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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代上班的日子 第89章 忠君

微微多 · 耽于纯美 · 514 KB · 2026-07-31 20:07:44

第89章 忠君

  康文帝余怒未消,见庄珝此时前来,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意有所指道:“宫中早朝方散,你后脚就来了,你荣南王府的消息,倒是比朕的御前侍卫还快。”

  庄珝并未辩驳,只神色沉静地跪地行礼,“儿臣参见父皇,愿父皇圣躬万安。”

  康文帝没有让他起身,语气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你一早匆匆入宫,所为何来?可是为了贺家之事?”

  “父皇,儿臣此行,非为贺家,是为我们天家邶氏。”

  康文帝声音冷硬,“珝儿,你如今与太子私谊甚笃,是在替金陵和叶家打什么主意,别当朕不知道!”

  庄珝神色愈发恭肃,“父皇容禀,儿臣与储君虽私谊日厚,然亦仅止于私谊,从未与贺氏一族有丝毫牵扯。否则,贺家也不会因贪图修陵那点子油水,自陷囹圄。”

  庄珝言辞恳切,又继续说道:“儿臣的母亲荣懿长公主,虽下降金陵,却从未忘却皇家生养之恩。庄氏所得,皆以天家为先——正因如此,母亲一心爱慕父亲,却终究与父亲情意难谐。”

  “儿臣更是幼时便受她谆谆教诲,此生唯有忠君一念,未及成年便赴京城,恪守母命,终身不得育有子嗣,以助朝廷遏抑江南世族,固皇家邶氏之基业。”

  康文帝听他说罢,神色稍缓,令他起身坐下回话。

  庄珝:“父皇,贺氏若确有恶行,自有朝廷法司按律论处,然梅氏一族......”

  庄珝本不欲让荣南王府过早卷入东宫与梅家的角力,但梅家此番举动,已非寻常争斗可比,他若再置身事外,便不是藏锋,而是失机了。

  梅氏蛰伏多年,贺家那一家子武夫的把柄,他们手里不知攥了多少,若真要拿贺氏开刀,早便能动手。

  他们却一直按兵不动,一直等到皇后“病愈”出山,与贺家人一并铸成大错,才骤然亮出刀来。可见他们这一局的目标根本不是贺氏,而是中宫。

  皇后此番虽未触废后之罪,却让前朝有心之人,有了名正言顺的由头,上书奏请册立皇贵妃。

  按制,皇贵妃之子享有“并嫡”之名,若真走到那一步......太子能否守住储位尚不可知,但东宫背后的世族与属官,必成梅家先行清算的对象。

  庄珝面圣后出了昭明殿,没作停留,径直出宫去寻叶璟和魏昂清碰头。

  慈寿宫。

  太后让嬷嬷把叶勉好生送出暖阁后,脸色也一寸寸阴沉下来,方才的和煦一扫而空。

  嬷嬷给太后斟了盏热茶,便垂手退到一旁,不敢多言。

  太后望着茶盏里浮沉不定的叶片,叹然开口:“还真应了先帝的话......果真让皇帝养出了他们的狼子野心!”

  当年先帝替还是太子的皇帝,择取魏家小姐为太子正妃,就是为了防着梅氏。

  魏氏一门多为武将,于文治、人脉、清望上远不及梅氏,却手握兵权,自有震慑之力。

  这么多年,别说梅家不敢轻举妄动,便是天子最后老糊涂了,起了换储之心,也得先掂量掂量魏家人的脸色。

  太后沉沉地叹了口气。先帝在时,梅氏几代人对邶氏拳拳忠心,功勋赫赫,却也靠着这些功劳,枝枝叶叶越长越茂。

  皇帝娶梅氏女为妃,自是应当,却不能为后......太后自幼读女学、览史册,皇权旁落的教训历历在目,天子若立此等大族之女为后,又情意过重,则外戚必借此坐大,进而,后族凌驾于皇族之上……

