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时疫
长公主府消息灵通,旁人还未听到风声,他们已得了第一道信儿。
庄珝临去正堂议事前,命侍卫分头前往各世交与亲族府上,逐一传话。
叶勉亦遣人分赴各处,知会同窗好友及朝中同僚。自己则带了几个护军,策马奔回侍郎府。
他自己是出过痘的“熟身”,倒是不怕这天花痘疹。
所谓“熟身”,便是出过痘而痊愈之人,从此再不招这病。而未出过痘的“生身”,一旦沾染这疫气,生死就全看那几日的造化了。
叶侍郎和邱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吓得当场变了颜色。
府里的主子们,除了叶勉、邱氏和叶侍郎是熟身,其余皆是生身。
特别是叶老夫人,老人家年事已高,若是糟了疫病,怕是凶多吉少。
叶侍郎当机立断——碧华阁大少奶奶带上叶瑧,即刻服侍老夫人启程,去京外的庄子里避疫痘。其余各房姨娘,庶子庶女,凡是生身者,全都跟去!
男女仆从不要多带,粗使、近侍,共选出三十人,只要出过痘的。
邱氏立马召来管事嬷嬷速速择人。
仆役是生身还是熟身,倒也不难分辨,得过痘疮的下人,脸上或是身上,少不得留些麻坑,掀开衣裳验看一眼便是。
反倒是高门大户的公子小姐,家里管照的精细,纵是出过痘,也不见得能留疤。
叶勉这身子是三岁时出得痘,邱氏和叶侍郎信不过丫鬟婆子,夫妻俩白天黑夜地轮番守着,不错眼地盯了半个月。
叶侍郎连衙门都不去了,和邱氏两个人拦着、哄着,硬是没让小儿在痘疮上挠一下。
叶勉如今一张面皮儿白净光洁,都是二老当年的功劳。
叶老夫人素来是个明理的老人家,从不会在要紧时候给子女添乱。夫妻二人亲去云寿斋禀明情由后,叶老夫人没有惊慌多问,当即吩咐下人收拾箱笼行装。
邱氏主持中馈多年,雷厉风行,先将下人们分了册子,生身一拨,熟身一拨,又将西北角的院子辟作疠所。
若是府里有下人不慎染上时疫,便送进那院里单独隔开养病。
城里也有那凉薄门户,会将染上时疫的下人送出府。这一撵出去,跟送他们死有什么分别?那都是不积善的人家才干的事。
城门戌时正就要关闭,叶府和碧华阁的下人,手忙脚乱地给几位要出城的主子们,收拾了好几马车的穿用箱笼。
吃食倒是不用发愁,那庄子上养着猪羊鸡鹅等各色家禽,冬储菜也备得足足的,用起来比在叶府还方便。
叶勉和他大哥策马在前,亲自护送叶府女眷的车马。
此时大街上早已乱了套,大户人家车马排成队,寻常百姓也拖儿拽女,赶着骡车争先恐后地朝城门方向涌去。
沿街的各家商铺门前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粮铺里,扛着米袋子的伙计被人流推得东倒西歪,掌柜站在高处,扯着嗓子喊米粮涨价。
药铺那头抓药的伙计们两手翻飞,一边拿着戥子抓药,一边拿袖子抹脸,嗓子都喊劈了,客人还是举着铜钱,拼命往前挤。
有人抱着刚抢到的一包药材挤出来,衣襟被扯得歪歪斜斜,冲着外头翘首以盼的妻儿喊:“我抢着了紫草和麻黄!”
“我买到了甘草!”
旁边一个年轻人也高举着药包从人群里钻出来,满身大汗,匆匆和家里几个兄弟奔赴其他商号。
杂货铺里煤油、蜡烛、粗盐,但凡能放得住的,全被抢了个精光。街上到处是抱着包袱,挎着篮子的惊慌百姓。
兵马司的兵丁已经开始敲锣宵禁,京城内外十二座城门,如今只出不进。
叶家兄弟一路将家眷送至城门,眼见车马上了官道,这才松了口气。
叶璟要赶紧回碧华阁坐镇,因叶勉是熟身,他倒也不太担心,只细细叮嘱了几句,便翻身上马赶回府中。
叶勉则带着护军返回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人多庞杂,有王府属官、护军侍卫、幕宾、侍女侍童、各类粗使仆从。连后巷都住满了依附王府而生的庄氏族人,和属官们的家眷们。
时疫方起,头两天必然忙乱,全靠庄珝一人发令,非把他累个好歹不可,叶勉也得回去搭把手才使得。
公主府内,两兄弟正闹呛着。
庄瑜是生身,庄珝让他抱上铺盖卷,滚回金陵。
庄瑜死活不应。
庄珝向来没耐心与他说二遍话,直接命侍卫去捆他。
庄瑜嚎的年猪似的,抽了侍卫身上的佩刀,往自己脖子上架。
庄珝正忙着,叶勉又不在,哪有心思和他装兄友弟恭,抬手就扇了他两个耳光。
庄瑜已经气疯了,赤红着眼睛威胁庄珝。
“你要是敢把我撵走,前脚我出了城,后脚我就去流民营地里要饭!我死在那里,让疫病烂了脸,恶狗啃尸,乌鸦啄了去,在水沟里烂成一堆臭骨头,我看你如何与父亲母亲交代!”
