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让开
各处皆重新分配了人手,有心思清明之人也松了口气......
东坡上是梅家人在坐镇,其他世族就算上了坡,碰上他们家,也不免缩手缩脚,不敢太过强硬。
魏家就不一样了,这些年魏氏在朝中声势煊赫已不输梅氏,两家又素来不对付......一会儿对上了,不当场撕起来就算双方都克制了。
叶勉在魏昂渊耳边嘀咕了一阵,告诉他坡上庞家、秦家都是他们这边的人,别一会儿上头了,把自己人也给撕了,那多不好意思......
魏昂渊连连点头,捏了捏他的手就上马跟他哥走了。
一行人驰马奔上东坡,蹄声轰响,踏得碎雪四溅,坡上几家的子弟听见动静齐齐回头,看到来者的“魏”字旗号,神色俱是一顿。
魏家人行事做派狂傲至极,丝毫不掩饰那股子咄咄逼人的锐气。
魏昂清、魏昂渊两兄弟并辔当先,马速不减,直冲到梅家人面前,才骤然收紧缰绳。马蹄高高扬起,烈马仰头嘶鸣,喷出的粗气几乎要拂到梅家人面上,挑衅之意昭然若揭。
梅家领头人面色微变,却未曾退让,只冷冷看着他们兄弟二人。
魏昂清坐在马上,面上带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呦,梅老二,还真是你们啊——方才在谷底,我见那箭流专往人马腿上飞,就猜出这上头是你们梅家。”
梅与言冷道:“魏二公子,还请慎言!我梅家行事,向来光明磊落,从不屑这等下作手段。”
“行了啊,梅老二,在别人面前装装也就罢了,咱们谁还不知道谁啊?”
魏昂清语带嘲弄,“再说了,旁人也没你们的本事,你们梅家祖上可就是在塞外套马起家的,这暗箭伤人、下绊子断马腿的伎俩,都是祖传的伎俩了。怎么?如今格局变了,这是又打算干回老营生了?”
魏昂渊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讥笑道:“果然是气数将尽的门户,空披着世家大族的皮,骨子里早换回了祖上那套做派。”
梅与言面色骤沉,怒喝:“魏昂清魏昂渊!你们简直无礼!再敢妄言,休怪我等不讲世交情面!”
旁边几家子弟在京中也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见势头不对,纷纷上前好言劝和。
坡上箭矢一停,坡下贺家、裴家趁着空档,迅速压到瑞亲王府口袋阵型的最东侧,用骲箭一点点往西侧驱虎。
梅家人自也不是好欺的,只是当下不是与魏家正面争锋的时候,子弟们互递了一个眼色,强压住怒气,纷纷转身各归各位。
魏家子弟们也径直挤去梅家的猎旗底下。
梅家人顿时变了脸色,冷声质问:“这是梅家猎位,你们凑过来做什么?”
魏昂清不紧不慢道:“挤挤吧。梅家素喜往我魏氏地界安插人手,今日人多,咱们正好彼此亲厚亲厚。”
“二哥与他们啰嗦什么?”魏昂渊面露不耐,翻身下马,伸手就朝一梅氏子弟胸口上推了一把,“去去去!让开!”
柳京轩激动地眼睛发亮,心中大呼痛快!
他就说叶勉合他胃口!竟连他的兄弟都这般够劲儿!
有了魏家人霸道当先,池家、白家、柳家自然也不客气,顺势挤去各家最好的猎位之上。
望狩台上,众人虽看不清东坡上的具体情形,可也凭借猎旗颜色,看出是梅家与魏家起了争执。
大臣们的神色,顿时微妙起来。
太后看戏不嫌台高,笑呵呵道:“年轻人都是这般,气性方刚,争强好胜。咱们这些做长辈的,不必急着插手。”
康文帝自然也乐见,梅氏与魏氏时常有些无伤大雅的小冲突,转头笑着附和太后,“母后说的是,小辈们互相切磋,本就是常事。朕若贸然开口,倒显得心有偏颇。”
魏丞相神色泰然地和一旁的叶璟,小声说着话。
山谷围场里,雄虎虽率先进入东谷,瑞亲王府占了地利之势,奈何与东宫这边相较,少了人合之利。
坡上,魏家子弟蛮横无比,“借”了梅家人的猎点。坡下,贺家、裴家骁悍胆勇,亲自入阵驱虎。
谷下瑞亲王府的侍卫虽百般阻挠,终是抵不过上过战场的贺裴两家,雄虎被驱出藏匿灌木丛,向西逃去。
老虎顺着兽道奔入西谷阵口平地,邶云霁带人压了过来,手上的十力重弓弓弦拉满,上头的鈚箭箭镞呈五边形扁铲状。
这种箭射中后,会在皮肉上撕开让老虎流血不止的创口,不求一击毙命,而是让它即使逃走也无法跑远。
太子屏息瞄准,待老虎走到阵位中央,松弦放箭。