  此非猜忌,而是前车之鉴。

  太后抿了抿鬓发,沉声吩咐女官,“传哀家懿旨,请皇帝移驾慈寿宫。”

  *

  昭怀太子陵寝一案,弹章既下,贺刘两家涉案人等,当日就被押入大理寺收审。

  半个月后,大理寺初审告结,贺家刘家涉案者共十六人。贺安巍,领昭怀太子陵监作,任内勾结奸商,以腐易良,虚估物值,从中贪没银两三十三万余两。刘氏以刘安功为首,虚增民夫之数,克扣钱粮,贪墨银钱十万余两,其下酷使役夫,鞭笞徭役者,致二十六人重伤,三人因伤而亡。此数人者,罪状已明,皆自伏辜。

  贺敏修,以工部左侍郎兼领修奉陵司使,总摄陵工。贺敏行,以修奉陵司公事,专督夫役。二人是否亲预贪虐,未得实据,须俟续审。然统御无方,察下不周之咎,已无可辞。

  大理寺初审书一下,朝上百官都默不吭声,民间却议论纷纷,百姓们骂声四起,把贺刘两家祖宗八代都翻了出来。

  没过几天,话头便渐渐转到了太子身上,说贺家不过是仗着东宫的势才敢如此横行,太子岂能不知?

  又有说,到底是外家,太子嘴上大义灭亲,查来查去只推了刘家人顶罪,皇后的两个兄弟只作了个统御无方之责。一时间,街头巷尾说什么的都有,连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开始含沙射影起来。

  这日晌午,东宫。

  太子站在窗前,执笔临帖,瞧着比平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倦意。搁在案角的茶早已凉透,侍墨的小太监远远站着,不敢上前。

  叶勉推门进来后,亲自给他换了茶,又把御膳房新送来的点心搁在书案上。

  太子随手拈了块点心,又吩咐宫女:“让御膳房多备些,给东宫属官们送去。”

  这些时日,东宫不止他,上下属官们无一不焦心难熬,日日天不亮就得起,三更天才得歇下。去乾元宫随太子请罪,去大理寺打探,去贺刘两家问话,还要分头奔走,联络朝中有交情的臣子,为东宫说几句公道话。

  每日光文书往来就堆成小山,贺家的账册、各部的公函、太子给康文帝的请罪折子,样样都得经手,人人熬地眼下一片青黑。

  叶勉也坐去他旁边吃点心,“我大哥说,目前还未曾查实两位贺大人蓄意纵容手下贪墨、虐民。后头三堂会审过后,如若依旧没有他们直接经手的实证,便定不了斩罪,性命当可保全。”

  “只是这半年,各时节令,他们收了不少下面人孝敬的银子,这个节骨眼上,确实不好分说。”

  虽说官场上历来就有冰敬炭敬的明面‘规矩’,可案子闹到这一步,谁还跟你讲规矩?

  太子面色沉冷:“不必分说,国法在上,三堂会审依律而定,有罪无罪,无论何人,皆按律论断。”

  叶勉听罢点了点头。

  贺家这个案子,东宫虽全力以赴,忙上忙下,却从未替贺家疏通关节,干预审案。

  太子只命人盯着梅家的动静,防他们趁乱捏造罪名、栽赃夸大。至于贺家是否有罪、罪当几何,悉听三法司裁断,东宫不曾置喙半句。

  叶勉如今不待见梅家,倒不单是因为双方阵营不同。

  去岁冬天,东宫上下为疫事殚精竭虑,累得几乎脱了一层皮。梅家在京城百姓水深火热的节骨眼儿上,非但不帮忙,反借天象生事,暗指储君不德,一盆盆脏水泼下来。

  自那以后,他便瞧不上梅氏一族!好好的清贵门第,几代老臣世家风骨......如今为了夺嫡,心肠都歪了!

