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爱的复杂性
这顿饭没吃好,好在从饭馆出来时,下了一天的雨终于停了。
离开前姜徕留意到饭馆老板似乎有些急躁,就好像赶着要去做什么似的,一早就做好了关门的准备,就等他们这群唯一的客人离开。
外头的天近乎完全黑了下去,只剩下稀薄的一点光亮镶嵌在海平面的边缘。
潮声夹着风声扑面而来。
姜徕看着走在他前面一点的于非,问:“你刚刚看到神龛里的东西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不对?”
于非闻言,摇摇头。
关于这点,她也觉得奇怪。虽然不知道神龛里供奉的那玩意儿是什么,但那被红布包裹着的样子一看就邪性,偏偏她竟然没有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以她的体质,不管是碰见正神还是邪祟,通常都是能感知出来的。
这个情况下,没有感觉才是最大的问题。
“我怀疑那块红布有问题,可能是某种禁制。”于非放慢脚步落到姜徕近前,小声讲出了自己的猜测。
可这么一来又不免产生了新的疑点,假如老板没有说谎,他们拜的真的是祖先,为什么会需要用禁制把所谓的“祖先”包裹起来呢?
一旁的姜徕听到禁制这个词,心头一动,想到什么。“你最开始不是说过,周惟安的身体被某种禁制藏起来了吗?”他开口道,“我感觉这两件事的性质有些相像。”
“……你不会是想,”于非顿了顿,扫了眼跟在最后面的周惟安,然后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和姜徕耳语,“找机会看看?”
姜徕微不可闻地点了一下头。
于非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姜徕胆子真是挺大的,正常人不说能不能想到这个办法,光是碰上这些怪事,第一反应估计也是远离逃跑。
“当然,这件事先不急。等明天再在村子里观察一下是不是真的家家户户都拜这个‘祖先’,我们再决定怎么行动。”姜徕见于非半天没讲话,补充道。
落仙村奇怪的地方显然不止神龛这一点,既然刚才饭馆老板提到了村长和阿芳婆,落仙村的村民似乎也不怎么排斥谈论他们的信仰和习俗,那他们明天怎么也得去拜访一下,先尽量获得更多跟村子有关的线索。
至于神龛的事情,顺带就能确认。
“话说回来,”走在最前面的刘卫青忽然开口,“我不知道你们发现留意到没有,坊间传闻那位单老板就在老家落仙村静养,但我进村的时候特意观察过村子,感觉他不像是在村里久居的样子。”
落仙村就这么大,走旧国道从盘山公路上下来,碰到视野稍微开阔的转弯处,几乎放眼就能把整座村子收拢在眼底——平房矮楼散落在山下,根本没有任何看上去是富商老板病重静养的大房子。
要知道,按东南沿海的习俗,功成名就的人归乡后的第一件事,无非都是把老家的房子和祖庙重新修葺。
总不能家财万贯了大半辈子的单敬雄到晚年真的无欲无求,一点世俗铜臭和身外之物都不沾了,同其他村民一样蜗居在破落的老房子里。
刘卫青提到的这点不仅让姜徕想到了早些时候跟周惟安聊到的事情。
假如那时宾馆老板娘要带他去见的人真的是那位单老板,说明单敬雄所在的地方肯定十分隐蔽,不是普通人能随便找到的。
可惜,现在的他们对这个地方毫无头绪。
一想到这儿,姜徕原本快消的气一下又腾了起来。
他分不清一些事情周惟安是真的不记得,还是故意避而不谈,也没办法去考证,因此他能给周惟安的只有无条件的信任。
作为交换,姜徕希望自己能得到的是坦诚。
诚然,有些事他就算知道了可能也改变不了什么,甚至都不一定能够理解,可他觉得至少自己要知道。
说难听的,他都能够为周惟安做到这个地步了,就算最后出事,也要死个明白。
垂在身侧的手在这时被轻轻地勾了一下。
这个动作带着点试探和讨好,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姜徕正生着闷气,不想搭理周惟安,心里却忍不住数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有长达三个小时没跟周惟安讲过一个字了。
简直创下了历史记录。
趁他思索的这几秒,勾他手的人又凑近了些,那股轻飘飘的寒意也跟着缠了上来,蹭过裸露在外的肌肤,渗透身上的衣服,像是个耍赖的拥抱。
姜徕猛地停下脚步。
本来跟姜徕差不多并排走的于非见身旁的人停下,下意识也跟着止住脚步,只不过当她转头看见身后那两人以及弥漫在两人之间那股说不上来的冷战气氛后,她立刻反应过来,加快脚步,小跑着追上了前面的刘卫青。
夜晚的渔村几乎没有任何灯光。
一盏路灯正好在街角亮着,可惜那点光亮也不足以驱散周围浓重潮湿的黑暗。
姜徕看着灯光似有若无地穿透了周惟安的身影,晦暗地照亮那人的半张脸,衬得隐入夜色的那半侧愈发模糊不清。
刘卫青和于非两人已经走远了。
“你这样让我怎么办?”姜徕终于开口,“难道要让我不管你吗?”
