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谢珩把怀里的孩子抱坐到茶几旁, 让她自己吃干果,转身狐疑地打量弟弟,“你小子最近是不是过分关心我和阿瑾了?”
谢渊有些沮丧地垂眸,想了想, 坦诚地小声说:“我以后也会成家, 但我不希望妻子像妃嫔们对待父皇那样, 机关算尽,只为夺权牟利。我想要宋瑾对你那样,就是,好像, 更像一种……”
“家?”谢珩替弟弟解释感受:“不只是对我,楚魏刚禁止通商那会儿, 你忽然变得孤僻寡言, 总是一个人待着, 是阿瑾教我不要安慰你,教我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拉你踢球骑猎。父皇派我出征, 是阿瑾教我无论如何带上你, 尽可能给你立功的机会。一战成名后你变回了从前一样的小太阳,又爱玩爱笑了, 从前避之不及的人开始围着你阿谀奉承。他们为你的战功欢庆,只有我和阿瑾在庆幸,总算把从前的老四带回家了。”
谢珩抿嘴注视着谢渊。
短暂的沉默。
谢渊紧张地深吸一口气, “你不会要哭了吧哥?”
谢珩撇嘴扫兴地看着弟弟,红了一半的眼眶又憋回去了:“这就是我为什么不爱跟你深聊感情,我有时候没办法理解你, 阿渊,你就算现在自己很想了解一些事, 想得到些什么东西——别否认,我看出你现在很想要某些东西,我太懂你了老四,你没学走路的时候一个表情我就知道你尿布湿了。但是你……你在蔑视你自己想要的东西,如果你觉得宋瑾,或者说是你哥我,多愁善感也好,不够爷们儿也好,那就用你自己的态度去找你想要的,你不能既不想理解一些事,又想占有一些事,虽然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但这太霸道了。人和事是相互的,人和人更是如此。”
谢渊眼神看起来很吃惊,随后变得恼怒。
谢珩急忙解释:“哥哥不是在批评你,你现在长大了,都开始想着成家了,你这么傻乎乎地天天盯着我和宋瑾,看明白什么了吗?你急我也急啊。”
谢渊一双狭长凤眼睁大:“蔑视?霸道?或许你还不够了解我,三哥,你其实根本不知道你和宋瑾有多幸运,你敢如此明目张胆奋不顾身去争取,那都是他明示暗示送到你嘴边的东西,你想要的一切都是可控的,当然,你想要的本来就不多。”
他反手指自己胸口:“我呢?十一岁前父皇都叫我‘朕的太子’,本该属于我的一切顷刻间化作齑粉,从那以后,但凡我透露出想要点什么,全天下都会跳出来阻挠我。如今我长大了,为什么不能凭本事占有更多我想要的?我能像你一样照着宋瑾的指引乖乖听话就得到奖励吗?没有人跟我唱这出双簧,没有人。我得自己想办法,去学,去骗,去抢,有多少我就拿多少。”
谢珩痛心疾首地看着弟弟,点点头,伸手按住谢渊的肩膀:“我说错了。不是霸道,你有你自己的行事方法。但是……我的意思不是说你蔑视我和宋瑾,而是……就是感情的事,和你从前擅长的那些权谋争夺不完全一样,我是担心你把……哎,算了,不说这些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你比我聪明,到时候该懂的自然一点就透。”
谢渊仍旧委屈地注视他。
“哎呀,好啦——”谢珩揉揉弟弟的脑袋:“我嘴笨,下次你还是去找宋瑾取经。况且你也用不着取经啊,咱大魏的腾格里天刃,瞧上哪家闺秀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一听见熟悉的名号,正在埋头吃茶点的孩童习惯似的抬起脑袋,拍起满是残渣的小手给自己打节拍,开始唱儿歌:“黑马跑,魏旗扬,天刃来了鞑子慌!马蹄踏碎饮马河,刀光劈开瀚海霜!”
兄弟俩都愣住了。
等孩子唱完了,才转头迷茫地对视。
谢渊笑了:“多跟你家孩子学学怎么哄天刃开心。”
谢珩也笑起来,问小孩:“娟儿知道天刃是什么人吗?”
孩子眼睛亮亮地回答:“天刃是打跑坏人的大英雄,清早要给天刃祈福上香保平安。”
谢渊乐不可支:“这就免了,你不上香天刃也得保护你,他被派来漠北就是干这个的。”
孩子扭了扭肩膀坚持:“要给天刃祈福,镇长爷爷说,是天刃保住了我们过冬的粮,恩情一生一世难相报。”
谢渊笑容收敛,有些恍惚地眨眨眼睛,垂眸把另一碟茶点推到孩童面前,轻声说:“天刃从前是被弃于皇宫里的一块废铁,能护住你们,给了他一生从未有过的荣耀,算是恩情相抵,互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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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恋这几日都不敢去熙王府打探战事了。
宋瑾好像总是在暗示他什么。
起初沈恋是听不懂潜台词的,可宋瑾为了让他听明白,越说越直白。
好像在暗示说典夏是把他当玩伴,仅限于此。
是在说典夏没有要跟他肝胆相照吗?
可是典夏出征前来他家硬等了三小时,就为了跟他告别。
这还不算讲义气吗?
宋瑾为什么总拿熙王如何用心待他来做比较呢?
这是在显摆吗?
沈恋气呼呼。
正愁想不出典夏对他体贴入微的例子,一份书信就千里迢迢送到了他家。
小男宠给他来信了!
