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嘶吼声咒骂声在两岸的峡谷间震颤回荡, 河滩上的烂泥被几百双草鞋踩得翻浆飞溅。
人群中有个喊声震天的中年男人,始终没有出力参与斗殴,只一个劲推搡周围的村汉跳进河沟砸围堰。
此人虽穿着一身粗布短打,细皮嫩肉的脸蛋和四肢却显得格格不入。
他是畿县的最大的磨坊主之一, 董晟。
朝廷抢水源的谣言, 就是他散播的, 今日还亲自伪装成村民,来现场煽动闹事。
这场闹事已经持续了快半个时辰,四下一个受重伤的村民都没有,更别提闹出人命。
这远远不够。
不死几个人就激不起民变, 太子爷的水磨坊还是能照常开工,抢他的生意。
不知为何, 瞭望塔那头一群带刀的军爷, 到现在还没拔刀镇压闹事村民。
村汉们见那群人生得魁梧强壮, 也都不敢跑去招惹,就这么井水不犯河水, 只敢欺负修围堰的工匠们。
过往遭逢旱年, 村与村也常为了水渠资源发起械斗,村里的男丁们说是半个练家子也不为过, 那些工部的番匠被揍得跌在泥滩里,抱着头,叫都叫不出声。
不远处, 刚赶来的太子一手握着腰侧的唐横刀,一步一步爬上瞭望台,侧头对一群拔出佩刀的玄麟卫看了眼, 视线立即转向指挥作战的厉元瞻,挥手做了个收刀转盾的手势。
厉元瞻吃了一惊。
此刻在场仅五十名玄麟卫, 面对近五百闹事壮丁,祁王竟然不让见血。
军令如山,容不得犹豫。
厉元瞻立即下令,打开瞭望塔底部货仓。
仓里堆放着成捆的长枪盾牌和弓箭,原本只是玄麟卫驻守处例行存放的武器,没想到真能用上。
取出一摞共十六面铁骨盾,递给鱼丽阵的前锋卫士,后排卫士也收刀入鞘,换成专门用来驱赶闹事者的木棍。
咣——
盾牌连续落地的钝响,整齐划一,引得不少闹事村民转头看过来。
磨坊主董晟大喜过望,立即在人群中起哄:“吓唬谁呢?就你几个军爷就想欺负咱几个村的老爷们?这条河是咱祖祖辈辈的母亲河,谁也别想抢,弟兄们,上啊!!!”
瞭望台上,谢渊举起佩刀当作军旗,半空中划出进攻手势。
前偏后伍,伍承弥缝。
“嗬!” 五十双军靴同时砸进河滩的烂泥里。
鱼丽阵成。
随着谢渊的刀柄前倾,厉元瞻配合战术发号施令——
铁盾猛然发起冲击,向前平推。
木棍砸在盾背上,发出沉闷而威慑的轰鸣。
被煽动冲在最前的村民撞上盾墙,扁担砸在铁皮上被弹开,铁锹戳在藤甲上滑落,盾墙每推进一步,人群就向后倒退三步。
“啊!”村民发出惊呼。
“后面别挤了!”
“走侧面夹击!”
鱼丽阵是前排士兵组成横向防御,后排士兵填补前排随时出现的缺口,最大优势便是极难被正面凿穿。
前排以盾推进,后排持长械戳刺,让敌方无法冲击,被迫后退。
虽然侧翼薄弱,容易被敌军从两翼包抄,但这道河湾在峡谷之间,河岸距离陡峭的山壁不过三五丈,地形狭窄。
以此阵迎敌,五十个玄麟卫绰绰有余,压根用不着动刀。
瞭望台上,谢渊手里的刀鞘向左斜劈,先急后缓。
厉元瞻立即发号军令。
盾墙的右翼加速,左翼放缓,将几百个村民生生从平地上切开,斜逼向围堰外侧的死角。
后排几百个村民不知道前排遭遇了什么,都急着想帮忙,被挤推的前排村民避无可避,也不能直直撞在盾后戳刺的棍子上,只能拼命后退。
一片惊呼声中,村民跟下饺子一样一个个迫不得已跳入河滩。
河水漫过腿根,黏稠的淤泥瞬间裹住脚踝,村民们推挤扑腾,拔出一只脚,另一只脚就陷得更深,一片混乱中,根本无法爬回岸上。
人挤着人,胸膛贴着后背。
有人在泥水里滑倒,被两三双沾满泥巴的脚踩在大腿上。
“啊——!”
“别挤了!踩了人了!”
铁盾继续往前推进,无人指挥的村民压根毫无机动性,后排的人还没意识到需要撤退,原本在中间的村民成了新的前排,一个接一个被推进河里。
湿滑的淤泥压根站不稳脚,不少人刚落入水中就无法站起,踩踏不断引发凄惨的呼救。
落水百余村民,厉元瞻就看见瞭望台上的太子横举刀鞘,做了个停止追击的手势。
“收盾!”
咬合的铁榫解开,玄麟卫后退,将高举过肩的铁盾重重砸回地面。
挤压中的村民纷纷瘫跪在地,大口喘息。
后方的村民也都停止了推进,都忙着把同村的人捞上岸。
毕竟只是老百姓,一群玄麟卫认为事端已经平息,也都放松了警惕。
这群庄稼汉可不是省油的灯,看地形,搞战阵,他们不会,但偷奸耍滑打群架,可再熟悉不过了。
正在往岸上爬的三个汉子互相使了个眼色,找准目标,两个人同时将中间的汉子举抛向岸上,一把拽住边缘玄麟卫的一条腿,狠狠一拉。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玄麟卫的盾牌倒在地上,人被几个庄稼汉拖进水里,勒着脖子不让他出水吸气。
“放手!你们在干什么!”一直默不吭声的玄麟卫终于显露出对同袍的关切,情急中抛下盾牌,挥着木棍下水厮打。
然而人一下水,一脚踩滑,找不到借力,完全无法施展身手,已经在水里的上百个村民连滚带爬地过来摁住官兵。
复仇的怒火早已烧没了理智。
下水救人的几个玄麟卫也因为没站稳脚,迅速被推按入水中。
“住手!你们想被杀头吗!”
