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谢渊五味杂陈。
居然有些庆幸自己在小太医眼里是男宠, 而非“带着八百骑兵打败十万敌军的大英雄祁王”。
否则那天酒后丢的人冲击力会更剧烈。
祁王生性高傲谨慎,实在很少人前出糗,如今被这傻乎乎的小太医拿了把柄,心中更是泛起恶劣的玩心。
反正以后少有机会再碰见这小太医, 不如就坡下驴, 玩到底。
谢渊垂下挡脸的手, 直起腰,垂眸端详小太医伸过来的手。
思索片刻。
谢渊认真注视小太医:“不用把脉,你第一次见面时说我半炷香就能完事?没错,被你看穿了, 我肾亏,沈大人往后要好好照顾我。”
“啊?”沈恋吃惊地伸着手愣在原地。
这小男宠如此不可一世, 本来他开玩笑要给他把脉只是为了缓和气氛, 让小男宠从不得宠的自卑中走出来, 炫耀自己气血好。
以他对这个小男宠目前的表现推测,本以为小男宠会立即挺起腰杆说“还用得着把脉?赵子龙浑身是胆, 小爷浑身是肾”之类的调侃。
没想到小男宠忽然自爆肾亏, 甚至一改傲慢之态,主动求照顾。
看来是肾亏真的很严重。
嘶。
看不出来啊?
这小男宠气色实在没有肾亏的迹象。
真是人不可貌相。
沈恋心跳加速, 蔫蔫收回手。
人与人之间分享如此隐秘的缺陷,这小男宠应该是把他当朋友了。
礼尚往来,他似乎应该也自爆一个小秘密, 作为投名状,这样才算是诚心交朋友。
穿越到这吃人的封建社会,还没有过陌生人如此主动要跟他一个八百月薪的穷人交朋友。
沈恋颇有些受宠若惊。
小男宠凶恶地一眯眼, “嫌弃爷不受宠?还是沈大人只有空给熙王殿下补肾?说话。”
“当然不是。”沈恋回过神解释:“我一定会好好帮你调理的,下回我去熙王府, 给你带一包大补的药,包你喝上三天就重振雄风。”
谢渊没忍住又被逗笑了,“也不用那么补,弄点健体的就行,不要太补。”
有补肾功效的汤药喝完了早上起来容易一直下不去。
祁王心系边疆军务,尚未娶妃纳妾,王府里的膳房连熬汤都不敢放补肾的药材。
“为什么?”沈恋困惑:“你不想……更有力气吗?”
“哈。”谢渊及时低头做出苦笑的神色说:“你也知道我不得宠,雄风重振起来有什么用?”
沈恋恍然,顿时更加可怜这个小男宠,“好吧,那我就给你先配一些强健体魄的药汤。对了,我叫沈恋,字不器,你已经知道了,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谢渊垂眸认真想了想,抬眼看小太医,“我叫典夏,经典的典,夏天的夏。”
如果再有机会在三哥府上相遇,小太医难免会听见下人称呼他“殿下”,取谐音作假名,便不那么容易露馅。
“我还第一次见到姓典的人诶。”沈恋好奇:“贤弟今年贵庚?”
谢渊不太满意地皱眉反问,“谁跟你贤弟,你多大?”
沈恋抱拳:“在下二十有一。”
谢渊不说话了。
这小傻子太医居然比他大两岁,看不出来。
沈恋察觉男宠神色不悦,但想不出自己哪里说错了话,“怎么了?”
谢渊又问:“你生辰在几月份?”
沈恋老实回答:“正月廿六。”
谢渊:“那我生辰比你早两三个月。”
按年份算是晚两年,但只论月份这么说也没错。
“你比我大?”沈恋吃惊极了,仔细端详眼前这张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俊脸。
八角琉璃防风灯随着车辕起伏轻晃。
光晕水波般斜打在小男宠侧脸,衬得俊美轮廓愈发分明。
长得好看的人原来年纪都会看起来更小。
原本猜测这小男宠才十八九岁,没想到年纪比他还大。
这回看走眼走得也太严重了,又是肾虚,又是年长。
“无所谓。”谢渊没有正面回答:“你不用叫我哥哥,可以直呼其名,叫我典夏。”
“这合适吗?”沈恋有些纳闷:“好吧,典夏,今天谢谢你顺道送我回家。”
“顺道你大爷。”谢渊说:“你不知道熙王府在哪里吗?有反方向顺道的吗?”
