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立威(捉虫)
裴照野被叶勉戏弄了一回,脸上有些挂不住,抬眼就见叶勉站去他哥侧后方,一手掐腰,下巴微扬,一脸的“小官得志”。
裴照野心下暗自嘀咕,狐假虎威,可把你厉害死了!
他正要呼喝东宫右率卫兵们出去办差,就见他手下的一个队正,平日里棍棒都打不服的刺儿头,正吭哧吭哧地给叶璟搬来把太师椅。
椅子撂下后,那队正还抿着唇,拿自己袖子使劲地擦了擦椅面儿。
叶璟神色如常,从容地在那把太师椅上坐下。
大理寺待命的两个司直,冷冷瞥了那队正一眼,方才躬身与叶璟低声汇报。
裴照野这个憋气......
他们偌大一个东宫,也不知是中邪了还是叫人下蛊了?怎么一个个的,全让这姓叶的兄弟俩给拿住了。
裴照野心底正经盘算起来,改日就找个厉害道士,去东宫做法驱个邪。
这时,外头一大理寺衙役跑进来禀报,说他们在王府库房里,翻出半屋子藩国奇珍,还有不少僭越规制的御用瓷器。
叶璟听罢,眉头微微一蹙,吩咐道:“叫人小心盛装,单独造册。”
大理寺衙役领令应是。
他们原以为,景珩郡王在京宅邸只是个空架子,不曾想他竟嚣张至此,在天子脚下私藏这么多违禁赃物。
大理寺衙役们连捆绑箱笼的绳子都没带够。
裴照野谄媚上前,主动揽了去外头筹寻麻绳的差事。
叶勉则带了几个人在郡王府的书房里翻腾。
凡与梅家相关的书信、账目或是文书契据,都被他拢入袖笼里。
这也是为什么太子派叶勉亲至查抄现场的缘由。
若换作东宫其他人,胆敢在法司眼皮底下擅动,早被大理寺衙役厉声喝退。
虽说这回东宫是在御前请过旨奉命协查,但大理寺素来强势,便是与刑部联合办案,案牍之物也得先交于他们清点、入档,不容旁个衙门插手。
也就叶勉,这些衙役们多少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叶勉把书房里关于梅家的文书证信,规规矩矩地拿给大理寺的经承记了档,呵呵赔笑道:“几位大人,这几样证信,太子殿下今日便要亲自呈至御前,我就先拿走了。晌午后,东宫会临时拓个副本出来,给几位大人送去入档。”
鸿胪寺卿梅语临,也就是嘉贵妃的胞兄,昨日便被下狱。至于后头罪名轻重,会牵连梅家多少族人,端看此番查抄,能搜出多少笔墨实证。
梅家这等立族百年,朝堂中手握实权的人家,其翻云覆雨的手段,远非封地宗室可比。
即便身陷囹吾,也未必没有斡旋的余地。
因而就算太子和他们对垒,也要万事抢占先机,提前布局。
这些文书证物,一旦经大理寺先行收走,东宫再想借调过目,便是属官们磨破嘴皮子,大理寺那边也不会松口。
这几年,大理寺在叶璟的整顿下,纪律严明,铁板一块,加之有圣上在背后撑腰,办起案来六亲不认,任你哪个衙门的面子,一概不给。
太子自是清楚这个道理,只得点了叶勉去先下手为强。
叶勉翻完几个书房,就听一旁的大理寺衙役不高兴抱怨,“东宫的人不是去找绳子了吗?怎地还没回来?箱笼都捆不上......”
“咋还没回来?”叶勉赶紧扬声,“这帮浑人!磨蹭个什么?我去瞧瞧去!”
说完叶勉便借机带着东宫属人,从书房扯呼溜了。
叶勉在角门门口,将袖中那几张纸塞给接应的东宫亲信,示意其立即带回。
刚要转身回府,就见裴照野黑着脸带着一群人,抬着一堆绳索回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
“怎么了?”叶勉问他。
“可别提了!”裴照野一摆手,满脸的晦气不耐。
原是他方才去王府隔壁的人家借绳子,能与郡王府一条街做邻居的,自然也不是寻常门第,那户主是一位年高的老郡公。
说来也巧,这位老郡公月前跋山涉水地赶来京城,许是路途劳顿,身子一直不大爽利,前些日子更是病得卧床不起了。
康文帝那日也赐下恩典,命他好生在京城将养,待痊愈后再返回封地,并儿女们侍疾。
因而除了淳亲王和景珩郡王,其余宗室全都屁滚尿流地离了京城,就他们府上没跑成。
这把这位郡公家里给吓得......都是宗室,谁府上还没几件见不得光的阴司事儿?