厚厚一叠。
小心翼翼的拆开,沈恋恨不得一目十行,但还是逼自己一个字一个字的看过去。
前面整整十一页纸。
没有一句诉说辛苦和艰险。
没有一句报平安。
没有一句反馈沈恋的药粉提神等功效。
全都是小男宠如何通过己方防御缺口,预判敌方动向的推理过程,以及如何选择伏击地形,如何诱敌深入的军事决策推演。
到底谁想看这个啊?
而且主帅是战神祁王殿下。
典夏一个小男宠他凑什么热闹?
推理半天,祁王能搭理他吗?会不会不耐烦地让小男宠滚蛋?
小男宠那么不可一世的人,会不会伤自尊呢?
翻到第十二页,小男宠总算开始与沈恋对话了。
【我擅长作战,你生在京城,这些对你来说或许没什么用处,是吗?沈恋,告诉我你如何感受。】
【我回行辕的路上,遇见一对卖孩子的夫妇,那个孩子被熙王收留。熙王说宋瑾很想要一个孩子,你不觉得古怪吗?宋瑾选择委身于一个男人,却反复提及自己不能诞下子嗣,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宋瑾后悔了吗?王爷的男宠既不会有子嗣,也不会有名分,但不代表宋瑾可以随心所欲的恢复自由身。如果熙王不舍得放手,宋瑾是不是也该像对待夫君一样矢志不渝?】
沈恋:“……”
这就是小男宠从战场上加急送回来的家书内容吗?
都是些什么东西啊啊啊啊啊啊!
算了。
还有心思讨论熙王和宋瑾的八卦,至少说明小男宠很安全,也等于是报平安了。
没办法。
还是得认真回信。
沈恋虽然不太懂那些战略战术,但确实觉得很厉害。
回信中他坦白夸赞了典夏的军事天赋,但也提醒他不必在意旁人的看法。
至于宋瑾提及不能生孩子的事,沈恋分析认为宋瑾是在担心熙王无后,并非后悔成为熙王的男宠。
毕竟是古代,平民百姓家无后都是大事,更何况皇子,沈恋认为宋瑾说那些话更多是暗含遗憾愧疚,不是想要离开熙王。
回答完小男宠奇奇怪怪的疑惑,沈恋在信里再次提起自己担忧的事情:【如果祁王打算去丰赤谷埋伏敌军,你千万不要参与,你答应过我的噢!】
送走士兵,沈恋再次打开小男宠的书信看了几遍。
原本这么厚一封书信,可以拿去宋瑾面前显摆一下,看宋瑾还怎么说小男宠不够在意他。
但是信的内容就跟孙子兵法实践论文一样,实在无法体现小男宠的感情,后半段还是跟宋瑾相关的八卦。
无奈,沈恋再次去熙王府显摆的时候,只能进行无实物表演。
“这么厚一封信。”沈恋食指和拇指夸张的比了个两厘米的厚度:“加起来一共十五张吧。”
难得阴阳怪气地显摆:“熙王寄回来的家书加在一起有十五张吗?”
宋瑾却睁大眼睛好奇道:“十五张?都说了些什么呀?”
沈恋含糊地回答:“有一部分是他对敌军的作战策略推演过程,其他主要是问我怎么样,很关心我的啦。”
其实主要是关心他对宋瑾的八卦有什么看法。
“他把自己的整个作战推演过程写给你了?!”宋瑾难以置信。
从前别人求祁王简要分析作战思路,祁王都懒得废话,如今竟然写了十几页的书信,千里迢迢寄给沈恋这么个外行。
这是个很危险的迹象。
谢渊是个目的性很强的人,在任何场合都会尽量降低存在感,只有在拉拢自己看中的势力时,才会选择关键时机展露实力。
很不对劲啊。
哪位皇子会莫名其妙给宫里的太医写十几页的军事作战过程呢?
熙王都不会给宋瑾写这类内容。
宋瑾当晚就写了封信,打算等下次军报回京的时候顺便交给信使。
信里告诉熙王,那个相中谢渊的“友人”,很可能就是沈太医。
没想到,半个月后才等来回京的军报。
熙王的家书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宣府以北的粮草运转中枢被敌军突袭了。
熙王说目前还没查出粮草如何暴露。
当天袁居确定作战计划后,让谢渊亲自带兵去丰赤谷。
不知为什么,谢渊几次提出更改伏击路线,又给不出合理的理由。
斥候已经明确了敌军动向,机会难得,袁居决定自己带兵伏击。
信中说谢渊当日莫名心神不宁,犹豫再三,还是跟随袁居一同出击。
然而,大军行至饮马河南侧峡谷时,谢渊突然察觉异样,当机立断,下令全军沿绝壁小道向北绕道撤逃。
如果原路撤逃,回营后就能及时驰援粮仓。
由于谢渊绕道避开了伏击点,没有遭遇敌军,他事后给出丰赤谷有埋伏的推测,根本无法被证实。
军中闲言碎语,说祁王临阵脱逃,错失良机,还没能及时回援,导致军粮被劫。
谢渊重新制定战略后亲自出击,抢回了部分军粮,剿灭了鞑子断后的老弱残兵。
可敌军主力还是盆满钵满地逃回了草原。
虽然不算败仗,但这也是谢渊自出征以来最憋屈的一次较量。
熙王写给宋瑾的信里最后还在求援:
【阿渊看起来很受打击,又不肯跟我诉苦,我要拿他怎办?你在这里就好了,我们在等粮草调拨,马上开拔回京了。】
【恨不得飞回去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