“只许官老爷推老百姓下水,官老爷自己下不得了?!”
“快放手!太子殿下念你们是大魏子民才没下杀手,你休要恩将仇报!”
“太子真来了也不管用!”
“出了人命你们全家都得偿命!”
“你们截走上游的水,咱全家迟早得死,不如拉狗官一起!”
几个好勇斗狠的庄稼汉已经杀红了眼,本着法不责众的心思,摁着水里的玄麟卫,铁了心要给狗官下马威。
“嗖——”
一声锐鸣,如同龙吟,撕裂了整个河滩的喧嚣。
摁着玄麟卫脖子的汉子应声摔入水中。
周围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把人捞起来,才发现汉子的右胳膊被一支弓箭贯穿。
就是摁着玄麟卫的那条胳膊。
一片惊呼,众人举目四望,不远处的瞭望台上,身着玄色太子常服的身影,已经再次拉满弓。
“嗖——”
另一个摁着玄麟卫的那个大汉也被射中胳膊,但没倒下,只立刻松开水里挣扎的人,抱着胳膊嚎叫起来。
快得只能看清残影,瞭望台上的身影再次抽箭拉弓,转向第三个目标。
再也没有犹豫,河滩里的汉子慌忙松开手,将淹没在水中的玄麟卫拉站起来,吓得纷纷躲在玄麟卫身后,蹲下来藏在水里。
瞭望台上的人垂下弓箭,转身一手撑住长梯扶手,翻身一脚踏在塔身木栏,借力下坠。
下摆被风鼓满,那男人像一只振翅扑杀的猎隼,一瞬间从三丈高木塔顶端稳稳落地,疾步走来。
河岸边的数百村民一瞬间鸦雀无声。
无需通报。
所有人几乎同时有了个念头。
此刻走来的,正是大魏的腾格里天刃。
岸上的人不知是敬畏还是吓得腿软,有几个村民先后“噗通”跪在地上,后排村民就跟骨牌似的一瞬间跪倒一片。
谢渊快步走到岸边,指了指河里的伤员,让指挥佥事把人抬去治疗,随后才转身面对一群气焰消退的庄稼汉。
谢渊低头看着最前排跪在地上的男人:“要截走你们上游的水?这话是谁先说的?”
“是……是……”不知为何,站在面前的男人明明年纪轻轻,压迫感却如山如岳,前排的汉子抖若筛糠,支支吾吾地推脱:“所有人都在传!我是听旁人说的!”
谢渊转身踱步,侧头盯着地上黑压压的村民,平静地质疑:“我是皇四子谢渊,你们口中保家卫国之人,突然跑这偏僻山野抢你们的水,用来干什么?一路挖渠引向漠北,淹死鞑子吗?”
战神皇子的嗓音居然挺温和,并不像他身上散发的压迫感那样可怕,有胆大的村民抬头告状:“太子殿下明鉴,下游的水位确实低了一大截!这大家伙都还没建起来,就耗走这么些水,等建起来之后,下游的庄稼真得干死了啊殿下!您瞧瞧,那围堰里全是血色的泥土,这是上天示警啊!”
谢渊转头看向被砸得一片狼藉的围堰,又看向躲在一群玄麟卫身后的工部主事,用眼神示意他出来解释水位下降的原因,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然而,这位官员不是技术官员,工部的技术官员也没有提前告诉他下游的水位会下降。
此刻惊魂未定,他大脑一片空白,傻愣愣地跟太子殿下遥遥对望,一声不吭。
眼看太子殿下的眼神逐渐变得嫌弃,感觉头上的乌纱帽已经消失了一半。
“您看!殿下您看呐!这狗官确实偷了咱村里的水!”
一阵沉默。
八品青天大御医的清亮嗓音忽然自西边传来——
“这是暂时的,等围堰完工,拆除挡墙,蓄积的水流释放,下游水位自然回涨,甚至会短暂偏高喔。”
村民转头看去,就见一个衣着朴素的小公子满面红光地走过来。
“你怎么知道会回涨?你是工部的狗官?”
“我是太医院的太医噢。”沈恋刚才躲在车厢里,远远看着小男宠指挥战阵,此刻仍旧热血沸腾。
第一次看见小男宠平息战乱,只用了两根弓箭。
五十人利用地形和变换队形,真的能逼退五百人。
时隔许久,他总算又想起自己曾是某位龙傲天的书粉,现场观战,比高中时看文字震撼多了。
突然真切的意识到祁王谢渊竟然就是他的小男宠,这件事如此令人感到满足。可惜已经彻底成了前夫。
一个庄稼汉怒道:“太医?太医懂什么工程!河神都泣血了,就是不让挖,你不懂就不要插手我们村的事!”
沈恋心情很好,笑眯眯解释:“这可不是泣血,非要说,那也是开门红,你们知道,这座九转水磨坊建成后,一昼夜能脱壳多少粮食?”
汉子神色戒备地问:“多少?还能比董老爷家的大磨盘更多吗?”
人群中的磨坊主浑身一颤。
这杀千刀的蠢货居然在太子爷面前提他的名字!
好在太子并没有接话,
然而下一刻,那个来管闲事的太医好奇地问了句:“董老爷是谁?”
磨坊主董老爷:“……”
不能惊慌。太子不关心就行。
等等,太子为什么一直侧头盯着那个太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