鈚箭破空而出,扁铲状的箭镞在空气中划过,发出沉闷的嗡鸣声,一下扎进老虎右侧肋间,虎血登时顺着扁铲状的创口涌出。
老虎吃痛,凶性被激起,一个纵跃便扑出三丈有余,往东面跑去。
“别让他跑了!”众人大喊,纷纷放箭堵截。
老虎被逼回,彻底被激怒,朝着人多的方向,跃奔而起。
太子等的就是这个时刻,老虎扑跃时,腹部离开地面,腋下最薄处暴露无遗。
不伤虎皮的梅针箭破空,正入老虎右前肢与胸腹之间的缝隙。箭入肉大半,倒刺卡在肌肉中,老虎在半空中身形一歪,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鲜血顺着箭杆涌出。
东宫侍卫们紧跟着纷纷搭弓。
这时,瑞亲王府那边的人马也都策马奔了过来,见这态势,也不再想着驱虎回自家陈口,纷纷抽箭,往老虎身上补射梅针。
双方人马一碰面,分外眼红,有些侍卫的箭便不老实起来。叶勉眼见瑞亲王府的一个侍卫,几次三番偷往柳家人脚前放箭,虽未伤人,却逼得柳家几个人连连后退。
叶勉也不多说,抽了只箭就钉在那人脑袋旁的树干上。
那侍卫缓过神后,气恼不已,当即搭弓去找方才箭矢飞来的方向。
还未等他寻见人,天上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禽鸣,一只黑羽雕鸟俯冲而下,利爪直朝他面门抓去。
那侍卫下颌处登时冒出几道血痕,倒地躲过后,张嘴就要骂,被一旁的人死死堵住嘴。那是御鸟,嫌命长吗?
雄虎凭着兽性的本能,一声虎啸,朝最近的目标扑去。
那里的侍卫们赶忙退回灌木丛。
梅针箭虽不如鈚箭厚重,创口却更深更窄,虎身上血流不止。
老虎自知伤重,也不恋战,顺着他们退出来的空隙,蹬腿往谷外逃窜。
“糟了!快追!”众人纷纷上马跟上。
庄珝和叶勉带着一群荣南王府侍卫,正封堵在最东侧的山坳口。
听到动静,众人皆沉着地拉起弓弦。
老虎察觉到前方有人,猛地张开血盆大口,獠牙森白,喉咙深处发出虎啸警告声。
见叶勉他们没让路,前掌重重拍地而起,凶狠地朝他们扑了过去。
六皇子站在缓坡上,吓得头皮发麻,一瞬不瞬地看着远处坳口。
山腰望狩台上,太后唬得手捂住胸口,康文帝和臣子们亦屏息凝神,专注地看着猎场。
叶侍郎眼前发黑,恨不得撅下山腰去。
山坳口。
叶勉和庄珝动都没动,甚至连持弓的姿势都未变。
二人并肩而立,一黑一白,双双弓如满月,衣袍被山风扯得猎猎作响。两张脸上不见半分惧色,眉目间皆透出一股浑然天成的睥睨与骄傲。
老虎在离他们十几步远跃起时,二人默契地同时松弦。
弦响箭出,那虎在半空中,被一箭射中喉咙,一箭贯进前胸,落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张口想啸,却只从喉咙里挤出漏风般的嗬嗬声。
二人身后的侍卫们手持虎枪,呼喝着一拥而上。
虎枪的枪尖密匝匝地围在老虎身上,有侍卫对准虎喉猛扎两枪,枪尖拔出时带出一股热血。
这时,东宫的各方人马也从四面八方急奔而至。
那老虎最后痉挛了几下,终于瘫软下去。
谷中顿时爆发出欢呼声,侍卫们脸上都是兴奋之色,持弓高呼,连猎犬也跟着狂吠起来,围着老虎尸身打转,围场上沸腾一片。
望狩台上,康文帝抚掌大笑,连声叫“好”,臣子们也纷纷站起身,喝彩大赞。
“储君英杰,何愁四方不宁!大文世家子弟,文武兼备,真乃盛世之象啊!”
太后娘娘一脸激动,笑得前仰后合,“哀家就说,我家荣南王骑射功夫最是了得——”
“你说另一个啊?哎呦——那也是我们家孩子!———早订给我们荣懿家了,啊哈哈哈——”
太后简直扬眉吐气!早些年她便说过,大文最出色的子弟,非她大姑娘家的孩子莫属。
可旁人总当她是在自夸,这个说李家的儿郎好,那个说张家的子弟妙,今日总算打了他们的脸!
康文帝龙颜大悦,望狩台上也是一片喜气欢腾,臣子们围着帝王,你一言我一语地恭维着。
只有叶侍郎没缓过劲儿来,双膝发软。同僚们朝他拱手恭贺恭维,他脸上强撑着笑了下,寒暄自谦的话却是一句都接不下来,满脑子都是回家就给这兔崽子先来一大脚。
围场里。
叶勉只正经了半刻的功夫,老虎一被捆上,他就兔子似地蹦了起来,窜到庄珝背后又喊又叫,兴奋地恨不得在地上打个滚儿。
一群王府子弟凑上来,围着那虎七嘴八舌地嚷嚷着,“好大的虎”、“这一箭是谁射的”。
“我射的!我射的!”叶勉举起一只手,飞跑过去认领。
“哇——叶舍人当真勇猛!”
