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沈恋完全沉浸在思考客户为什么会退单的悲痛之中。
冷不防耳边冒出声音, 吓得沈恋蹦起来,震惊地后退,贴在门框上。
刹那间,十二名身披玄色暗纹劲装、身高八尺的腾骧卫缇骑, 终于闯入了沈大人的视野。
“你们要干什么!”沈恋不断后退, 却被门框挡住退路, 俨然成了贴在门框上的海报,还在努力维持镇定,发起反击:“你们什么时候藏在我家门口的?想伏击我?!”
完全没有“藏”的副指挥使大人脸上,露出一点困惑的嫌弃。
这德惠医馆的人是在拿他开涮吗?
这沈恋到底是哪门子“强敌”?
都已经感觉到身后的属下憋笑憋得胸腔震动了。
周福青找到陆怀知求助的时候, 说是这沈恋跟他们医馆谈生意。
原本谈妥了,五百两银子买下沈恋一个金创药的秘方, 等到一箱子现银搬到沈恋家, 沈恋却出尔反尔翻脸不认人, 不肯给方子。
德惠的掌柜带着几个随从登门讨说法,却被沈恋的人打得只剩半条命, 随从们也是断腿断胳膊, 伤势严重。
沈恋的人还扬言自家是二十五卫所的将领,让德惠医馆知难而退。
如此丧心病狂无法无天的八品官员, 陆怀知还是第一次耳闻。
加上周福青反复强调沈恋和同伙“身手骇人如同怪物”,陆怀知非常重视,挑选了精锐中的精锐前来拿人。
原本确实考虑过是否要蹲在屋檐墙角伏击。
但对付一个八品小官, 腾骧卫的精锐如此大动干戈,说出去叫人笑话,这才在沈恋家门口耀武扬威站成一排。
结果这小子愣是没看见他们。
“你是沈恋, 没错吧?”看着快吓哭了还摆出对战姿态的年轻太医,陆怀知虽然面无表情, 语气倒还挺平静:“德惠医馆的掌柜是被你打成重伤的吗?”
“重伤?是那个姓梁的老头吗?他受伤了?”沈恋惊讶:“前两天上门堵我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
陆怀知仔细观察这太医迷茫的表情,完全看不出装蒜,“你是想说,他受伤与你无关?”
“当……”话没说完,沈恋忽然心头一紧!
不对。
那天小男宠把他关进院子之前,他虽然被捂着眼睛没看见发生什么,但是确实听见几个男人的惨叫声。
即便是被关进院子后,他不断撞门呼唤典夏,院子外逐渐远离的惨叫声还是隐约传入耳中。
沈恋本以为自己受惊过度产生幻觉,但是第二天清早出门,老爹和老哥惊愕地跑回来,问他怎么门口有很多风干的血迹,滴了一路。
典夏会不会跟那家黑势力医馆的人打架了?
这个念头前两天时不时在沈恋脑子里盘旋。
可细想又十分不合理。
道别前他跟小男宠见了面的,小男宠身上干干净净,一点打斗痕迹都没有,怎么可能一个人打那么多人,还把人打跑了呢?
可此时此刻,这个官差模样的人一口咬定,是他的人把德惠医馆的掌柜打成重伤。
人很可能真的是典夏打伤的。
典夏那天急着走,会不会是受了严重内伤,不想让他担心?
就说很奇怪嘛,如果典夏用王府男宠的身份能吓退黑店打手,何必要把他关进院子里呢?
是怕他被打,所以小男宠一个人扛下了所有拳头。
沈恋困惑迷茫的眼神,忽然变得水汪汪!
陆怀知:?
沈恋捏紧双拳,低声回答:“没错,是我干的,那家黑店想逼我签下买断契约,否则就要绑架我,为了保住性命,我防卫反击,打跑了这群想强买强卖的歹徒。”
陆怀知:“你一个人打趴了八个人吗?”
