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七窍生烟
第二日清晨,天光大亮,山间的雾气却没散尽,瓦檐上挂着一排晶莹的冰棱。
叶勉惦记着今早有客,匆匆洗漱完,便亲自去请祁景清用早膳。
他到了庄瑜那,还没来得及敲门,门便从里头打开了。
祁景清穿戴整齐,见了他微笑寒暄:“叶四公子早。”
“早啊!”
叶勉笑着应声,目光一转,就见庄瑜也慢吞吞地从屋里挪了出来,脚步虚浮,眼圈发黑,活像刚从坟头里爬出来的,透着股说不出的颓丧。
“哎呦,你这是怎么了?”叶勉瞪着眼睛问他。
“是我有些择席,夜里多起了几次,倒扰了庄公子。”祁景清声音沙哑,歉意道。
“哦......”
叶勉点了点头,刚想说话,目光忽然落在祁景清的脖颈上,只见他领口上一道清晰的青紫色勒痕,深深嵌进皮肉里,颈骨也不自然地僵着,喉骨处肿胀不堪。
叶勉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这脖子又是怎么了?”
祁景清忙解释,“前两日骑马吹了风,脖子僵得转不动,昨儿一早,随行的医士给揪了痧。”
叶勉张着嘴,细细打量他脖子上可怖的淤肿,随即狐疑地看向庄瑜,面色不善。
庄瑜闭了闭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昨晚上,他拿祁景清偷窥叶勉的丑事要挟,逼他离出京城。
祁景清只挣扎了几番便点头应允,谁料后半夜......这人竟在他床头上了吊!
庄瑜想到三更夜里,他猛然睁眼看见的场景,心里又是一阵发毛。
祁景清就那么悬在他床梁上,双手垂在身侧,一张青白的脸低垂着,不偏不倚地正对着他,悬空的双脚在他头顶上方轻轻打晃,鞋尖偶尔蹭过他的头发,半张的唇间,隐隐露着一截肿胀的舌尖......
庄瑜拢了拢身上的裘衣,只觉浑身发寒,他自幼就最喜欢卖狠装疯,因为这一套使出来,在家里无往不利,几年前,连他哥都能被他逼得退让三分。
哪想会遇上个真疯的......
昨夜里,但凡他晚睁眼数息,这人便真的当场气绝身亡了。
他虽是皇亲国戚,可若一个朝廷命官吊死在他床头,他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今晚必下大理寺诏狱。
三人正在门口大眼瞪小眼,就听屋子里的侍女惊叫了一声。
叶勉看了看他俩,抬脚进了门。
侍女捧着床单给叶勉看,“小少爷,这......好多血。”
叶勉看着床单上斑斑点点的血迹,脑袋半天反应不过弯来。
“窗棂上有个铁钩,没注意划伤了手。”祁景清伸出左手,就见他手掌上缠着纱布,上头还有洇出的丝丝血迹。
“实在对不住,惊扰了诸位,还弄脏了床单。”祁景清面上十分过不去,语气里带着几分窘迫。
他告辞要离开,叶勉神情凝肃,留他用早膳,显然是打算膳后要同他说话。
“不了,”祁景清推辞道:“昨晚和同僚说了早上会回去用饭,不回去的话,倒叫他们白等一回。”
叶勉又挽留了两次,祁景清依旧坚持要走,他见状便不再强留。
“那我送送你。”叶勉心下不安,还是打算今日就问清楚。
话刚落地,胡内监已从正房走了出来,扬声传话:“小少爷,王爷催您回去用膳,命二公子送客。”
庄瑜送祁景清出了院子。
俩人刚走到无人的林间,庄瑜便咬牙问他:“你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昨夜里,他把祁景清从绳子上解下来,这人鼻下已经没了气息。他忙把他平放在地上,又是拍脸又是掐人中,好一通忙活,这人才猛地吸进一口气,渐渐缓了过来。
问他究竟要如何,他始终不开口。许诺不再逼他离京,他倒是点了头,今早却又来这么一出......
庄瑜现在担心,待自己回去金陵,祁景清转头就跟叶勉反口,说他昨夜霸王硬上弓,自己受辱不过,便上吊寻死。
祁景清如实回他:“我还没想好。”
庄瑜险些气死,这人也太阴了!
若祁景清现在就构陷自己,他索性就豁出去丢脸,闹得再大些,二人一同去验身,必能定他个诬诽之罪!
可他偏偏一早上就模棱两可的,待拖上俩月,岂不是他想怎么编排就怎么编排?
