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端王府正门是质朴的原木色, 白墙灰瓦的院子,看起来像是寻常百姓的院落,要不是占地面积与其他王府相当,路过时都不会发现这是皇子的王府。
门前两尊石狮也不是寻常王府的卷鬃, 是獬豸, 独角怒目辨忠奸, 看着冷肃得有点过头。
总之一眼看去就是个勤政爱民朴素的好王爷,把家当成值房整了。
进了门也是砖雕本色的影壁,无彩无金,绕过去打眼连花草都平平无奇, 又因为王府的广阔而显得分外空寂。
这跟一看就是富豪的熙王府简直是两个极端,但用意殊途同归。
都是为了给外人看。
熙王本性并不奢靡, 但他故意沉迷酒色, 隔三岔五带着男宠四处巡游, 是为了让父皇和兄弟们看看,他只想靠着母族做个富贵王爷, 没有半点野心, 也绝不会为自己的庞大母族兼并土地。
而端王在皇后没有嫡子的情况下,是最有机会成为储君的长子。
大魏的传统是立嫡为首、立贤为次, 长子身份是他的独有优势,却仍需要政治口碑去拼那个“贤”字。
哪怕从政敌角度判断,端王也绝对称得上贤王。
虽然过分的朴素有一点作秀的成分, 但他理政上,并非只靠勤奋博口碑。
政绩是好看的。
大魏立国之初,有很严格的海禁祖制。
到了文宗一代, 情况就已经逐渐失控,因为出海贸易来钱快, 皇帝和大臣都非常默契地忘记了祖制。
到了隆骁年间,东南沿海的走私船队规模,已经超了朝廷水师十倍。
每年经两广港口流出的生丝、瓷器、茶叶,价值超过四百万两白银。
朝廷一两税银都拿不到。
原本大魏仗着地理位置的优势富得流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是藏富于民了。
但近几十年邻国大楚的商贸竞争力突飞猛涨,民间为了价格压下去,不断劣币驱逐良币,把大魏出口商品的口碑搞得臭不可闻。
以至于商品必须偷偷运去楚国市舶司,假借楚货之名,才能高价出手。
端王这些年就是在拼命挽救出海市场。
从二十四岁那年,他就以“肃清海疆”为名,请旨领两广军政,当时二皇子荣王也跟着他一起去斗走私商。
本来民间商人都吓破了胆,以为朝廷的刀子终于要落下来了,没想到端王虽然抓获一堆走私商人,却并没有杀鸡儆猴,而是将他们全部收编“正规军”。
只是要他们出资统一规范器具,以皇家工艺七成的标准监督成品质量。
最初几年,甚至免除抽税,等回本后才开始作为官商,值百抽五。
端王亲自监督,绝对不会出现层层盘剥的乱象。
那真是带着老百姓一起发财的好王爷,在两广口碑直接起飞。
去年广州市舶司收税折银九十七万两,这还是在楚国激烈竞争下还能维持的收入。
百姓满意,皇帝也满意,明面上站端王的文官,自然是多数。
问题在于大皇子端王廉政,只给职权,不盘剥分利,在他手底下被查得很紧,不敢捞油水。
这就便宜了跟着大皇子一起干事业的二皇子荣王。
荣王那是个雁过拔毛的主,跟着他的人也有肉汤喝,因此私底下的追随者也不少。
总体而言,大皇子在口碑和能力上都是一骑绝尘的优势,二皇子在潜规则上更符合大魏官场的常态。
原本其他皇子基本上是查无此人的影响力,甚至因为母族势力强大的熙王都得装成烂泥扶不上墙,来避免挡道。
直到两年前冲出祁王一匹黑马。
大魏自开国以来一直边患不断,祖上也有气性大些的皇帝穷兵黩武,亏本亏大发了。
大魏军队,一石粮食运到前线,路上就要吃掉六斗,十万人出征,要三十万民夫推着独轮车在后面跟。
这些民夫不能种地,朝廷还得免他们的赋税。
打仗不光拼战略战术,还得拼祖上积攒的国库能撑多久。
而游牧部落的军队一人配三匹马,一匹骑,一匹驮铠甲,一匹换乘,基本没什么后勤困扰,打输了就往草原跑。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况且农耕和游牧打仗的成本不一样。
游牧部落损失放羊的时间,南下抢一次,就攒够一年的补给。
他们开战纯赚钱,大魏开战纯消耗。
介于这一系列成本计算,大魏也只能年年加固边防,增加军费,忍受骚扰,从世宗皇帝开始就很少主动开战了。
但近十年出了大乱子。
贺兰部把漠北三十七个部落,凝聚成了军事联盟。
已经不满足于打劫边民。
直到两年前,那场集结举国兵力的对战,就是因为贺兰部谟干可汗率十四万骑兵,破了燕山关。
那是京畿以北最后一道重镇关隘。
破了燕山关,敌军到京城就只剩不到六百里。
那群可怕的游牧骑兵七天就能速通的距离。
