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规矩(二更)
赵合平倒也不算故意吓他。
自古皇陵多秘事,有些忌讳,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一座皇陵,平日里有几千陵卫,巡弋于陵垣内外,更有三百余户陵户世居于此,负责修剪林木,守护皇陵一砖一瓦,世代不得擅离。
那些守陵的太监宫女,每日司香火,洒扫殿宇,岁岁年年守着这片寂静。
活人与死人共处一地,日子久了,什么古怪的说法都有。
“这头一个禁忌,便是不能踩皇陵宫殿的门槛。”
赵合平一本正经地与他说道:“老陵户们世代相传的说法,那陵宫门槛隔着阴阳两头。你一脚踩在门槛上,两边便都觉着你该归他们管。碰上脾气好的,瞪你一眼拉倒,碰上计较的,拽着你的脚脖子就不撒手......”
“前些年有个新来的小太监不信邪,进出就爱踩门槛。老陵户们劝他,他不听,还说‘我偏要踩,看能怎么着’。结果不过半月,人便恍恍惚惚的,有天夜里自己走到井边,扑通就跳下去了,被捞上来后人已经凉透了,身上无伤,只脚踝上一圈淤青指印。”
叶勉停下抓南瓜子的手。
“再一个,今儿夜里咱们到了皇陵,殿下要在斋宫致斋,咱们亦要伴侍左右。”
“那斋宫也有说法?”
赵合平声音没有起伏,“整个陵区,那斋宫附近是最不太平的,今夜你安生在殿里猫着,千万别出去乱走,更不能与人淘气去。”
“怎么不太平?”叶勉咽了咽口水。
“那斋宫夹道两侧,分列着武将的石像生。白日里倒是无妨,夜里,驻守皇陵的将士英灵便会在此集合、巡逻,也就是民间常说的‘阴兵借道’。活人若撞见了,轻则被阴气冲撞,病上一场,重则被当成奸细,魂魄当场被阴兵带走,可再也回不来了。”
叶勉听得后背发凉,却道:“你少唬我。若真像你说的这般邪乎,圣上如何能允殿下来皇陵致斋?就不怕冲撞了?”
“太子殿下乃真龙国本,自有龙气护体,鬼神皆避。”赵合平面不改色与他解释。
“再说,那些皇陵处的阴兵,生前皆是先帝的麾下,死后亦是先帝的鬼,见了小主子只有跪下叩头的份,吃了熊心豹子胆,他们也不敢冲撞殿下。”
车辂里一阵静默......
外头天已黑透,糊着青纱的车窗将夜色滤得朦胧。
官道两侧的老槐树枝丫交错,在夜色中伸展着扭曲的影子,随着车辂前行,那些影子便像活过来似的,一节一节地从车窗上爬过。
太子垂首批着奏疏,唇角却勾着一抹笑意。
赵合平声音温和:“叶舍人莫怕,您在斋宫好生听殿下的话便是......殿下叫您吃饭,您就好好吃饭,他吩咐您休息,您就上榻睡觉,那些阴邪之物见你乖乖遵殿下差遣,自是不敢来扰你。”
叶勉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这等哄孩子的话,他要是听不出来,他就是个棒槌!
不就是都嫌他烦人,想叫他老实点!
什么人呐!?外头不知多少人喜欢和他一处玩!
赵合平轻笑了声,“奴才可不是存心吓唬您,这陵区的规矩,都是老陵户们一代代传下来的,谁来了都得听一遍。不信您待会儿下车,问问柳舍人他们,这一路上,准也有人跟他们交代过。”
叶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身子却悄悄往“龙气”那里挪了挪。
赵合平认真地和他交代着皇陵里的规矩,什么夜里亥时之后不能照镜子,睡觉时脚尖不能朝门,不许盯着石像生的眼睛看,夹道里听见脚步声,就算看不见人也要低头靠边站。
林林总总好几十条的忌讳,随着仪仗离陵区行宫愈来愈近,越听越渗得慌。
赵合平话音落地时,叶勉不知何时已经钻到太子身后去了。
太子伸手将人从身后掏出来。
“行了,还得三两个时辰才能到皇陵,你先睡会儿,省得夜里没精神。”
他到了斋宫就要沐浴更衣,静坐念德,他不能睡,东宫属官们自然也得在外头干守着。
赵合平听罢,手脚麻利地在角落铺了锦褥薄被。
叶勉自然也知晓这个道理,虽有点生气遭了俩人嫌,却没再犯浑,掀了被角拱了进去,只露出半个脑袋。
赵合平又掰了块静心的龙涎香饼,扔进鎏金香炉里。不一会儿,缕缕青烟从兽口袅袅逸出,带着淡淡的檀香和甘松味,满室清芬。
仪仗行进的速度很慢。
车窗外头,夜色沉沉,隐约可见护军们的身影,马蹄踏在泥路上,一声声规律地发出闷响。
赵合平影子一般,静静地跪坐在车厢门口,太子坐在案前,一手执卷,眉目低垂。
车辂内,暖香萦绕,将这一隅空间熏染得温柔而安宁。
叶勉睡觉不挑地方,钻进被窝不到一刻钟就入睡了,一路酣然无梦,睡得喷香。
离陵区还有半个时辰前,赵合平将人轻声唤了起来,叫他提前醒醒神。
叶勉已经睡懵了,迷迷糊糊坐起身,外间的小太监已经进来,正在服侍太子重新梳头更衣。
邶云霁回头出声催他,“还不快起来?一会儿护陵将军带着陵卫们迎上来,一掀帘子,正把典仪官堵在被窝里,你脸上羞不羞?”