庄瑜深吸了一口气,他在叶勉心里本就是个混账名声......倘若叶勉后面信了这人的说辞,当真以为自己对他朋友干了什么腌臜事,怕是二话不说就要跟他翻脸,不跟他拼命才怪。
届时,他大哥必定会顺水推舟,借着叶勉的怒火,将庄家继承人顺理成章地换成老三。他爹便是想护着他,也终究独木难支,无力回天。
庄瑜被人结结实实阴了一把,气得七窍生烟,不可思议地问他:“你就不怕昨晚上我没被你那一脚踢醒,你自己吊死在那儿?”
祁景清不以为意,眼中甚至闪过几分柔软的憧憬,温言道:“那也很好,你嫂子往后每年都得记着来祭我。”
他顿了顿,“就是辛苦二公子了,一早睁眼就见着那么长一条舌头。”
庄瑜脸都绿了,他缓了半天,才沉声开口:“昨夜我承诺过,不赶你出京城。可你若敢在叶勉面前诬陷我,我必定把你暗中窥伺他的龌龊行径,一五一十抖给他!”
祁景清不痛不痒,笃定道:“他不会信你的话。”
庄瑜冷笑,“他不信我,难不成还不信我哥?”
祁景清缓缓摇头,“若在从前,荣南王或许会顺势帮你说几句话,但昨晚之后......他只会指认你‘满口谎言’。”
庄瑜脚步一滞,脸色阴沉下来。
祁景清转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庄瑜,“在荣南王那里,我只是他踩一脚都嫌脏的臭虫,怕是庄二公子,更让他棘手些......”
他朝山上的人影看了看,微微一笑,“我虽从未与荣南亲王打过照面,不过,我这次倒要替他向你传个话——庄二公子,这次回金陵后,永远不准再踏进京城半步。”
*
冬狩回来便是腊八。
这一趟出去整七天,回来时京城已换了天地,猫冬躲寒的百姓们纷纷出了门,街面上热闹无比,卖腊八粥的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红枣桂圆的甜香飘得满城都是。
皇宫里的御膳房也天不亮就支起几口大锅。照着旧例,腊八节这日,各宫主位都要去太后那吃粥过节。
慈寿宫中,太后戴着赤金点翠的头面,端坐在主位上。
今天过节,不似平日那般拘着规矩,妃嫔们三三两两谈着衣料首饰,几个年纪小的皇孙也在殿里追着笑闹,太后看着他们笑得眉眼弯弯。
皇后看了看漏刻,已经快到午时,转头小声吩咐女官,“让人去外头迎迎太子。”
太后也惦记着,和皇后抱怨:“定是哪个侍讲延堂了,这帮老学究!过节了也不让哀家的孙子歇歇。”
正说着,就听殿外太监高声唱报“太子殿下驾到——”
殿门处的宫女太监们跪地,皇子们齐齐站起身,后妃们也慌忙止了谈笑,正襟坐好。
太子大步跨进殿来,身后跟着乐颠颠的叶勉,怀里抱着两枝刚折下来的红梅。
太后满脸欢喜,招手让太子过来她身边坐。
叶勉跟在后头行过礼后,把怀里香气扑鼻的红梅献给太后,笑吟吟道:“娘娘,这是我们殿下方才在东苑折的,挑了半晌才挑出这两枝,说旁的都配不上娘娘,就这两枝开的最精神,殿下说这是‘双梅送福’,愿娘娘福寿双全,笑口常开。”
太后听罢更是乐得合不拢嘴,一迭声地叫宫女把库里的白玉福寿瓷瓶拿出来,摆在殿中最显眼的位置。
康文帝笑着打趣,“到底是年轻人心细,朕就想不到送花,只记得让人熬粥了。”
众人皆笑出声来,连从太子进殿就板着脸的嘉贵妃都翘起嘴角。
皇后亦以帕掩唇,心里却嘀咕——他儿子要是懂这风情,会送个花儿、朵儿的,也不至孤零零到现在,仍孑然无伴。