京营十二团营紧急集结,召回的边镇军队和勤王部队里,还有三成是吃空饷的。
猝不及防,捉襟见肘,哪里都是能钻的空子。
灭国级别的威胁。
皇帝为了鼓舞士气差点要亲自督战,被朝臣拦下,派了自己的儿子替父出征。
熙王谢珩原本只是个用于鼓舞士气的皇家挂件,意料外的转折起于他请求带上自己年仅十七岁的四弟一起出征。
如此危险的阻截战,一下子祭天两个儿子,显然不合适。
但当时年少有为的大皇子也要求跟随三皇子一起替父出征,兄弟携手,齐力破敌。
大皇子派的朝臣们吓得极力阻挠,最终选择了折中的办法。
就是让熙王和祁王兄弟携手,一起祭天。
只有尚且青涩的熙王祁王兄弟俩还热血沸腾,以为是自己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真正掌兵的钦命总督各路援军总兵官,是老将袁居。
他出京时已经做好了为国捐躯的准备,死守关口,寸步不让,一定要撑到边镇军和勤王部队抵达京畿。
然而,作为“随军出征的挂件”的祁王殿下不务正业,到了驻地,这小子初生牛犊不怕虎,居然便装溜出城,打探敌情。
他发现虽然贺兰部下的三十多个部落兵马很多,却各自为营,不少部落忙着抢掠周围的城镇。
回营后,祁王向领兵的袁居提出建议——找各个部落的首领分别私谈议和条件。
祁王认为,多数部落首领并没有真正入主中原的野心,只顾眼前利益。
如果让他们知道与大魏殊死一战的后果,再尝试利诱,很容易能离间这个实际上一盘散沙的新联盟军。
到时候只要等待时机,全力突袭其中一支,肯定能吓跑半数本就已经抢饱了的联盟军。
当时年近五旬、身经百战的总戎袁居嘴唇抿得都看不见了,侧眸睥睨这个乳臭未干的小皇子祁王。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因抽条显得过分瘦削,戎装下的腕骨都无法充盈铁甲护腕,如此格格不入地站在一群虎背熊腰的将领之间,居然敢张口参与军事决策。
只是顾及对方的皇子身份,袁居才闷声给了句回应。
不要异想天开。
他认为小皇子对游牧骑兵的战斗力完全没有见识。
但也不想打击小皇子的护国之心,仍旧耐心告诉谢渊,哪怕真有半数游牧部落离开,剩下被激怒的部落也能七日破城。
但祁王仍旧一脸认真地告诉他,未必要守城。
祁王认为当务之急是赶紧疏散百姓,只要贺兰部的精锐骑兵被驱散到六万以下,就能放他们进城,在巴齐岭伏击。
因为敌军如果不选这条山道,就会等来大魏援军。
如果走这条山道,只要伏击到位,山地战就是游牧部队的死穴,祁王认为自己有能力将其全歼于巴齐岭。
祁王说完战略布局,周围将领们笑声差点掀翻帐篷。
十七岁的祁王初次参与军政会议,就这么在嘲笑的耻辱中灰溜溜地低头离开了营帐。
所以,最初的对阵,都是循规蹈矩的硬战。
直到袁居伏击军队半路遭遇贺兰部的骑兵队。
老将袁居满心懊悔,纵横沙场数十年,临了,他竟然带着一万大魏精锐,覆没在鞑子铁蹄下。
他下令边打边撤,自己身先士卒留下指挥断后,只想拼了一条老命为大魏留下半数战力。
却不料,退至峡谷一线天之后,那个被他嘲笑过的少年皇子,带着护粮部队和守城弓箭手埋伏在山坡之上。
耐心等待敌军大半部队进入一线天,祁王一声令下,火箭瞬间点燃了临时铺好的干草。
袁居立即会意,里应外合,在一头阻断敌军的出路,祁王冲散尾部军队。
在毫无预先准备的情况下,打出了留名青史的第一战。
从那战后,袁居对那少年皇子唯命是从,才有了之后的巴齐岭山地伏击战、岳西沟大捷。
到后来的主动奇袭,瀚海大捷。
直到草原三十七个部落,二十一个部落主动赔款议和。
从此不再遭受劫掠的边民,或许不知道大魏皇帝的名字,却无人不知他们的腾格里天刃。
仅仅两年时间,祁王从无人知晓的楚国和亲公主之子,变成了家喻户晓的大魏战神。
而端王只不过是两广商人眼里的好主子。
如今就连父皇私下的安排都越来越让他感到不安。
书房门窗紧闭,端王瘫坐在正北酸枝木大案之后,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犹豫不决:“哪里就到这一步了?”
谋士杜亭再上前一步,抱拳道:“殿下,事情并非才走到这一步,而是我等一开始就被陛下蒙骗了!他故意冷落祁王,其实一开始,就是想给楚国拉拢祁王的机会啊。”
端王一睁眼,终于直起身:“此话怎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