“好箭法!”
叶勉嘚瑟死了,“我这弓弦是鹿筋绞的,韧性特好,拉起来不费劲又力道十足!”
“我瞧瞧!”“先给我看!”
谷中过年似的喜气洋洋,有人在商量怎么分虎,叶勉想了起来,忙跑去太子跟前,急道:“殿下,我是射中了的,这虎骨可得有我一份儿!”
太子亦嘴角微扬,闻言揶揄他道:“知道了,虎骨都给荣南王留着。”
叶勉被他噎得一个跟头。
庄珝弯腰从地上攥了把雪,朝邶云霁使劲砸了过去。
太子没防备,一团雪正碎在他胸口,雪沫子崩了他一脸。
“庄珝!你好大的胆子!”
太子抹了把脸,刚要发作,叶勉也跟着有样学样,团了两个雪球往他身上丢。
邶云霁气得七窍生烟,身旁的东宫侍卫们见太子被“欺负”,本能地想护主,可一看对面是荣南王,打也不是骂也不是。
正犹豫间,不知谁先朝对面扔了一团雪。这下可好,两边侍卫瞬间打成一团,雪球你来我往,砸得满山谷都是白雾。
六皇子身后的侍卫们,兴奋地满眼冒光,急问:“殿下,咱们帮谁?”
“谁都不帮。”六皇子大手一挥,振臂下令道:“都给我打!”
六皇子府侍卫们得令,也呼喝着冲了过去,见谁砸谁,不分敌我,气得两边的人直骂脏话。
各家子弟们实在忍不住,也加入混战,雪沫飞扬,山谷中喊声震天响。
庄珝和叶勉结成同盟,专挑邶云霁下毒手,六皇子看不下去,赶来助阵他三哥。
望狩台上,太后嗔道:“这帮孩子......”
康文帝哈哈大笑,“难得这般热闹,规矩先放一放,叫他们年轻人敞开玩会子去......”
日落西山。
行宫大殿内燃起数百支巨烛,张灯结彩,康文帝设大宴款待群臣,庆今日冬狩顺利开围。
殿里一片丝竹悦耳,觥筹交错,君臣笑语不断。
年轻子弟们,除了瑞亲王那伙人,今日皆玩的尽兴。宴席还不到半,就开始行起酒令来,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吆五喝六,好不热闹。
康文帝今日也十分开怀,特意嘱咐臣子们,不许拘着他们。
叶勉拉着魏昂渊,在外头亲手给庄珝烤肉。逢人便吹嘘自己今日如何勇武,如何威风,将猎虎的事翻来覆去地说。
除了在叶侍郎那里,只换来哐哐两脚,其他人都很给面子,纷纷竖着大拇指夸他“了不得”,把他美得快找不着北。
两只狗头雕一左一右地蹲在叶勉身边,时而蹭蹭他的肩膀,乖乖地听着他吹牛。
魏昂渊小声提点他道:“从今往后,我们更得提防着五皇子些......此番西山冬狩,原就是圣上为他而备,今日东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抢了他的风头,他这人最受不得这个,不敢去寻太子的晦气,怕是得记恨在你我头上。”
叶勉点头应下,转而问起他四姐和六皇子的婚事。听大宗正司漏出的风声,是要安排五皇子和六皇子同日大婚,那少不得两个姑娘家要比嫁妆,叶勉惦记着给昂渊姐姐添妆。
魏昂渊也不和他客气,左右不是从他那一月九两的俸银里掏。
俩人正说着话,叶勉的表兄李文德,垂头丧气地坐了过来。
叶勉一见他,登时乐得东倒西歪。
这回冬狩,李文德负责詹事府的一些随行杂务,也跟了来。
早上一进林子,就见大毛和二懵在天上盘旋,给他激动地够呛,连连吹口哨招呼它们下来。
俩雕听见熟悉的哨声,飞落降下。
谁知,它俩一见是原主人李文德,齐齐“嘎”地一声,扭头就跑,吓得都不会飞了,四只爪子刨得尘土飞扬,翅膀扇得逃命一样,生怕被李文德抓回去再养。
李文德伤心地眼泪都要掉出来了,心里直骂,两个小没良心的,当初是谁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喂大的?
午后,他却看见俩雕威风凛凛地站在望狩台康文帝御座左右,一身羽毛梳得油光水滑,那气派——简直比朝堂上的三品大员还威风几分。
李文德丧头耷脑地帮着叶勉一起烤肉。
两只雕都扭过头去不看他,生怕别人说他们认识。
倒也不是它们雕无情无义,实在是他们给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