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沈恋心虚又紧张。
小男宠是打算也给他鼻子来上一拳, 制造等量的鼻血来报仇吗?
好像也算公平。
但小男宠只是肾虚,力气不虚,一拳过来,不知道鼻子会不会直接消失。
第一次配药失手的沈恋有些沮丧, 耷拉着脑袋跟着小男宠走到刚才翻卷宗的角落。
小男宠转过身, 气势汹汹坐在圈椅里, 仰头看他:“还愣着作甚?我们王府的闲人要流多久鼻血,才配使用陆副指挥使随便就能白拿的白仙散?”
“啊?啊?”原来是叫他来帮忙止血。
沈恋如蒙大赦,四处张望:“我今天没有带药箱出门,稍等!你先低头, 不要咽血,不要仰头, 捏住鼻子, 稍等我马上回来!”
好在卫所大营急救止血的用具还算全面。
沈恋拿了包扎伤口用的棉布和涂药的捻子, 又跟陆指挥使借了自己赠送的白仙散救急。
急匆匆回到原地,就见小男宠弯腰胳膊肘支着膝盖, 耷拉着脑袋, 地面上有两三滴血。
“典夏?”沈恋不满意地抱怨:“你怎么不捏鼻子?有没有好好听太医的话?”
谢渊抬头看小太医:“血止住了,防患于未然, 我需要擦一整瓶白仙散,你给了陆副指挥使多少瓶?全都拿过来。”
“哈哈哈哈。”沈恋走过去站在小男宠面前,伸手托起他下巴, 用刚刚挤干净的棉布轻轻擦拭他口鼻残留的血迹,“你也不怕给药粉呛死,我不是已经给你做了滋补秘方吗?你又不像卫所里舞刀弄枪的军爷, 拿了白仙散用不上,不是浪费吗?”
谢渊仰头不满地盯着作案人:“我现在就用得上, 上一回流鼻血,是因为喝了很多鹿茸汤,沈大人的半碗秘方就达到一锅鹿茸的药效,难道不该担责?”
“我不信,不然你把手给我,我来把把脉。”沈恋捏着小男宠的下巴转了转,好奇地全方位观察建模。
很少有俯视的机会,这个角度看这小子的瑞凤眼被一圈长长的睫毛遮掩着,更加体会到女娲对众生的不平等。
沈恋心不在焉地狡辩:“我猜是你药粉不小心放多了,或者是从前太医院的诊断出了问题,你可能根本不肾虚。”
这气色怎么看也不是虚不受补。
多半是体质好,心脏泵血能力强,又过量服用他的高纯度药粉,血流加速,血压飙升,毛细血管网密集且管壁最薄的鼻中隔下部就很容易爆血。
没料到小太医居然敢用这么拽的语气反驳。
“不信?”谢渊一愣,立即抓住小太医手腕,不让他不成体统地玩自己下巴。
他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仰视逐渐变成俯视。
沈恋刚才悠然的神色一下消失。
谢渊凑近小太医的脸,威严低语:“受害人没有追究罪责,作案人还敢倒打一耙?够胆把你的猜测再说一遍,熙王妃没有听清。”
沈恋立即后退躲开了。
小男宠还是坐着的时候看起来好欺负。
“我下次一定好好补偿你,你想要白仙散我也给你做。”沈恋快步往大营中央人多的地方逃窜:“我们还是先处理德惠医馆的案子吧。”
再回堂中,谢渊已经没了刚才碾压陆副指挥使的热情,只是迅速说出了翻案计划。
破局点在于那批云南三七的分量。
如此昂贵的顶级药材,除了朝廷,根本找不到能一口吞下的买家。
案子闹这么大,为了避嫌,德惠不可能同时找许多大买家接手。
也就是短时间内,没法销赃。
以周福青那为了五百两药方灭口的抠门劲,也不可能把这批巨额财富直接销毁。
货品肯定被压在仓中,暂避风头。
“德惠在京城的药仓都有生药库的人把守,我们得先申请搜查令才能动手。”陆怀知皱眉,“若是打草惊蛇,等搜查令下了,货恐怕已经被安全运走了。”
“京城的药仓就不用搜了。”谢渊说:“诉状里列举出来的药仓也不用查,你带上懂行的军医,兵分三路,连夜封锁德惠在涿州与昌平的三处分号,肯定能挖出那批云南三七。”
陆怀知和周围几个心腹将士都是一惊。
“你为何如此确信,赃物一定藏在那里的分号?”
谢渊抿了下嘴唇,盯着那群腾骧卫看了一会儿。
一群将士竟然被这手无寸铁的人惊得握紧佩刀,这小子似乎一直压着脾气,眼神却藏不住不耐,时不时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祁王确实有点火大。
平时他指挥行动并不需要完全解释清楚,军令如山,只需绝对服从。
头一次被防贼似的一直追根究底。
在暴躁的边缘大鹏展翅。
余光突然看见了小太医激动又仰慕的眼神。
耐心一瞬间又被延长,谢渊颇有风度地继续解释:“出了京城,过其他关口容易被抽查货品,涿州与昌平交界有皇陵卫所,皇商可以直接通过,为保证万无一失,德惠多半会选择那里的分号藏匿赃物。”
“唔——哇!”沈恋再也忍不住,走上前惊喜地看着小男宠,“好厉害呀!典夏,你就像跟德惠一起作案的同谋一样,对犯罪经过了如指掌!”