沈恋解释:“我还真的不知道熙王府在哪里,每次都是太医院的马车送我来回的,我也没看路呀。我方向感不是很强,不然那天我也不会找宋瑾的时候跑错到你院子里去。”
谢渊笑:“反正我这是特意送你回家,你得补偿我。”
沈恋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这个小男宠性格简直反复无常。
有时候很真诚以待,有时候又特别嘴欠,完全摸不透他到底想不想交朋友。
沈恋破罐子破摔:“你想要我怎么补偿你?我都跟你说了我没钱,不然你再把我送回皇宫,我自己跑回家。”
谢渊乐不可支:“你以后去熙王府,如果我也在,你就来给我解闷。”
沈恋深吸一口气,遗憾地嘟囔:“我倒是想天天去熙王府呢,可是宋公子的腰病已经治好了呀,熙王殿下的太监都好久没来找我了。”
谢渊眼里笑意收敛:“你就这么想见我……的熙王殿下?你看不出来他跟宋瑾如胶似漆么?非得撞南墙。”
“看出来了呀,熙王对宋公子好好啊!完全超出了我对王爷的想象。”沈恋一脸向往:“正因如此,熙王才更需要我啊,我随时随地待命,恨不得直接从太医院调任到熙王府。”
熙王是沈恋遇见过最阔绰的金主霸霸。
而且熙王府应该没有勾心斗角的同事,他宁可放弃国家饭碗,去当私人医生。
谢渊蹙眉侧目,眼里带一丝轻蔑:“你年纪轻轻一身医术,为了攀上个王爷,仕途都不要了?”
在祁王眼里,有本事的属下可以傻一点,但不能醉心风月。
“太医院算什么仕途?”沈恋坦白:“走到头不过是个正五品院使,哪里能跟熙王殿下比?”
话音刚落,骏马响鼻从车前传来。
车轮碾压积雪,一声滞涩的嘎吱脆响。
谢渊沉默片刻。
靠在车厢上,垂眸理了理衣摆,换一个姿势,长腿舒展到沈恋脚踝边,低声提醒:“车停了。”
因为不能打扰祁王与属下谈论正事,即便到目的地,马车夫也不会出声提醒。
“嗯?”沈恋还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又得罪人了。
谢渊侧头看他:“你不会是打算让我送你去熙王府做客吧?明日熙王与荣王约架,多半会请你去府上擦药,沈大人不要太心急。”
“哦!到我家了吗?”沈恋慢半拍回过神,掀开车帘一看:“哇这么快!不愧是王府的马!”
他站起身,拱手与小男宠道别,转身喜滋滋下车回家。
鸿胪寺的官员需要在宴席之后负责收场,沈老爹和沈傲直到半夜才回家。
一进门就冲进厢房,把已经入睡的沈恋摇醒了。
“你这回可是立下大功了啊我的小呆瓜!”沈老爹欣喜万分:“整个鸿胪寺都传开了——番邦使臣中毒,都没气了,被太医院新上任的小医士力挽狂澜起死回生!千秋宴后,陛下一定会重重有赏!”
沈傲却神色纠结,低声提醒:“我说你做事之前,能不能先想想自己的安危?太医院一帮子五品六品的老太医都没出手,必然是情形危险,你贸然出手,若是人还是死了,是怎么死的可就不好说了。到时候为了给番邦一个交待,难免会把你推出去顶锅,你明不明白?”
沈老爹笑容一僵,推了推大儿子:“别凶巴巴的嘛,恋儿肯定是心里有数,才果断出手的,听说那番邦使臣现在都能下地走路了,好得很呢,到处询问救命恩人在哪里,想要答谢我们恋儿。”
沈恋迷迷糊糊地揉眼睛:“几点了?天已经亮了吗?”
“诶哟你给我醒醒吧!”沈傲揉了揉傻弟弟的脸:“我跟你说的你听清没有?这回算你运气好,下回遇到如此凶险的状况,别人不站出来,你绝对不能一个人出头,听见了吗?”
沈恋揉了揉眼睛,靠在床被上发呆片刻,才搞清楚老爹和老哥在说什么。
稍微清醒了一些。
“那我肯定是有把握的呀。”沈恋直起身辩解:“太医院那群老家伙也太不靠谱了,有现成的扩张导管,看病人肿得严重,就不敢下手了。”
“这叫明哲保身,你来宫里是当官的,不是来当菩萨的。”沈傲急切地弯身看着弟弟的眼睛:“你知不知道万一那位使臣不治身亡,咱家会有什么后果?”
沈恋没睡醒的迷茫目光逐渐清醒。
听大哥说完古代“医闹”的后果,终于后怕起来。
他既然选择了成为医者,字典里就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可他没想过自己的原则可能会酿成灭族的大祸。
“这破太医院我是真不想待了。”沈恋心凉了半截:“明天我想问问熙王府上招不招私家医生。”
“你说什么胡话呢?”沈老爹忍着激动,提醒儿子:“就这几日,等送走使臣,皇帝肯定要嘉奖你,没准过几天,你就要连升几级,成了个六品大员,光宗耀祖啊!看那些亲戚还敢瞧不起咱家!”
沈傲斜眼:“别做梦了,太医院哪有拔擢这么多层的先例?最多从七品加些赏赐罢了。”
“真的?”沈恋又重新燃起仕途的斗志:“能一下子升这么多吗?六品官员月俸多少?从七品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