就这般默认。
深宫高墙,并非他说不怕便不怕,可睡在皇帝身侧,明珠莫名安心。虽然皇帝是冷漠了些,可只要他是不是撒个娇卖卖可怜,皇帝就会心软,拍着肚子哄他睡觉。
皇帝是不是乐在其中并不知道,只知江有福近来容光焕发。每每皇帝处理政务到深夜,他只用说句“陛下不睡觉小殿下还要睡呢”,皇帝就会放下笔,离开那张桌子,虽有时要被盯上几眼,可若是龙体安康,他做下人的就算被盯出个窟窿也无妨。
整个太宸殿都因为明珠病好而喜气洋洋,而精神头足的明珠也绝不让人失望,还没好利索,便要上树。
他亦振振有词,上头的鸟窝若是真孵出了蛋,可会叨扰父皇办公的!
江有福汗颜,这些日子都忙着照顾小殿下,不知哪来的鸟儿竟在树上做了窝,宫人们不敢贸然上去,且还没等来侍卫呢,明珠就先出现了。
少年身形又轻盈,不一会儿蹿得老高,现在也不怕摔不摔死了,江有福将宫里小太监的屁股每人踹了一脚,赶他们上树接应明珠。
明珠也乐得他们跟随,将鸟蛋一个个递下树来,好生叮嘱,“千万别把它们摔破了,我还要还给鸟儿的!”
大家诚惶诚恐,江有福压低了嗓子,说:“你们赶快将殿下劝下来,要是皇上——”
话音刚落,谢旻便从屋内走出,一群人正要跪拜,谢旻却示意他们噤声。
日光高照,帝王负手而立,抬眼望树上活泼肆意的明珠,可明珠忙着掏窝,没注意到树下陡然的静默。
他跨坐在枝桠上,正准备歇息,竟有一阵风吹来,树叶刷刷摇晃,胆大包天的明珠也顿时有些害怕起来,他一摸,发带竟然松懈,不知道飞到了哪处,低头一瞧,红色的丝带正落在帝王的掌心,他突然就不怕了。
明珠笑眼乌浓,等风一停就从树上滑下,全身只不过多了一些灰尘,他拍了拍手,指着杨春喜手上的碗邀功,“父皇,这些都是我摘下的鸟蛋。”
谢旻瞥了一眼冷落在旁的秋千,示意明珠背身,明珠很乖,皇帝说什么他便做什么,他感觉皇帝将发绳重新系在他发上,借着余光看他还给自己编了绳结。
明珠满怀期待,问道:“父皇找儿臣做什么?”
“不为何事。”谢旻的手顿了顿,淡道:“你归宫良久,如今也学会了不少东西,朕觉着,也是时候带你去见你母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