庄珝十分高兴,一边吩咐侍卫去外头寻个最脏的水沟,一边拔了刀,现在就要把他削成一堆臭骨头。
叶勉扶额,忙进屋去拦着,又亲自把庄瑜“护送”回自己院子。
庄瑜不作妖的时候,精神还是很正常的。叶勉与他沟通并不难,没几句话就把人安抚住了。
京城今日戌正后有宵禁,外头街巷上便是再慌乱无序,夜里也静了下来。
第二日,兵马司在城中各处贴了布告,言明时疫已起,令百姓勿要聚集,各家各户每日清扫门庭,污水脏物不得倾于街巷,各街坊每日辰时核查坊内人口,有出疹者即刻上报。
叶勉也收到了吏部的通知,宫中的大朝会和常朝,一并暂缓五日。
皇宫宫门关闭,非传召不得入内,各部司的官员们在衙署里待命,不得擅离,静候待旨。
叶勉的办公室在禁中皇宫内,自然无法去上班,所幸先帮着庄珝理事。
京城百姓们昨日囤积粮碳,今日又一窝蜂去抢艾草、蒲昌,家家户户烧烟驱瘟,满城烟气缭绕,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各医馆的坐堂郎中,十有七八都被大户人家重金接进府中小住,馆里只剩学徒们守着。
庄珝也一早就命人清点药材。
亲王府按朝廷规制,设有药藏局,下有医正一人,医副一人,侍医典药八人,专掌府中诊疗和储药事宜。
府内藏药有太医院按季拨给、宫中不时赏赐、亦有地方土贡特产。
像人参、犀角、牛黄、麝香这等名贵药材,王府内储藏的皆是最上等的成色,有价无市,千金难求。
庄珝坐在书房案前,神色沉静。医副垂首将府中药藏事宜一一禀报。
庄珝略略颔首,过上几日,若城中时疫镇压不住,遭殃的便不止是底下仆役,各府的主子们也恐难幸。
届时,少不得会有宗亲或是世交之府,登门求药。
庄珝命人将那些可以保命的珍稀药材,每样都挑最上乘的,各捡出一些来,分做三份。
一份送去侍郎府,一份送去叶府在京外的庄子,还有一份送去了碧华阁。三地各跟去一名侍医,以备不时之需。
叶勉在长公主府忙了几日,府内一应都有了规矩,前殿后殿都井井有条。
可左等右等,却迟迟等不来吏部晓谕复朝的公文。皇宫宫门也一直紧闭,他和庄珝心中都渐生不安。
刘长史每日传回府中的消息都不甚妙,先是城外流民成片倒下,再是城内坊巷染疫者也逐日增加,永庆巷和槐水街里已经开始死人。
这天行斑疮跟长了腿似的,蔓延的哪儿哪儿都是。那疫势……竟是要压不住了。
朝廷在外城设了几处官家救治点,从太医院派遣了医官驻守诊治,给以汤药。又在城门和各个坊墙上,贴榜张示防疫药方,教百姓依方服药。
可随着城内死人越来越多,城里城外,京内百姓们人心惶惶。
到第六天头上,长公主府里也没躲过去,二门上有个看门的嬷嬷,染上了。
府里赶紧将人移去府外的庄子,又连夜把所有人排查了一遍。第二日晌午,那嬷嬷的儿子也起了高热,吓得阖府上下又是一阵忙乱。
长公主府门户这般森严,都没防住,更别说外头那些人家。
不日就有人来上门报丧,竟是四皇子的岳丈大人,染疫过世了。
刘长史肃声禀道,“听闻,他们家这两日,还一同夭了一个四岁的男孙,这波时疫当真是凶险万分!朝廷若再拿不出应对之策,后果不堪设想!”
庄珝和叶勉如何不知,俩人也是日日悬着心。
叶勉急得地上直转圈,可宫门现在闭得蚌壳似的,别说回东宫上班,他们想从里头探听消息都十分困难。
俩人正商讨对策,夏内监匆匆来禀,说慈寿宫的太后娘娘,遣了人来府里传话。
叶勉急命通传。
来的是个年轻小太监,其貌不扬,脸上全是麻坑,一看就是个熟身,夏内监便直接将人领进亲王的书房。
太后惦记外孙,惦记地睡不着觉,硬是派这小太监跟着宫内的采买出了宫,到长公主府里传话。
严令他们三人老老实实躲在府中,谁也不准踏出二门半步。若有哪个胆敢违抗懿旨,老人家要代他们母亲行家法。
老太太吓坏了,赐了几大包的上好药材,其中还有宫内太医研制的天疮粉。
又拉拉杂杂嘱咐了一大堆,不许他们把药材借给旁人,不许吃冷食、穿薄衣,事无巨细。
也难为那小太监口齿伶俐,讲的清楚,叶勉让人包了双份的茶封给他。
小太监立马笑得见牙不见眼。他之前因为脸上有麻点,怕污了贵人的眼,一直被安排在慈寿宫僻静处当差,何曾有机会得这等巧宗儿?
可眼下,太后娘娘就喜欢叫他近身伺候,每日各宫传话,赏钱拿了不老少!
叶勉给夏内监使了个眼色。
夏内监领会后,将人领了出去,路上笑眯眯问他,“你师傅是哪个?”
小太监报了师傅名字,夏内监“哎呦”了一声:“你那师傅还是我徒孙呐!”
说完抹着眼睛,又塞给了小太监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让他给他师傅捎回去。
小太监当场就叫了祖爷爷,夏内监将人领回房里吃糕饼,喝果子露,爷俩说了好一阵子话。
小太监被送出府后,夏内监神色慌张地小跑回书房。
叶勉和庄珝正在等他,忙问:“如何?”
夏内监匆匆回禀道:“今儿一早,梅丞相带着几位重臣,乾元宫长跪,奏请圣上幸行宫避疫,并请太子殿下......留京监国!”
叶勉霍然起身,与庄珝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是掩不住的错愕。
庄珝怔愣了片刻,回神冷静下来后,竟隐隐地松了口气。皇舅舅这会儿出城避疫也好......如此他和邶云霁也能放开手脚行事。
整日吵架给乾元宫看,也怪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