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韩望川实在没法想象, 能让他那不可一世的爹诚惶诚恐的人,能不是“大人物”,沈恋恐怕也是不敢透露。
心里已经认定沈恋的靠山是个大人物,再看沈恋格物考工上的造诣, 便不再那么惊奇, 没本事也不可能如此年轻就攀上权贵。
沈恋从箱子里拿出了自己的图纸和水磨坊半成品, 给韩望川讲解原理。
已经有了充分心理准备的望川公子,还是惊呆了。
盯着微缩水磨坊,久久不语。
有过之前“暗杀小男宠”的失败经历,沈恋心虚地解释:“这磨坊运作起来确实还不能像我图纸中那样顺滑, 存在一些问题,我当局者迷, 所以想来请教公子。”
韩望川猛地深吸一口气, 转头看向沈恋, 眼神里有种古怪的狂热。
沈恋有点紧张,这位韩望川怎么看起来这么激动, 这世上还真有动不动眼尾泛红的男人?
“沈公子, 你知不知道自己制造出了何等惊世骇俗的宝物?”韩望川盯着沈恋的眼睛,颤声说:“你就这么大剌剌地拿到我眼前演示?你就不怕我仿制一台, 抢在你先献给陛下么?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大的功劳?”
沈恋一惊。
别说,他还真没想过被偷技术。
“不会吧?我们都是痴迷于格物考工的同好,哪有心思干那些投机取巧的事, 又不是在我那勾心斗角的太医院里,我不相信你会是那种人。”反正都已经亮出来了,沈恋破罐子破摔:“你若是那种好大喜功争名夺利的人, 怎么会如此厌恶吹嘘你骑射武艺的谣言?反正我相信我自己的判断。”
韩望川眼睛睁大了。
点点头,抱拳:“昔有伯牙碎琴谢知音, 韩某不才,竟得沈兄此等信任,必不负沈兄所托。”
说完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开始翻看图纸,对照模型。
果不其然,有个懂行的人跳出思维定势,一起探讨,很快就发现了几处缺陷。
转速失控崩断齿轮的问题有个共同点,断裂处都是同一个受力方向。
此前沈恋一直认为是自己打磨的齿轮耗材不够硬,恰恰是他此前提醒韩望川偏心轮的原理,让韩望川举一反三,建议改装一组换向齿轮,以便调节转速。
被点破盲点的沈恋拍手称绝,因此联想到河水时急时缓,可以在进水口设计一道可升降的挡水板,水流过激时,木板放下半闸,减少冲击力,水流舒缓时再全部打开。
他一边想边画,当场就把新的巧思包括原理复现在纸上,看得韩望川拍桌子站起来,激动得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嘴里“天才天才”的嘟囔个不停。
沈恋也很激动,看来技术上的情绪价值还得是同好提供。
他俩就跟饿了很多年的冷圈同好一样,互相给对方当厨子,每提出一个改进方案,都恨不得绕院子狂奔十圈。
一转眼就讨论到傍晚。
水轮上的改良已经完成了大半,韩望川问沈恋,模型末端的四个磨盘为什么要被拆掉。
沈恋这才坦白自己完全搞不定的一个问题。
他作为现代人,知道古代的水磨坊巅峰是九转水磨,但自己连蒙带猜发明的这个磨坊只有前五个盘磨能正常运转,后几个盘磨都有点问题,多数会空转,没有碾磨的效果。
韩望川绕着桌子转了好几圈,用自己多年的格物经验判断,应该是传动主轴受力分配出了问题。
他给沈恋解释了长轴传送给九个磨盘导致末端吃不到力的问题,但一时想不出解决之法。
被点破盲点,沈恋脑子一转,当场自己想出了解决之策。
他可以把长轴改成三段短轴,中间用万向十字轴连接,每段轴就只负责驱动三盘磨,就能减少相互之间的负荷干扰。
韩望川听完后简直五体投地,直言此宝若是献给皇上,顺利在民间推广,沈恋直接就能去工部领六品以上的官职,也就是工部主事起手。
如果接下来两年真的带来产量提升,肯定会加赏良田,老百姓都得建生祠拜他。
沈恋听得心花怒放。
此前族里一闹矛盾,经常就威胁要逐出族谱,老爹似乎很怕这个威胁。
他要是有了其他生祠,把老爹和老哥的名字也安排进去,岂不是就不用担心断香火了?在也不用担心跟亲戚闹掰。
理工男有自己延续迷信活动的机巧。
直到天黑,韩望川才安排车马,依依不舍地把沈恋送走。
独自一个人时,沈恋无法控制想念小男宠。
夜晚多梦,时而梦见小男宠回来,笑眯眯坐在床头看他。
时而梦见祁王带着熙王和小男宠一起去了那个该死的劫难地点。
又梦见祁王丢下小男宠不管,只带着熙王杀出重围,无人护驾的小男宠被敌人一刀刺中摔下马。
“别丢下他……熙王,祁王,你们回头看一眼啊!回头啊……典夏……典夏!”