  不过梅家手段也确实凌厉老辣——大理寺初审案书里有一条,去岁冬疫平息后,他们东宫安置了一批不愿返乡的流民,准其以工代赈,参与修陵。

  偏偏刘家人虐毙的几名民夫,就在这批流民之中,是巧合,还是梅家刻意操纵,如今已无法求证。

  但结果确凿无疑,储君被卷了进去,东宫的声望几日之间便大不如前。

  君臣俩人坐在窗下,吃着点心,太子又叫人拿出那幅康文帝赐给他的陵寝吉地图。

  贺家嫡系此番卷入此陵工案,纵使太子的两位舅舅能保全性命,仕途也已到此为止了。贺家虽未被连根拔起,然清誉尽毁,十年之内,再难恢复元气,重振声势。

  太子也不打算此时出手救他们,自作孽,不可活,既敢行差踏错,便当自承其罚。

  如若此时若替他们周旋,这群人便不知敬畏,日后只会愈发肆无忌惮,酿成更大的祸端。

  然而朝中众臣的支持,和百姓的民心归附,东宫仍须竭力争取,不能因一时之挫,便失了根基。

  前几日,太子已在朝殿上主动陈情:自愿削减自己身后陵寝规制,以减轻百姓徭役负担,节财政国用,权当为母族赎罪。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自古以来,上到真龙天子,下到普通百姓,皆讲究事死如事生。

  历来陵寝规制是君臣之间最碰不得的禁忌。皇帝要修宫殿,户部和言官可以千方阻拦,皇帝最多不过骂上几句,可户部要敢提一句“减”陵工,必引得龙颜震怒!

  如今太子竟主动自请削减陵寝规制,为皇后和外家赎罪,着实令朝野震惊。

  早朝上,当即有老臣出列,声泪俱下:“殿下不可!陵寝乃千秋大事,岂能轻言减损?臣等不敢从命!”

  又有几位素来中立的朝臣,当场力言,不可减损未来新君陵制,请圣上驳回太子所请。

  “太子殿下有此一念,胜过千言万语的辩解。臣等愚钝,愧对殿下!”

  户部右侍郎也一脸动容,“臣执掌国计十数年,深知民力维艰。殿下此议,正中时弊,臣代天下百姓谢殿下仁心!然陵寝规制乃国家礼制所系,还请殿下三思!”

  一时间,朝殿中跪了一地,劝的、哭的、赞的,此起彼伏。

  朝中风向也为之一变——有臣子赞太子殿下主动提出为自身削减陵寝规制,这份胸襟,古今罕见。也有人赞储君仁德,是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万年吉地图上的绢帛上,墨线勾勒着山脉水系。

  叶勉手里拿着朱笔,陪着太子在上头勾勾抹抹,将原定的殿宇、门楼、配殿一项项划去,又在一旁标注“减”“省”“罢”等字样。

  原拟的五重殿宇减作三重,面阔九间减作五间,两庑配殿去其半,木料从楠木换为松木,金砖地面改铺青砖......叶勉在一旁粗略估算省下的银子,光是石像生一项,便可省去三万余两。

  君臣两人闷头忙了小半个时辰,窗外阳光映着案上的万年吉地图,笔尖所过之处,原先的奢靡规制,一点一点被削薄。那座本恢弘的陵寝,渐渐褪去了张扬气派的影子,变得俭朴而克制。

  叶勉默默地看了太子一眼。

  邶云霁笔尖指着吉地图一处,摇了摇头自嘲道:“去岁,孤还与你说,想在此地修一处陪墓,待你百年之后,你便来伴着孤。”

  “你这小兔崽子回头就和荣南王告状,庄珝连日来东宫敲打了孤好几回,话里话外,看不上孤这帝陵的血食供奉和破铜烂碗。”

  太子叹声,“如今,我这陵寝削成了这副寒酸样,怕是更叫你们嫌弃了。罢了,孤这一生,注定是要一个人走完的,死后也无人伴侧。陵殿小些也好,瞧着不那么孤寂。”

