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抱抱
柳钰走进书房。
以前周野不去单位上班时,就常常泡在书房里做研究,自从丈夫走后,她就很少会进出这个房间了。后来周惟安渐渐长大,他似乎比同龄孩子都要早熟些,别人家的孩子都爱玩游戏或者看动画片,可他却会泡在书房里,一本本地翻阅书架上的书籍,似乎这就是他了解和探索世界的办法。
那些书大多数不是给小孩子看的,除了少数通俗小说和名著,剩下的大多是考古、历史、民俗这些专业领域的文献书籍,哪怕是成年人也不一定有耐心看下去。可周惟安总是看得很认真,就好像他真的能够读懂书里那些晦涩的内容。
唯独跟姜徕在一块的时候,周惟安才会表现得像个小孩。
空气里弥漫着东港晚春特有的潮湿气味。窗户框住了外头阴沉的天色。
柳钰打开灯。光线从头顶落下,照亮了似乎凝固的书房。
她虽然答应了姜徕,帮忙找找周野有没有剩下的、与研究有关的东西,但当年的研究资料和笔记都早已被付之一炬,她这几天在家里翻了又翻,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最后只能再到书房里碰碰运气。
理论上,周野之前工作的单位应该还有一些备份或者零碎的文档,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保存下来。
思索间,柳钰将目光投向那几个靠墙立着的木制大书柜。
打开玻璃柜门,一股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
印象中周野有几本常用作参考的书,柳钰回忆着当年的点点滴滴,视线自那些书脊上扫过,很快便锁定了其中一本。
她当然没法参透周野是在参考书里的什么内容,只是想着以爱人的习惯,或许会留下一些笔记之类的。
可惜她并没有找到。
几本书被一一翻开,里面却没有任何笔迹残留,直到打开最后一本时,忽然有什么从书页中落下。
柳钰立刻伸手想要接住,结果还是没来得及,让那东西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这时她才看清,那是一朵纸折的花。
柳钰当场愣住,她看着已经有些泛黄的纸张,原以为已经淡去的记忆再度涌现出来,令视线不受控制地变得朦胧。
她怎么会不知道周野的死有蹊跷呢?光是爱人死前那些异常的行为举止和言论就已经足够引起怀疑。
柳钰也不是没有尝试过追查真相。当初雇佣周野去落仙村的那笔钱是直接打到她的账上,出事后她便试着联系对方,消息却总是石沉大海。她也试探地和警察提起过自己的疑虑,希望对方能重点调查落仙村,但苦于没有更多的证据,一切努力都是无疾而终。
而她望着尚在襁褓里的周惟安,权衡之下,只得选择接受现实。
面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柳钰最初也有过很多想法。有好的,也有坏的。甚至那么一瞬间的埋怨也是有的。
可最后她还是选择了相信周野,也相信自己的心。
周惟安会是个好孩子。无论怎么样,一个刚出生的孩子都是无辜的。
柳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弯腰把那朵纸折的花捡了起来。
起身时,她的视线在书柜最底层的角落扫过,无意间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纸盒。
盒子的一角已经被上头堆积的重物压塌了,敞开一道缝隙,隐约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像是……磁带。
柳钰愣了愣,把纸花夹回书里放好,接着挪开那些杂物,将那个纸盒从书柜里拽了出来。
她撕开已经受潮塌软的纸箱盖子,发现里面果然堆放着好几盒磁带,每一盒上都用油性笔写着像是日期的数字。那些日期都是不连续,但所有磁带上标注的日期都在周野前往落仙村之前。
这令柳钰想起一件事来。
她做生意赚到钱后,买了个便携式录音机送给周野,可以带在身边随时记录一些研究的感想。周野特别喜欢,一直都在用,只不过那个便携式录音机似乎是在落仙村那趟之后便弄丢了,再也没见过。
……这样想的话,当初周野从落仙村回来时的状态似乎有些狼狈和恍惚,像是经历了什么大事后逃回来的。
柳钰皱起眉头,她看着盒子里的磁带,片刻后,起身走出书房。
她从积灰的角落里翻出来一台收音机。这东西还是周惟安上小学时用过的,那会儿英语课要背课文和单词,用磁带录下来交给老师检查,眼下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这老东西还能不能正常工作。
柳钰把录音机擦了擦,重新换上电池,接着将其中一盒磁带放进去,按下了播放键。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