周惟安的身形肉眼可见地顿住,紧接着那人勾着他手指的手一下变成了攥住他的手腕。
“别这么说,”周惟安看着姜徕,“你不能不管我。”
更不能不要我。
围绕在周身的凉意缠得越来越紧,姜徕看着眼前可怜兮兮的人,闷在心里的火像是被一泼水浇灭了。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了解周惟安的人,那人心里想的什么都一清二楚,后来才发现不是这样的。
他竟然没发现周惟安喜欢自己这么多年,也没发现那人把与他有关的零碎记忆都捡走,收藏在一个小小的盒子里。
如果不是遇到这些事情的话,他跟周惟安的故事会永远停留在他们各自的遗憾里——没能传达出去的爱和没能常常见面的后悔。
其实姜徕也不想跟这人吵,眼下实在不是吵架的好时机。那句“因为我爱你”之所以让他生气,不是因为爱被当作了借口。恰恰相反,姜徕知道周惟安是真心这么想的。
也是这种真心使得他因为被隐瞒而产生的气愤像是砸在了棉花上。
一瞬间姜徕甚至开始体谅母亲面对自己时的无奈了。
可能爱这种东西就是奇怪的,不想让爱的人受伤或者担忧的行为本身偏偏带去了这些,因而爱能够让人开心、幸福,也能够让人煎熬、痛苦。
沉默在夜色中变得格外漫长,现在的姜徕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又或者,他在等周惟安主动坦白。
灯突然闪烁了一下,姜徕回过神。
紧接着在他错愕的目光中,周惟安的身影像是被什么焚烧了一般开始崩裂。
原本属于人类的皮囊化作无数的碎片蜷曲着落下,露出了皮囊之下如同雾气般浓黑的、粘稠的黑暗。
那是比夜色更黑的存在,连光都无法渗透,周围的空气似乎都随之扭曲凝固。它似有若无地蔓延开来,变得无比高大,除去隐约还能分辨出来的一丝有些失真的、扭曲的人型轮廓之外,再也找不到丝毫的人类特征。
而本来应该是脸的地方,只剩一只竖着的、闪着暗光的赤眼。
那只眼睛他见过,他在医院做的那个梦中梦里就出现过这样的眼。
姜徕仿佛被冻住了,不仅身体无法动弹,连大脑也无法思考。
或许是因为凝视眼前的存在太久,他开始感到眼睛酸涩刺痛,不断地渗出眼泪,令他难以睁开双眼。
寒意像是要把他吞没,但一阵像是吻的触碰落在眼皮上,然后蹭掉了流下的眼泪,并没有任何恶意。
姜徕摸瞎踢了一脚“周惟安”,不出意外地踢在一团宛如凝滞的空气里。
“笨蛋,”他说,“不要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