梅花是谁折献的,殿里众人心里门儿清。
皇后觑着眼打量他俩,就见这君臣俩,里外都穿着一式的衣裳。殿里炭火旺,叶勉被热气一烘,越发显得唇红齿白,眉眼清朗。
皇后不由心里叹气,年后得加紧把太子妃人选定下,她也好早早抱皇孙——生个叶勉这样的孙儿就行。
人齐全了,慈寿宫的大嬷嬷吩咐宫人奉上腊八粥。
太后抬手召叶勉来她身前坐下,仔细问话。
庄珝和庄瑜今日都没进宫。
他们今年要回金陵过年,腊月里北方运河冻得结实,只能先走一段陆路,再换船南下,这么一折腾,得二十日才能到,所以后儿个初十就得启程动身。
长公主府里忙活得人仰马翻,归置行李、清点细软、分配车马,桩桩件件都得这两日安排妥当。
“车马可够用?护军可点齐了?路上吃食备足了没有?”太后拉着叶勉的手,关切地问个不停。
荣南王府一行回南不是小事,且不论卤簿仪仗自有定规,单是给金陵亲族备下的节礼,便装了数十车,再加上扈从侍卫、内侍婢仆等林林总总,队伍铺排极长。
听说住在长公主府后街的那些庄家族人们,也要随着仪仗回金陵,太后得知后十分不高兴。
那些人素日依附荣南亲王过活,没见给主子出过什么力,如今倒来裹乱,简直不成体统。
叶勉认认真真地回道:“娘娘放心,车马都备妥了的,护军点了两百骑,皆是王府亲兵。”
太后也给长公主捎了几大车的东西,吃的穿的用的,一应俱全。单是京城里新时兴的衣裙和头面儿,就装了七八箱子。
太后就这么一个闺女,长公主都四十的人了,太后还跟哄小孩似的,年年给她置办新衣裳、新首饰,恨不得把京城里时兴的好东西全搬去金陵。
老太太抓着叶勉的手,给他派了个“细作”的差事,要他帮着刺探,驸马可有好生服侍公主?庄家族人有没有闹幺蛾子的?府里下人是否安分?回京后都要细细告诉她。
叶勉拍着胸脯,一脸郑重地应了下来。
康文帝忍俊不禁,扭头去和太子说话,当做没听见。
慈寿宫里,太后正带着一群龙子凤孙正其乐融融地喝着腊八粥。
御前总管太监轻手轻脚从外头进来,在康文帝耳边低语几句,康文帝面色一变。
太后瞧见了,忙道:“皇帝若是有要紧事,尽管去忙,哀家这儿有孩子们陪着呢。”
康文帝搁下粥碗:“母后,前朝有急务,儿臣得去瞧一眼。”
殿内众人忙起身垂立。
太后摆摆手,“皇帝去吧,正事要紧。”
康文帝和太后告罪后,又点名太子,“云霁跟着朕走。”
叶勉粥都没喝上半口,匆匆随着太子去了乾元宫。
暖阁中,吏部尚书躬腰硬着头皮禀报,康文帝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今日一早,吏部收到一份呈文,竟是一百三十三名候补官员联名呈具,自请开缺归乡。
文书措辞极其委屈:
“臣等寒窗数十载,蒙圣恩录名候选,本欲粉身以报。然候补至今,少者十载,多者二十余载,家贫亲老,无力在京支撑。今自愿放弃候选资格,归乡务农、教书,不敢再耗朝廷钱粮。惟愿陛下爱惜人才,使后来者不必如臣之困顿。”
秦尚书用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小心翼翼道:“圣上在太后娘娘跟前尽孝,臣本不该此时叨扰......然此事非同小可,臣不敢不报。”
康文帝凛声问道:“如今吏部名下,赋闲在册的待选有多少?”
秦尚书低头,“在册的各科学子、举人、进士、恩荫子弟,共有一万一千挂零......”
