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因果颠倒
姜徕并不认识这张脸,但他想到了曾经出现在周惟安视频中的单敬雄。
看来,那时跟在周惟安身后的可能就是这种东西,只不过顶着单敬雄的脸。
而且,从他们一开始下到这个地下洞窟里,姜徕就觉得自己听见过这虫子爬行时发出的细细簌簌的声响,他不知道那些动静是这只虫子发出来的,还是说,这个洞穴之中还有更多像这样的东西。
长着人头的虫子仍旧在哀嚎,似乎除了嚎叫以外,无法发出别的声音。那些纤细的手足不断舞动着,试图缠上周惟安的小臂。
姜徕强忍着恶心走近了一些,借着手机闪光灯的光亮,他终于看清了这只虫子的面目。
其实这根本不是什么虫,这就是一个人的脑袋,连着脊椎骨以及神经,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硬生生从身体里分离了出来,那些用来爬行的、蠕动的手足就是原本的分叉的神经。
如此怪异的发现让姜徕头皮发麻,他无法想象究竟是什么才会导致这种东西的出现。
“闭眼。”
周惟安的声音传来。姜徕想也没想,闭上了眼睛。
伴随一阵骨头碎裂和黏液飞溅的声音,吵得人头痛的哀嚎戛然而止。久违的腥臭飘进鼻尖,令姜徕想到了自己在展馆地下一层,用斧头劈碎那些变异的人类的脑袋时的场景。
好不容易忘掉的记忆在这个瞬间占据了他的理智,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姜徕喉结滚动着,发出一声强忍着干呕的闷哼。
但他有件事情必须要确认。
姜徕睁开眼睛,只见那只人头虫跌落在地上,脑袋碎得不成样子,再无声息。
散发出腥臭的黑色液体正是从几乎变成烂泥的颅骨内迸溅出来的,周惟安的手上也不可避免地沾上了那些液体,只不过黑色黏液没能停留多久,就像是被吸收了似的消失不见了。
姜徕屏住呼吸凑到虫子的尸体旁,伸出手去。
结果下一秒,他就被周惟安握住了手腕。
那人似乎知道他想做什么,说了句“我来吧”,然后替他翻开了地上碎成一片片、还被黑液沾染的颅骨。
很快,眼尖的姜徕就在其中一块碎片上见到了熟悉的符号——果然,这东西的脑袋也烙印着赐福。
但为什么同样都是有赐福印记的人,最后变异的样子却不同呢?姜徕一时间陷入沉思,脑海中不断地回想着之前的经历以及目前他们收集到的线索。
腥臭味还在不断地涌进鼻子里,姜徕实在有点顶不住了,站起身打算继续按照他们原先的计划,往有风吹来的方向走。
“走吧,应该是这边。”他拉上周惟安,开口道。
漆黑曲折的地下洞窟里,时间仿佛也跟着扭曲,让人难以分辨到底过去了多久。姜徕又看了眼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的时间已经快到午夜十二点了,手机右上角的电量也从50%掉到了23%。
好消息是,周惟安选的方向应该是对的。
虽然不明显,但他们一路走来,似乎都是在上坡,而且原本微弱的风也在逐渐变得明显。
唯一让人担忧的是,他们听不见潮声。
如果按照周惟安最开始的推论,地下洞窟跟大海相连的话,他们应该能慢慢听见海浪的声音,可现在走了这么久,岩洞里回荡的仍然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姜徕忽然听见了一阵沉闷的嗡鸣。
这就是最开始血雨降下之前,他曾经听到过的异响,只不过可能是因为这次他们身处地底,低沉的轰鸣声比之前要明显一些,就好像声音的源头正是来自这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地下洞穴中的某处。
或者深处。
姜徕想到什么,看了眼时间。
午夜十二点整。
就在他低头看手机的间隙,走在前面的周惟安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姜徕直接撞到了那人身上。他捂着鼻子抬头,正想问怎么了,就看见他们的前方出现了一节台阶。
“这应该就是其中一个出口。”周惟安说道。
姜徕赶紧照了照台阶尽头连通的地方,发现是一扇镶嵌在洞道顶部的生锈铁门。从这边看,门是没有锁的,只是不知道外面有没有上锁,或是像宾馆那个洞口一样被重物压着。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姜徕收起手机踩在阶梯最上面的几节,背过身用肩膀跟后背抵着铁门一顶——只听铁门震动着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隐隐被抬起来了一点。
带着灰尘腥味的陈旧空气顺着咧开的缝隙灌进洞窟中,引得闷了许久的肺腑像是能够重新呼吸了似的,卷进一口不算新鲜的流动空气。
但可能是锈得太厉害了,姜徕觉得铁门只打开了一点便被卡住。一旁的周惟安上前帮他顶住铁门,姜徕抬手比划了一下,想示意这人一起用力,结果却被周惟安拽进了怀里。
那人把他摁在胸口,用上半身完全挡住他的脑袋,紧接着就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巨响,随着扬起的灰尘簌簌落下,卡住的铁门被完全顶开来,砸在一旁的地上。
重见天日的感觉让绷紧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姜徕在周惟安怀里抬起头,先是帮这人拍了拍落到头上和身上的灰尘,然后才看向周围。