沈恋:“……是的哦。”
陆怀知上下打量这清瘦书生:“我怎么看不太出来呢?你来跟我比划比划,演示一下你如何把家丁打倒在地。”
沈恋有些为难之色:“我跟你无冤无仇,万一误伤你……”
“放心。”陆怀知打断他的不合理预测:“你要是能打伤我,那我也是学艺不精,活该。不必有所顾忌,使出全力演示即可,否则我还得找到你那个很能打的共犯,一起捉拿归案。”
沈恋惊慌地一吸气,满脸都写着不要牵累我的共犯,嘴上却说:“我没有共犯!一人做事一人当!”
陆怀知听见身后的属下断断续续有人忍不住发出憋笑声。
“那你得证实你有单独作案的能力。来吧。”
陆怀知走到巷子中央,朝这年轻书生招招手。
沈恋犹豫片刻,提出要求:“我把毛驴先带进院子里,他受了惊吓会乱跑。”
陆怀知做了个请的姿势。
沈恋把自己贵重财产拴进院子,而后风萧萧兮走出门,已经想到了对战的策略。
站在陆怀知对面,摆出拳击站姿。
面对这么个重心都站不准的“强敌”,陆怀知还是颇有职业素养地抬起一只手,做抵挡状。
“喝!”沈恋大喝一声,猛地出拳,砸向对手面门,却半路撤回,一把抱住对手的胳膊,猛地转身,一个标准的过肩摔!
但由于沈大人全程的假动作过于缓慢生涩,对手压根没有抵挡。
甚至顺从地被他抱住胳膊,想看看他究竟能使出什么招数。
于是景象就变得有些尴尬。
沈恋背着对手一条胳膊,“呃啊呃啊呃啊”地吼了半天,身后人纹丝不动。
力竭后,沈恋转过身,双手叉腰,气喘吁吁地质问:“你是不是用力往下坠了?”
陆怀知:“不然呢?我还得配合你的过肩摔吗?”
沈恋喘息着走到门边,扶住门框喘气:“你可能比昨天的对手厉害一点,略胜我一筹。”
围观的腾骧卫缇骑们实在忍不住了,拍着大腿笑成一团。
陆怀知哭笑不得摇头叹道:“看样子没必要动手,就算你家里还有其他援手,也不会更胜我一筹。你若不想连累你的共犯,回屋拿上药方,跟我去应天府候审,府尹大人自会明断。”
沈恋挺直腰杆争辩:“你们也穿着官服,怎能替黑商强买强卖?”
陆怀知:“德惠的掌柜说你已经答应买卖,收了钱,又半途反悔。”
沈恋反驳:“我没有收钱,他们没谈清楚条件就把银子搬到我家门口,契约拿出来,发现是想买断我的方子,我不答应,他们就要动手抓我去他们地盘,我是不得已才反击。”
陆怀知:“他们出了五百两,是真是假?”
“是真的。”沈恋说:“五百两想买断我的方子。”
德惠的掌柜也并非虚言,这年轻御医胃口倒是不小,五百两居然不肯卖一份药方。
陆怀知:“在场的几个家丁都说你一听价钱,满口答应,钱送上门,你又改口嫌少?”
“胡说。”沈恋神色坦然:“他说明来意时,只说五百两买我的药方,契约拿出来,却是要买断药方,一字之差,就想从此断我的生计,我为什么要答应?”
一阵沉默。
陆怀知皱眉观察良久,低声回应:“我信你这话,却不信你单枪匹马打伤那群人,你的帮手现在何处?既然你有理,就把帮手一起叫来跟我走,否则公堂之上无法证实事发原委,那么些重伤者,你解释不清,胜算便不大。”
沈恋想了想,问:“要对簿公堂吗?就算官老爷相信那些人是强买强卖,打伤他们算正当防卫吗?”
陆怀知能听懂他的意思,思索片刻,坦白回答:“你的这个帮手下手未免太狠,除非他自己也是差不多程度的重伤,否则多少会担点责任,毕竟……”
毕竟官老爷和德惠医馆的东家有私交,不可能完全不替朋友出气。
但这话不能明说。
“我没有帮手。”沈恋的眼神一下子暗淡。
他不会因为自己被黑店缠上而连累朋友。
陆怀知皱眉,“你如此不配合,公堂之上,官老爷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沈恋眼里有委屈闪烁,“随便吧,这世道没处说理,如果官老爷也颠倒黑白,大不了不过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陆怀知心中一惊。
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年轻御医,居然这等义气和魄力。
但依然很好奇,被他护着的究竟是个什么高手,被德惠的人说得那般骇人。
若真是那般可怕的“野兽”,如何会同这么一个单纯善良的弱书生私交甚笃?