康文帝垂眸在心里算了下,竟要四五十人,抢一个缺儿。
“册子带来没有?拿来我看看。”
“是!”秦尚书早有准备,从中官手里捧过一摞记册,恭敬地放在康文帝旁侧的案几上。
康文帝抽出一册,随手翻看,入目竟是触目惊心。
一举子二十五岁中举,如今四十八岁,还在等八品官的缺,名册上批注:“家贫,靠妻女纺织度日。”
一秋闱中式的举人,三十三岁金榜题名,如今四十八岁,候补整十五年,名册上批注:“患眼疾,几近失明。”还没当官,人已经快废了。
一恩荫子弟,祖上积功得世职,二十六岁候选,如今四十五岁,等缺十九年,名册上批注:“家道中落,靠典当度日。”
康文帝合上册子,闭目沉吟。
一百三十三人请辞是无关痛痒,但此事若处置不当,后果不堪设想。
天下读书人寒窗苦读,所求无非出仕一途。若让他们觉得考中也无官可做,科举便成了笑话,大文的根基危矣。
“太子怎么看?”康文帝目光看向太子。
太子稍作思忖,恭敬道:“父皇,儿臣以为,此事处置须慎之又慎。一百三十三人联名请辞,非一日之寒,实乃朝廷积弊日久之果。若朝廷置之不理,恐成尾大不掉之势。”
吏部尚书也附和道:“回禀圣上,太子殿下所言极是。朝廷冗员积弊已久,若不借此整肃,日后朝纲必受其累。”
康文帝:“太子继续说。”
太子:“朝廷每岁空出实缺,不外乎以下几种情形,官员致仕、死亡、丁忧、罢免,其中唯有致仕一项,朝廷尚可调度,以平抑候补之患。”
康文帝沉吟片刻,下旨道:“此事着吏部与东宫会同妥议,拟定章程,年后密呈朕览。至于那一百三十三人,吏部须逐一安抚,不可声张,更不可酿成风潮,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太子和礼部尚书皆跪地领旨。
秦尚书奏对已毕,便识趣告退。
太子给叶勉打了个眼色。
叶勉悄声过去,“秦大人,外头下雪了,下官送送您。”
说罢便与外间的宫女要了两把伞,陪着秦尚书一前一后出了殿门。
“秦伯伯,薄雪路滑,您扶着侄儿。”
秦尚书从前是叶侍郎的顶头上司,算是看着叶勉长大的,俩人私下里十分熟恁。
秦尚书走在宫墙夹道上,一手打伞,一手扶着叶勉的胳膊,笑呵呵道:“勉哥儿这几个月怎么没去伯伯府中去玩?你伯母可念叨好几回了。”
“是侄儿的不是,忙昏了头,竟忘了去给伯母问安,改日定登门给伯母请安赔罪。”
“好好好——”
“秦伯伯,那些候补官员的联名呈具......”
叶勉一直将秦尚书送至宫门口,才返回乾元宫。
秦尚书迈出掖门后,头上冷汗更甚。
这一百三十三个选人突然上书请辞,竟是后头有东宫在推波助澜......
太子这是想一箭双雕,既清算碍事的朝堂旧人,又能拉拢未来的政治班底。
万余人的候补官员,谁替他们说话,他们就记谁一辈子的恩。待他们补到缺,自会死心塌地效忠东宫。
*
长公主府启程回南的头一日,庄珝、庄瑜进宫给长辈叩头辞行。
朝廷每年京官封印之期在腊月二十二,叶勉因要提前动身,只得具折告假。
他将告假的折子递去詹事府后,又去东宫和太子当面辞行。
邶云霁特意吩咐御膳房整治了一桌席面儿,给他饯行。
“金陵那地界,冬日虽不及京城寒冷,湿气却重,庄珝和庄瑜是惯了的,你自幼在京城长大,怕是受不住。记得让下人勤换被褥,屋里炭火也不能断,别叫湿气浸出毛病来。”
邶云霁说着,叫人把早早备好的包袱捧出来。
“孤叫尚衣局给你制了几件青猾皮坎肩,这料子细如绸缎,却不沁湿气,你贴身穿着,护住胸口腰背。”
叶勉笑嘻嘻地去翻包袱,底下还压着两双鹿皮靴子,靴筒里头衬着兔毛。
太子又道:“孤备了几车的年礼给金陵长公主府,眼下在宫门口侯着,过会儿你们一并带回去。”
叶勉都要热泪盈眶了——谁能想到有一天,长公主府还能见着东宫的回头钱儿。
还没等叶勉出声谢他,就听邶云霁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到了金陵,要在姑母跟前多说孤的好话,别整日只惦记吃和野!庄家那边的银钱走动和人情往来,你多长个心眼盯着,好东西多往东宫掏,听见没有?”
叶勉嘴角抽了抽,“臣和庄珝可是一体,庄家也算臣本家呢,您让臣把自家银钱扒拉到东宫,您拿臣当二傻子使唤呢?”
太子啧了一声,看猪似的看着他,“什么本家?自古恩爱到头的能有几个......如今你们蜜里调油,自然是一家,待哪天闹掰了,不反目成仇就烧高香了。”
邶云霁苦口婆心:“你哥当初为何同意你进东宫,这么久了还不明白?”
叶勉翻了翻眼皮,他哥推他进东宫,是在给他两头下注,可不是叫他胳膊肘往外拐。
君臣俩在一处久了,太子一眼便从叶勉眼里读懂了他的心思,当即没好气道:“你哥也不是什么好人!以后少听他的!”
叶勉:“......”
太子又哄他道:“你哥有妻有儿,没什么闲工夫操心你,你那爹又自来对你不上心,庄珝更是外人……叶府、荣南王府都不牢靠,只有东宫才永远是你家。”
邶云霁见叶勉一脸不屑,当他看不上东宫,又悄声与他附耳道:“傻孩子,待日后那天,乾元宫也是咱爷俩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