叶勉匆匆洗了把脸,换好衣裳,刚整理好衣襟,就听外头一阵沉闷的马蹄声滚滚而来,由远及近,震得车壁都在微微颤抖。
帝陵护陵将军与陵署令并辔而行,身后带着八百陵卫前来接驾。
两位大人策马至太子金辂一丈远处,齐齐翻身下马,跪地朗声道:“末将护陵将军许镇山,陵署令周怀远,恭迎太子殿下!”
后面的一队陵卫身着甲胄,也齐刷刷跪倒叩拜,甲叶碰撞声与火把噼啪声混成一片,气势慑人。
小太监打开金辂车门,赵合平步出门帘,站在车辕上肃然代储君传话:“殿下口谕,诸卿护陵辛劳,免礼,即刻随驾入陵。”
叶勉悄悄撩起车帘一角,朝外头看去,只见外头火光如龙,蜿蜿蜒蜒,将官道两旁照得通明。
两位大人,一着明光铠,一着绯色官袍,二人叩头谢恩毕,翻身上马,许将军扬手一挥,沉声喝道:“起驾!”
几百陵卫高举火把,在最前方开路,护着太子仪仗,浩浩荡荡向皇陵行宫驶去。
距行宫还有两公里,道旁便已跪满了陵户。黑压压的人群绵延里许,男女老幼皆伏身于地,额头贴着泥土,寂静无声。
行宫正门早已洞开,太子金辂缓缓驶入,在正殿前停驻。
殿前廊下,一盏盏青纱宫灯悬垂而下,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烛火昏黄的光晕,将整座殿宇衬得肃穆而安宁。
行宫的总管太监带着一群宫人,激动地给储君磕过头后,虾着腰毕恭毕敬地引着太子往斋宫行去。
叶勉退入东宫属官一列,和柳京轩紧紧地贴在一处走着。
柳京轩眼神发毛,他们这一路上,也有人给他们讲“规矩”。
赵合平有太子镇着,与叶勉说的都是些不疼不痒的皮毛,听着和逗孩子似的。
可给他们讲事的那位老太监,八成是存心吓唬他们解闷儿,下嘴没轻没重的,专捡渗人的说!
老太监嗓音又尖又细,夜风里一飘,别说给这些文官们吓得脸色发白,连他们身边骑马的年轻武将们,都后脊梁直嗖嗖冒凉风,一个个绷着脸,不敢往暗处瞧。
这陵区的行宫,因建在荒山野岭上,占地极广。
白日里瞧着殿宇巍峨,只觉气象庄重,可到了晚上便无端地阴森起来。
正殿后头,古柏参天,殿与殿之间的廊庑下,挂着一溜青色素灯,光影明灭间,雕梁壁画上的仙人、神兽被映得忽隐忽现。
叶勉和柳京轩跟两个,胳膊挽着胳膊,死死地掐着对方的小臂,头都不敢抬,只管闷头跟着人群往前走。
好不容易步行到了斋宫,俩人抬头一看,两侧夹道上一排排石像生森然矗列。
青灯将石像的轮廓照得棱角分明,可眼窝子里却黑洞洞的。
两个大小伙子,登时膝盖一软,险些把对方的手臂掐青了,才没跪下。
储驾入了斋宫,太常寺的礼生,急急引太子往净殿去行沐身之礼。
两排太监宫女捧着净手盂、香炉、香汤、沐帕、素服等物鱼贯而入。
斋宫内外,各司其职,全都忙碌起来。
东宫舍人们也趁这空档,赶紧重新梳洗更衣。
这一路上细雨不断,大家虽都披着雨具,可也从头到脚都洇得潮乎乎的,靴底更是糊了一层烂泥,狼狈不堪。
叶勉因为乘车而来,身上干净,便被太常寺执事官先行带去静殿忙活。
行宫里的宫女太监不多,如今都紧着储君和跟来的重臣们伺候,年轻官员们少不得要自行张罗。
好在行宫侍卫们极尽热情,又是帮忙抬热水,又是送帕巾、香豆。临了,还塞给他们半口袋桃花盐炒松子,叫他们闲时打牙祭吃。
舍人们拱手谢了又谢,转身关了东庑房的门,却没半句好话。
“这群看坟的......还算懂事。”
“倒是会挑便宜东西做人情......”
这两日,行宫里的侍卫不少都是陵卫调来当差的。
陵卫虽也是吃皇粮的,日子却极其苦闷,一眼到头的差事,没什么升迁的指望。
每日对着那些不会动的石头,巡逻的路线几十年不变,枯燥得能把人逼疯,跟那些不能动的石像生也没什么分别。
所以陵卫们最盼着的便是皇帝来亲祭,那是他们为数不多能露脸的机会。
若能在差事上表现得出挑些,叫上头贵人瞧见了,兴许便能调离这死气沉沉的地方。
寻常卫所也好,刹血边关也罢,都强过在这阴森森的石头堆里熬成活死人。
东宫的这群年轻舍人们,走在哪都是香饽饽,早被人巴结惯了,向来目中无人。陵卫们这点殷勤讨好,他们压根儿没瞅在眼里。
一行人说说笑笑,重新收拾停当,便往斋宫正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