惊醒时浑身汗湿。
沈恋发现自己居然开始夜间盗汗了。
当初月薪八百天天啃馒头时,身子都没这么虚。
人总是很大程度依靠情绪维持健康,医者亦如此。
憋了几日终于还是憋不住了。
沈恋主动找上熙王府,说是要回访看看宋瑾气血如何。
实际上是想打听熙王有没有来信回府报平安,有没有顺带提起典夏。
起初宋瑾也没多想,只觉得这位沈太医有情有义,居然如此惦记熙王的安危。
后来提到不理解典夏为何需要跟随熙王一起出征时,宋瑾担心露怯,也没多想,绞尽脑汁替祁王找借口。
沈恋察觉宋瑾如此耐心的解释,就放松防备,开始委婉地谴责出征带男宠的不合理之处。
终于,不算迟钝的宋瑾察觉了异样。
怎么回事?
这位沈太医关心熙王府的“男宠”为何比关心熙王更甚?
沈太医怎么看着其实没那么关心熙王,甚至开始埋怨起熙王了呢?
沈太医对王府男宠那什么“人身自由与安全”问题是不是过度在意了?
沈太医为什么眼睛这么红,脸色如此苍白,看起来比宋瑾更加寝食难安的样子?
出征之前,祁王殿下口中那个“似乎相中了我”的朋友。
究竟会不会是眼前这个埋怨“信里怎么半句不提典夏呢”的神医沈大人?
回过神,察觉到抿嘴一脸慈爱微笑的宋瑾,沈恋一惊:“宋公子笑什么?我的担心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典夏又没上过战场,平日都有太监伺候着,连点灯都不会的,不知得吃多大的苦。”
宋瑾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可紧接着想到什么,心中不由一咯噔。
沈太医真是好单纯的人。
可若是他对祁王的感情真的不止友谊,岂不是注定要受伤?
反正在宋瑾的记忆中,祁王从穿开裆裤至今,就从来不是看起来会疼人的那种男人。
祁王和熙王虽然一起长大,性格差距却非常大。
宋瑾眼里的祁王一直有着过剩的孩子气,玩心重,没法想象这个人作为爱侣是什么样子。
当然,或许,当局者迷。
仔细想想,祁王总是能给人十足的安心感,任何事,任何麻烦,只要祁王肯接手,那一切就已经解决了。
于是宋瑾纵容熙王多愁善感与世无争的性情,就因为赌注都押在祁王身上。
某种角度看来,熙王相对温和的性格,恰好是他能成为祁王最好的兄弟的原因。
祁王谢渊这个人,骨子里很强势。
当初他第一次打一场胜仗之后,老将军袁居反复试探谢渊,想看看他有没有因为年少得志而刚愎自用。
熙王和宋瑾为此不断私下里提醒谢渊,在老将袁居面前一定要表现得谦逊。
结果袁居才邀请他吃了三顿饭,谢渊就被他的试探激怒了。
“我不喝酒,给我换成茶。”
这就是十七岁的祁王在真正掌握兵权的老将饭桌上,说的第一句话。
袁居询问他如何处置降敌时,熙王疯狂挤眉弄眼。
但祁王还是直截了当对袁居说:“将军想要我给你展现怎样的品性?假设今日这顿酒宴叫你看出我是个十足恶劣的人,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找谁去给父皇打这场仗?想清楚了?非我不可么?那么这件事应该是我来衡量要不要接手,不是你来考验我能不能胜任。我只说这一次,下不为例。”
本以为老将袁居会恼羞成怒,没想到直接被祁王骂醒了。
之后兵权几乎全都放给祁王,果真一路杀穿漠北。
如此不可一世的皇子,为什么会让沈恋这么个同样耿直倔强的人动心?
宋瑾能看得出,沈恋性情极为耿直认死理,从来不会粉饰太平,一点软话都不会说,也不会拐弯抹角。
这样的人碰上谢渊,不得被撞得稀碎?
总不可能是谢渊反过来对这位小太医示弱吧?
这世上能让大魏战神低头的人该是还没出生呢。
“典夏一定会没事的。”收回思绪,宋瑾安慰:“他不需要上战场,只留在营里,安排熙王起居。”
“那样都好了。”沈恋沮丧道:“我再三叮嘱他别上战场,典夏说他不能给我这个承诺,只能保证任何时候都能全身而退。”
宋瑾直起身看向沈恋:“这话是他亲口跟你说的?不能承诺不上战场?你要求他别上战场了吗?”
依照祁王的性格,如果有人要他别上战场,那得被他淬了毒的小嘴嘲讽成什么样?
“不能给你承诺”算什么回答?
祁王居然在这种时候都没有随口敷衍?
还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
那个不可一世的大魏战神居然会假设自己战败的情形,只为了让一个太医安心?
邪恶四皇子什么时候长大成宋瑾不认识的模样了。
“对呀。”沈恋坦白道:“典夏接我去围场玩的时候亲口说的,临行前一晚,他来我家时也这么说。”
“临行前一晚他去你家了?”宋瑾眼睛都睁圆了:“你是说十二天前?”
沈恋扒着手指算了算:“对呀,怎么了?”
宋瑾倒吸一口凉气!
那天后晌,熙王特地叫祁王晚上一起用膳。
祁王第一次拒绝了三哥的邀请,说自己还有事要忙,可能要进宫跟母妃道别之类的。
熙王当然不便强留,让弟弟出征前好好安抚娘亲也是应该的。
结果祁王殿下的母妃改姓沈了吗?!他在宫里的上一任母妃知道儿子有这么多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