谢渊微笑颔首:“过奖,沈大人若是实在想不出赞许之词,多‘哇’几声就够了,请不要含血喷人。”
陆怀知可算知道这位王府幕僚为什么能活到现在了,真有点本事。
但本事用完,嘴欠的人就可以丢了,陆副指挥使上前送客:“多谢典先生指教,剩下的事交给我们,需要我派人护送先生回府吗?”
谢渊转头看小太医。
事已至此,谁是更值得投奔的主子,已经再明显不过了,小太医自然会选择拖家带口投奔祁王殿下,回王府避难。
沈恋向来不太懂解读表情,但不知为什么,小男宠一个眼神,他就能知道他在问什么。
立即欣喜地告诉典夏:“我今晚就留在大营了,我爹和我哥也被接来了,你赶紧回府吧,别让熙王殿下着急。有陆指挥使保护,你不用担心我们。”
小男宠看起来很不爽,沉默了一会儿,凶巴巴地说了句“走了”。
也不让陆指挥使派人护送,独自离开大营。
沈恋突然想到什么,追出去嘱咐:“典夏?你最近还有空闲吗?等案子水落石出后,你可以来我家看看我做的改良水磨坊的小样器,熙王最近都没召见我,我想请你帮我把样器转交给熙王殿下,但不要告诉他是我做的,就说是一个神秘工匠想敬献给祁王的礼物。”
“什么样器?”谢渊惊讶地停下脚步,想了想,侧头注视小太医,“啊。这事你还记得?这位神秘工匠不是挺瞧不起羽翼未丰的祁王么?一个吃剩菜的皇子还能获得小木头玩具?那羽翼已丰的荣王端王那里大人怎么安排的?人手一座江南全景微缩烫样吗?”
“我才不会给荣王端王送礼物呢。”沈恋说:“我只想给祁王分忧,这些天都没忙着制药,回家就刻齿轮,”他摊开手掌抱怨:“作废了好多木材,手上都是茧子,感觉都要刀枪不入啦。”
谢渊低头看了眼,皱眉:“这么费劲还做它干什么?祁王需要的不是寻常的磨坊,别瞎折腾,多做点白仙散,送我两瓶,以后不准送给其他人。”
沈恋欲言又止,想想还是算了,等成品拿到他面前就知道普不普通了。
月光照耀着积雪融化的大地,沈恋只穿了双布鞋,不能像小男宠那样一脚踩过水洼,看见前方有亮堂堂反射月光的积水,就绕一大圈子,再走到小男宠身边。
“你还跟着我作甚?”谢渊不解:“刚才不是用脚决定投奔你陆兄了么?突然动用脑子改主意了?”
“我送你一段路啊。”沈恋说:“也不知道德惠有没有埋伏,毕竟当初德惠的掌柜是你跟我联手打跑的,我有点担心他们也想埋伏你,你为什么不让陆指挥使派人护送你?”
谢渊不以为意,“陆副指挥使自己就已经半聋了,他属下能有什么本事?让他们护送我,碰上危险谁保护谁都难说。回吧,别总是瞎操心,多给我做白仙散,还有,做点跟你那补肾秘方相克的药给我,我略感燥热。”
沈恋斜视傲慢小男宠:“我知道你身手不错,可德惠人多势众,你独自出门,连把佩刀都不带,万一他们带了武器呢?”
谢渊:“对手的武器就是为我准备的。”
对这个狂妄的小男宠已经没辙了,沈恋深吸一口气,有些不舍地道别:“那我走了噢,你自己路上小心。”
转身回营,到了门口,沈恋下意识转头看了眼,小男宠没了踪影。
他突然想到,典夏刚才慢悠悠散步,是故意等他绕过一个又一个水洼。
这个小男宠很奇怪。
性情如此傲慢,目中无人,虽然百分之九十是个狗脾气的王府人上人,却又经常在一些奇怪的小事上很像个很有风度的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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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傍晚。
周福青后宅暖阁屏风内,微醺的三个男人仍在推杯换盏。
坐在正北的男人面前暖壶里,煨着的周家珍藏的陈酿,香气让一旁伺候的侍从都飘飘然起来。
周福青见两个贵客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才讨好地笑问:"徐爷,赵爷,这酒对味吗?家中还藏有四壶,这就叫人给二位爷送去府上。"
“不用了。”徐溪山揉了揉胃部,终于开始谈论周福青等了好几天的消息:“周大官人,那沈恋跟你说得不太一样啊?身边那叫个高手如林啊,他毕竟是个朝廷命官,不能用毒不能有伤,必须得是‘失足落水’,要这么一直有高手跟着,还真不好动手。”
周福青哈哈笑道:“徐爷说笑了,什么人在您面前敢称高手?真有这么不长眼的,一起顺道失足,也是情理中的事嘛,有困难可以给我说,人手够吗?”
“大东家!”屋门砰地被撞开,脸色惨白的店伙计忽然扑进暖阁跪倒在桌边:“昌平的分号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