随着磁带播放的沙沙声,周野的声音穿越了二十七年的光阴,传入柳钰耳中,几乎是在声音抵触耳膜的瞬间,眼泪便罔顾柳钰的想法,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三叶结符号频繁出现在祭祀类用品上,其含义应该跟该文明所信奉的神明有很强关系。我认为,重点或许在于三瓣顶端的文字。应该是文字,虽然还找不到任何能够对照解读的现存语言。但相同的字符段也单独出现在了其它物件上,说明该图案不一定需要以完整的三叶结加文字形态出现。”
“针对文字以及目前出土的相关物件推测,该文明存在的时间应该是先秦时期,至少在一件夏朝的青铜器上也发现了疑似的记录,这说明该文明可能在夏朝甚至更早的远古时期就已建立,并且发展出了刻符文字,只是出于某种原因而消失在历史中。”
“一九九〇年三月。目前接触到的与该文明有关的物件似乎全部都是祭祀用品,说明祭祀在当时是极其重要的活动,以至于有大量的祭祀用具出现并且一小部分得以流传下来。”
“一九九〇年十月,有了新的想法。目前能够推定,该文明不进行传统的丧葬仪式,比如所谓的土葬、天葬,或者是更有区域限制的悬棺葬。确切的说,记录里甚至没有提到任何直接与‘死亡’有关的概念,但这应该不代表人不会死亡。我认为该文明只是对于死亡有不同的理解,导致其出现的形式有所不同,和现在流传在东南沿海某些特定地区的‘成仙’传说应该也有很大关系。”
“一九九一年五月。落仙村的祭祀仪式和文物上的远古文明的祭祀仪式很像,但似乎哪里不对。很可能是该习俗流传时出现的偏差,不过这或许说明,落仙村的祖先和该文明有过密切的联系。”
音频戛然而止。
重新归于寂静的房间里,一时间只剩外头的丝丝雨声。
姜徕坐在床上,看着柳钰发来的语音,复盘起刚刚听过的周野录下来的话。
不难看出,周野对于落仙村和那个远古文明的研究已经相当深入,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当初的他或许真的已经无限接近于那个被尘封的真相。可惜,后面关于落仙村的仪式,包括和该文明的联系这些最关键的资料都被一把火烧尽,姑且不说那些资料都包含了什么内容,能让周野做出如此决绝的决定,这个所谓的祭祀仪式很可能并不简单。
至少,落仙村的人想要通过这个仪式达成的目的不简单。
根据他们现在掌握的信息来看,这个祭祀仪式跟‘成仙’‘长生’这些概念密不可分,那周惟安当时在落仙村遭遇的事情,会不会也是有人想要完成这个仪式?
但这真的可能吗?即便姜徕亲眼见到了那么多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他仍然对这个祭祀所谓“成仙”的目的感到怀疑。
“你怎么想?”姜徕扭头,对把脑袋搭在肩上的人问道。
周惟安早些时候说自己不太舒服,要抱抱他,结果一抱就抱到现在。刚才姜徕播放柳钰发来的语音时,那人也还是维持着双手环在他腰上、脑袋靠着他肩膀的姿势一动不动,也不知道都听进去了没有。
横在腰上的手臂似乎也比往常更凉一些,周惟安许久没讲话,姜徕眉头一皱,刚准备认真看看这家伙究竟怎么了,就听见耳边传来回应:“我在想明天的事情。”
姜徕愣住。
晚饭的时候,于非说法事要用到的东西基本都准备好了,明天就能按计划进行。虽然是大家都早有预料的事情,但这番话讲出来后,饭桌上的气氛还是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显然,他们各自心里都有想法,哪怕谁都没有讲出口,其实也不难猜出彼此都在想什么。
因此周惟安说要抱抱的时候,姜徕没拒绝。事实上,他或许也正需要拥抱。
短暂的沉默后,姜徕忽然向后仰去。
原本还趴靠在姜徕身上的周惟安立刻坐直了些,让那人顺势倒进自己怀里。
姜徕背靠着周惟安,一点儿劲也没使,全靠对方支撑。他仰头枕着周惟安的肩膀,看向天花板朦胧的灯光,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说道:“别那么悲观嘛。”
那人的眼睛在光线下微微眯了起来,皮肤也变得毛茸茸的,看起来就觉得既温暖又柔软。周惟安忍住了想咬的冲动,凑过去在姜徕脸侧蹭了蹭。
你不知道,姜徕。他真想告诉眼前这人。
我等了这么多年,哪怕是以现在这个样子,也好不容易才等到能光明正大亲吻你的这天。我都还没亲够,所以我绝对不能失去你。
“再说了,就算出了什么问题,”姜徕顿了顿,“不也还有你嘛。”
“……嗯,”片刻后,周惟安很轻地应了一声,环住姜徕腰的手臂也松开了些,他拍拍对方的胸口,说,“早点睡吧。其它的事情等过了明天再想也来得及。”
“晚安。”姜徕学着周惟安以往跟他道晚安的语气说道。
“晚安。”
或许还是因为心里压着事情,半夜姜徕昏沉地醒了。睁眼时,他只觉得心口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悸。
四周沉入一片深沉的夜色里,雨水的气味顺着门窗缝隙悄悄潜入屋子。他恍惚地往身边摸了一把,拍空的瞬间,浑浑噩噩的脑子猛地清醒过来,姜徕转头看去,发现周惟安不见了。
嘎吱——厢房的木门被推开。
姜徕跨步走出房间。
入夜后那场绵绵的雨似乎暂时停了,可潮湿依旧挥之不去。又或者雨只是变得太细,像水雾一样融进了夜里。