  叶勉听了这话,使劲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酸意憋了回去。

  他指了指吉地图上,帝陵隔壁的一处山脉,状似轻松地说道:“年前庄珝还带我去了此处采风,赞那地方风水极好。他过两日便上折子向圣上请旨,在那儿选址建亲王墓。”

  这话倒也不是叶勉胡邹,钦天监为天子勘择的陵寝福地,向来是风水形胜之首。历朝每逢此地公布,达官权贵便会蜂拥而至,争相在附近择定自家百年之后的吉壤,承泽龙脉余气。

  去年他与庄珝透漏了太子吉地一事,庄珝嘴上骂骂咧咧,转头就鸡贼地带着精通堪舆风水的师傅,前往实地,将那一片的地脉走向,龙穴格局,逐一细勘过。

  叶勉看着邶云霁,笑道:“百年后,咱们就挨在一起做邻居!你在家里睡得无聊了,就来我俩家里敲门儿,咱们白天可以一起去坟头上晒太阳,晚上去下面逛鬼市儿,到大夜里,就出去吓人去!”

  “专门吓那些贪官污吏,大文不孝子孙!他白天在衙门里拍惊堂木,咱们就偷偷把他惊堂木藏起来,让他升堂时干瞪眼。再不听话,就把他家房顶掀了,大冬天让他冻着!”

  邶云霁听着听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最后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叶勉也乐了,“那说好了啊......百年后,咱们还凑一块儿玩。若是当够了鬼,我们就一起投胎去!我和庄珝早便说好了,下一世我俩还做眷侣,殿下不如给我们谁做个哥哥呗。”

  邶云霁逗他道:“那我可得早你俩二十年去投胎,争取做你爹。”

  叶勉一脸无奈,“好端端的,怎么要当我爹了?”

  邶云霁笑了笑,半晌看着他说道:“你一出生就疼你,只疼你一个。”

  叶勉听罢怔了一下,过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他还真不知道,一出生就被父亲疼爱,是什么感觉。

  俩人改完万年吉地图,叶勉小心地将图卷收了起来。

  一个大宫人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两盘点心,恭声禀道:“是太后娘娘打发人给殿下送来的。”

  最近前朝闹成这样,东宫已许久不曾叫御膳房加菜。太后晌午听说太子吩咐御膳房叫了点心,还当是太子终于有了胃口,忙叫慈寿宫自己的小厨房,做了几色合口的吃食送来给孙儿。

  小太监拿着银针在点心上挨个扎试。

  倒不是东宫信不过慈寿宫,只是如今梅家已经明着和东宫撕破脸,难保他们不会孤注一掷,在吃食上做手脚。

  他们这一番动作,皇后一脉显然是元气大伤,不过梅家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一击是冲着东宫去的,狼子野心昭然,康文帝面上还未明说,心里却已对梅家生了厌恶。

  前头五皇子大婚后,一直以封地亲王府邸尚未竣工为由,拖拖拉拉,打算挨到秋日才肯就封。康文帝先前本是允了的,前两日突然反口,责令他一个月内必须离京,若府邸还没修好,便领着王妃睡大街上去。

  连带着容王的《昭文天典》副纂官之职,也被乾元宫寻了个由头给摘了去。正式旨意虽还未下,但中书省那边已在拟旨,令容王今年夏日之前离京就封。

  康文帝的反应,梅家岂能没有预料?他们既然不再藏掖图谋东宫之心,便说明他们已不打算回头。

  因而东宫这段时日极其小心,裴照野带着几班内率侍卫,几乎日夜无休,把东宫守得铁通一般。储君入口的吃食也层层把关,防着他们狗急跳墙,使出什么上不得台面的阴险手段。

  不过,东宫这班人,从储君到底下属官,再到他们背后的世族,就没一个省油的灯,自然不会只等着对方出招。

  叶勉收起万年吉地图,又将太子静心时临的帖子一张张理好。

  那纸上的字,虽写的都是温和禅语,笔锋却凌厉如刀削斧劈,一笔一划,墨色浓淡之间全是棱角,张狂得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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