然后他愣住了。
夜色从那扇布满污渍的、破碎的窗外流进来,房间里的东西都隐没在晦暗之中,包括一张办公桌、一把腐朽的椅子、一个倒塌的档案柜、一台落满灰尘的机器以及一张诊疗床。
姜徕化成灰都不会忘记,这里就是他离魂时曾经去到过的静海疗养院,只不过这次是现实中的地点。
就如后来刘卫青调查到的资料所言,这座疗养院已经废弃多年,破败的景象与他之前见到的样子截然不同。
地上不仅有灰尘,还有坍塌的墙体碎块、玻璃碎片以及被风吹进来后扎根在砖缝中长出的野草。
那张诊疗床也已经风化腐朽,只剩一个生锈的钢铁支架,勉强还能看出轮廓。
姜徕愣愣地打量着眼前的事物,直到周惟安拍拍他屁股,这才回过神来。
他爬出洞口,顺着破掉的窗户往外看了眼,发现雾气已经散去。海风夹带着海水腥味吹拂而来,海潮声不绝于耳。漆黑的天幕下山林摇动着,山脚的村落几乎完全隐匿在黑夜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闪烁。
一切似乎回归了正常,他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便脱离了那个诡异的空间。
姜徕不由想起那阵诡异的轰鸣,总觉得那声响应该跟空间的切换有关,像是某种信号或者预兆。
“这就是之前的那个疗养院?”周惟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对。”姜徕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开始在房间里仔细翻找起来。
三十多年过去,留在废弃疗养院里的东西早就在日复一日的风吹雨打中腐朽都差不多了,不说是纸质文件,就连木头、金属这种看似牢固的东西都都变得残破不堪。
但幸运的是,压在木头桌子上的玻璃看上去并没有完全碎掉。
姜徕擦去落在上面厚到积成絮的灰,看清了被压在玻璃下的东西。
那是一张大合照,看背景,似乎就拍摄于疗养院前。合照上有大概十几号人,应该都是在医院工作的人,那些面孔虽然小,但却足够分辨出每个人的五官长相,姜徕的视线在那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紧接着猛然一顿,落在其中一位站在边缘的男人脸上。
无论是头发长度也好,还是五官轮廓也罢,这张脸都跟他们在地道里见到的那只人头虫的脸极其相似。
甚至可以说,一模一样。
但除此以外,大合照里竟然还有一张熟面孔。
宾馆前台的中年女人也在合照里,只不过照片中的她明显要年轻许多,看上去也更正常一点。
姜徕盯着这张照片,一瞬间,脑海中的线索似乎串联了起来,使得一个猜想也跟着萌生出来——或许他们之前的推测把因果倒转了。
假设登仙是目的,之前他们习惯性地认为,可能是落仙村的人为了飞升长生,所以在研究某个古老的祭祀仪式,妄图通过复原仪式来达到目的。而这个所谓的赐福,连同那些因为赐福而变异的无辜受害者,都是这个过程的某些环节带来的结果。
可如果反过来呢?
假如赐福早就存在于落仙村的人身上,并且导致了他们会异变成怪物,那么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们同样可能去研究那个所谓的祭祀仪式,并因为某种原因,认为这个仪式能够帮助他们解脱。
这个角度不仅能够解释落仙村周边的居民口中流传的落仙村的人有怪病的说法,也跟他们之前讨论“祸”与“祟”时的推论隐隐对上了。
落在落仙村人身上的是祟,而导致不是落仙村的人异变的,则是人带来的祸,所以这两类人的下场是不同的。
姜徕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这个方向才是对的,他一把抓住身旁的周惟安,正打算跟着人说,却忽然听见外面的过道上似乎传来了脚步声。
那声音离他们不远。
能出现在这个地方的活人,比鬼都危险。
周惟安跟姜徕快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紧接着悄无声息地躲到了门边。姜徕则是扫了一圈书桌上的东西,接着拿起搪瓷茶杯,往地上一丢。
——哐当。
茶杯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迸裂的声响回荡在废弃的疗养院中。
门外的脚步声不出意外地停住。
姜徕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敞开的房间门。外头的不速之客仿佛是被吓退了似的,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但姜徕直到那人肯定还在,否则就不该是毫无动静,而是转头就跑。
视线在昏暗中变得极其难以集中。
终于,有什么在门框边晃了晃,紧接着一个身影动作敏捷地闪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一根铁棒。
对上视线的瞬间,姜徕和那人都是一愣。姜徕看着对方,不敢置信地问:“刘警官?你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