白日里翠绿幽静的山林在无月的夜空下忽地变得鬼气森森,漫山的绿意被夜色吞没,化作了一片仿佛没有尽头的阴影,随着群山的起伏绵延蔓延开去。
周围耸峙的山头好似变得更高了,像獠牙又像利爪般将坐落在山间的祀庙围困起来。一瞬间,姜徕只觉得自己的存在变得如蝼蚁般渺小。
“周惟安。”他甚至不敢喊得太大声,仿佛在害怕自己惊动什么。
呼喊砸进夜里,如同一颗小石子落入死水的深潭中,除了令平静水面荡起两圈涟漪之外,一切很快又都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徕捂着心口,弯腰喘了会儿气。
他也不是那么受不了周惟安不在自己身边,只是每次周惟安消失都意味着有不太好的事情。何况,此刻他心里正有股难以压抑的不安在滋生,仿佛是动物的直觉让他提早预知到了什么即将到来的坏事和危险一般。
咚咚的声音撞击着胸口,过快的心跳令姜徕快喘不过气来了。
一片鸟鸣般的声响倏然在远处响起,然而却没有看见任何扑棱着飞起的鸟。
紧接着深山里传来了更多的声响,悉悉索索的。姜徕隔着浑黑的夜往远处望去,视线尽头那片由密林组成的阴影仿佛被什么东西摇撼了似的,明明没有丝毫的风,可原本静止的树木却开始整片摇动起来。
暗色的波浪翻滚着,涌向祀庙所在的山头,而那些沙沙的声响也随之变得越来越明显,急促地自四面八方地包抄过来,眨眼间就到了祀庙附近。
姜徕意识到不对,在本能产生的恐惧中,他整个人倒退一步,接着扭头就想要跑回房间。
但就在他转过身的瞬间,所有的声音又都消失了。
刚刚的嘈杂在一瞬间回归寂静,反而令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铜铃声在这时响了起来。
寒意窜上后脑,姜徕的动作猛地顿住。下一秒,他感觉自己被什么缠住,裹入一团刺骨的凉意里。
缠成一团的心悸与恐惧在霎那间暴涨到极点,姜徕觉得自己的心像是快被撕碎了一般,一股血腥味冲上喉咙,连奋力挣扎都来不及便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天光已然朦胧地穿透窗户。姜徕一下弹坐起来,呼吸和心跳都格外急促。
梦?
可他这段时间明明都没有再做过这种噩梦了。
脑子里塞满了零碎的画面,姜徕思绪混乱地扫了一圈屋子,发现依旧没有周惟安的身影后,立刻起身冲出了房间。
幸好,一推开门,他就在廊下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醒……。”听见声响的周惟安转头朝身后看去,只不过话还没说完,就被姜徕用一个拥抱打断了。
那人几乎撞进他的怀里,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了他。
“怎么了?”
姜徕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回想起昨晚似梦非梦的经历,心底里还是会涌起一种没来由的恐惧。
“梦到了不好的事情。”
周惟安闻言,回抱着姜徕的手臂更加用力地收紧,连带着整个上身弓起来,像是在把姜徕揉进自己的怀抱中。
“梦而已,”他摸摸姜徕的后背,“以后要是害怕的话,就想着我念我的名字,我会来到你身边来的。”
这话听着不怎么吉利,但承诺让姜徕的心略微安定下来。
长久的拥抱过后,姜徕忽然说:“你身上更凉了。”
从敲开他家门的那时起,周惟安身上就没有普通人的体温,要更凉一些。但念在这人没有肉体,是类似于鬼魂的形态,这点倒也不算奇怪。
只不过,现在的周惟安身上还要更冷。
周惟安微不可闻地一顿,半晌,回应道:“别担心。”
于非静静看着院子里相拥的两人。敏锐的感知力让她十分清楚,周惟安这几天几乎每晚都会离开祀庙,而昨晚发生了什么,她也清楚得很。
夜色下,周惟安身上的邪气比这人突然闯进祀庙那天还要浓,于非看着昏倒在周惟安怀里的姜徕,差点就要出手。好在,这次的周惟安似乎比上次要清醒不少,几个呼吸间就把那些邪气硬生生压回了体内。
可眼尖的于非却察觉到周惟安的身形出现了一丝摇晃,似乎要崩塌似的。
这怎么看都不是好兆头。
其实于非知道周惟安在做什么,甚至,她跟周惟安商量的时候,话里话外就是在试探这件事。
因为这次的法事谁都不能确定会发生什么情况,连于非自己都不敢说有多少把握,所以为了应对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她竭尽所能准备了一切能提前准备的应对之策。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法完全担保不会出任何事情。
于是她想到了周惟安。
只不过这个办法最不可控的一点,就是周惟安明显是通过吸收恶念和邪祟获取力量的。
抱着姜徕的人忽然抬起眼,目光笔直地向她投来。于非还在思索着,猝不及防地和周惟安对上视线,一瞬间只觉得有冻彻心扉的寒意爬上背脊。
她看着周惟安那只托着姜徕后背的手悄悄抬起,然后在姜徕看不见的地方,朝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