着实难以想象。
正犹豫间,巷尾走来两个身影。
发现家门口站着一群人,沈傲当即大吼一声:“你们干什么!”
飞奔冲过来,护在弟弟身前,扫视一圈,难得露出几分怯意。
是腾骧卫的人?
他的傻弟弟怎么会招惹这群人?
本以为“共犯”自己现身了,陆怀知仔细一打量,却也看不出此人是个练家子。
一个属下上前提醒:“陆大人,时候不早了,不如将这一家子一起拿回去交差,审案又不是我们的事。”
陆怀知没有回答。
转头看向沈恋,思索片刻,终于发出命令,只带沈恋一人归案。
留他家人去寻靠山。
见弟弟被带走,沈傲冲上前阻拦,却被一个缇骑一只手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沈恋回头喊道:“哥,别冲动,去熙王府,就说沈恋沈太医有急事求见熙王殿下,他或许会帮我。”
“你认识王府的人?”上马车后,陆怀知也并没有绑住沈恋,语气寻常地交谈:“熙王殿下不太管事,你找得了端王荣王吗?那二位,派人来给一句话,就能帮你脱身。”
沈恋耷拉着脑袋,摇摇头。
陆怀知问:“那祁王呢?认识吗?”
虽说祁王在文官中的势力网远不如荣王端王,但祁王掌着玄麟卫,没人敢得罪他。
沈恋非常认识祁王,可祁王不认识他。
沈恋看向对面的男人:“其实熙王殿下都不一定会见我爹和我哥,他只能算知道我这么个人,只有我带着太医院的牙牌能求见熙王。如果,没有王爷来帮我脱身,我会被判什么罪?要蹲大牢吗?”
陆怀知摇头:“不确定,事情可大可小,你若没有靠山,也不肯供出打伤人的同伙,就得看德惠那边如何才肯咽下这口气。”
沈恋委屈地屏住呼吸,过了片刻又问:“官老爷会像你这样很有礼貌地好好跟我说话吗?”
陆怀知愣住了,过了会儿,遗憾地摇头:“怕是不会。”
其实他平日里也没这么好说话,但就是莫名对这年轻太医凶狠不起来。
沈恋低头理了理衣摆,轻声说:“我有一点紧张。”
陆怀知深吸一口气,心情复杂地看向车窗外。
只能听见车轮滚动和马蹄疾驰的声响。
“停车!”陆怀知忽然叫停队伍:“掉头!”
前方两个缇骑挥鞭跑到车厢旁,询问指示。
陆怀知让他们带人去祝枫山假装搜寻逃犯。
自己则掉头带着沈恋前往熙王府。
陆怀知做出让自己都意外的决定:“你自己去熙王府求救,我送你去。”
沈恋惊讶地看看车窗外,回头感激那男人:“你人好好呀!多谢帮忙!”
陆怀知摇头:“能不能帮上忙,得看你自己,耽误这会儿功夫,回去复命,我得说是在山里捉到你,你若是不能靠熙王脱身,就得多一份畏罪潜逃的罪名。”
沈恋神色感激:“这已经是帮我的大忙了,你是好人。”
对这么个素不相识的太医,陆怀知确实算是冒着危险帮他垂死挣扎。
然而时运不济,沈恋登门求见,门房却告知熙王带着宋公子出门游玩了。
门房说刚才已经有两个自称沈恋家属的人急红眼地求见,得知王爷不在府里,两人又去别处了。
沈恋不吱声了。
还连累老爹和老哥急成这样。
陆怀知却还追问门房,熙王具体去了哪里,说是人命大事求见。
门房只好替他们通报了府里的大太监。
大太监是认识沈恋的,但他也不确定熙王此刻身在何处。
听闻事态如此紧急,他也不敢怠慢,想到熙王嘱咐自己不在时,若突发急事,就去祁王府请救兵。
但这小太医的一条命,似乎还不到惊动祁王的地步。
老太监紧张地仔细想了想,对沈恋道:“我派人去祁王府替你禀报,但能不能帮上忙,只能看大人的造化了。”
临别前,沈恋想让太监去请典夏出来道个别。
可又担心见到典夏,这个好心的官差会发现端倪。
如果一起被带去应天府,德惠的掌柜肯定会加倍报复典夏。
于是,沈恋请老太监拿了笔墨纸砚,留下一封诀别信,让老太监明早再交给典公子。
老太监问他典公子是谁。
沈恋说就是王府里第二得宠的男宠。
老太监都懵了,说这府里没有第二得宠的人。
沈恋只能改口说是门客,名叫“典夏”的门客。
老太监还是一脸茫然。
沈恋开始双手比划典夏的身高长相。
然而已经没时间拖下去,陆怀知让他留下信,就请他出门上路了
再次踏上前往应天府的路。
存活率无限接近于0。
大晚上的去打扰祁王,告诉他一个不认识的小太医蒙冤,祁王会管他才怪。
旁边只有那个高大的官差还在为他操心,问他是否认识四品以上的官员。
沈恋摇头,转而问这个好心人:“不用担心我了,不论结果如何,你都是我的恩人。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陆怀知被这太医平静的神态惊呆了。
摊上这种事,这年轻的太医居然依旧跟初见时一样,周身带着点木讷的安逸感。
即便是他都感到异常焦虑,可坐在这太医身旁,与他对视,心情竟然有种反常的安宁感。
这似乎是他多管闲事的真正原因。
而非只是纠结这太医是否无辜。
“我叫陆怀知。”他郑重回答:“谈不上恩情,我只想提醒你,如果德惠让你签契约,你可以答应,但不要当场给他们写药方,只要这件事拖着,事情或许会有转机。”
带着新朋友陆怀知的叮嘱,沈恋下马车,视死如归地踏入官府大门。
本以为会看见府尹老爷黑着脸坐在正北,两侧官差像电视剧里一样敲着棍子发出“威武”的吟唱。
结果一进门,穿着官服的大老爷居然站在门口,抬眼一个对视,就笑眯眯地迎上来。
“哟,沈大人来了!”官老爷笑出一脸褶子,客客气气地迎上前自来熟:“殿下的人才刚来打过招呼,我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取消追捕令了,还是没赶上,劳驾沈大人白走一趟,罪过罪过!”
准备好受死的沈恋:?
“殿下的人来打了招呼?”沈恋茫然:“这么快?殿下不是不在府上吗?”
应天府尹想了想,赶忙笑道:“这点误会,哪里要劳驾殿下亲自登门?至于德惠的诬告,我必定会好好惩戒,沈大人安心回去等消息吧!”
莫名其妙死里逃生。
沈恋就这么全须全尾地被送出了官府。
出门就狂奔冲向送他来的马车。
沈恋一把抱住陆怀知的胳膊:“陆兄!”
陆怀知惊讶道:“你怎么又出来了?”
沈恋喜不自禁:“殿下派人来帮我打招呼了!这也太快了!官老爷说我是被诬告的,他还要惩罚诬告我的德惠掌柜呢!”
“真的?”陆怀知满脸惊愕:“殿下的人比我的马车还快?这得是八百里加急来救你啊?看不出来啊沈大夫,你跟王爷的交情这么铁?”
“还好啦,因为之前殿下的家属腰痛半个月,是我治好的!”沈恋忍不住嘚瑟起来,拽着陆怀知上车:“走走走!陆兄,先跟我回家报个平安!我今晚要请你好好喝一杯,酒馆你随便选!菜你随便点!”
不远处,槐树下,祁王的马车窗幔被掀起一角。
映照月光的琥珀眼瞳泛着冷意,视线跟随小太医和他的“陆兄”爬上马车的背影。
谢渊低声重复那几个字:“随、便、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