前两日,附近两条街坊被兵甲无声围住,尚在病中老郡公险些直接背过气去,女眷子侄更是魂飞魄散,连夜将紧账册和书信往灶膛里烧了。
今日一早,隔壁景珩郡王府抄家拿人,兵甲轰然的喧嚣动静,他们在自家院里听得是清清楚楚,声声惊得阖府心惊肉跳。
老郡公躺在床上,将自己这一生,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怎么也想不出自个儿犯了什么要抄家灭族的大罪。
他又急又怕,边哭边指着床前的子弟们骂,要他们赶紧老实交代,到底背着他在外头干了什么捅破天的大祸事!
方才裴照野带着人,去这位老郡公府上敲门借绳子,敲了半晌里头也不给开门,连个应儿声的都没有。
最后裴照野急了,连声恐吓,里头才有人给开门。
亲来应门的是这家的子弟们,一开门就见黑着脸的裴照野一身兵甲,索命罗刹似的堵在门口,身后还一堆全甲带刀兵丁,吓得登时就软了腿瘫倒在地,有一胆子小的,裤裆都湿了。
听裴照野只是来借绳子,几人简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里跑,叫全府人将府里所有的绳子都翻了出来,恨不得裤腰带都解下来一并送上。
老郡公早在裴照野咣咣砸门时,就两眼一翻厥过去了。子弟们打发走瘟神后,重新将府门重重锁了几道,全都跑去老太爷屋子里,后怕地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啧!
叶勉听完杵了裴照野一拳头,责备道:“你要把老郡公吓出个好歹来,看圣上治不治你的罪?”
景珩郡王放在京城宅邸的东西实在不少,大理寺一一造册贴封,忙到晚上也没封完。
揽芳宫。
寝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嘉贵妃怔怔地坐床榻上,手里攥着的一方帕子,已绞得不成形状。
心腹女官屏息敛气地进来传话,“娘娘,大理寺那边,口风实在紧得吓人。咱们的人使了不少力气,方辗转套出一点口信儿,舅爷眼下只是收押,人还周全,尚未......用戒具和大镣。”
嘉贵妃淌下眼泪,随即又用帕子狠狠拭干,如今已不同往日,谁倒下她都不能倒!
不然她所有的亲人,都会像她三哥一样,被人生吞活剥。
那个邶云霁就是个疯子!
所有人都以为新太子入主东宫后,会等梅家出招,再顺势反击。
就连嘉贵妃自己也是这样想的,这些时日她也一直在仔细布局。
哪想邶云霁东宫的椅子还没坐热,就悍然出手,一剑就将他们捅了个对穿!简直是图穷匕见,凶戾入狼!
嘉贵妃死死咬着下唇,既然东宫太子都不怕将这场争斗摆在明面上,那也别怪她再无半分顾忌了!
她摁了摁眼睛,转头问那女官,“我祖父那边可有话传来?”
女官低头:“老太爷给娘娘带话......”
华曦殿。
夏内监给对烛看书的庄珝倒了杯热茶,递去他手上。
“府里刘长史传话进来,说楼家的两位公子,已经急得全然失了方寸,一天几趟地去公主府寻他,见不着人还堵去他私宅上。”
庄珝闻言,从书卷上移开眼睛。
夏内监又继续禀道:“刘长史不敢自专,请示王爷,此事……该如何处置为宜?”
庄珝语气平淡,“本王在宫中禁足,无能为力,叫楼家人去去寻叶勉分说吧。”
夏内监劝道,“小少爷心肝柔软,前些日子因着这个没少上火,那晚在庄子里醉得那样,满嘴胡话......您也不能把他逼得太紧了。”
庄珝摇了摇头,“他若自己不立起来,本王就算与那些人说得再清楚,他们一旦分不到荣南王府的好处,不敢朝我如何,却依旧会像从前那样,把满腔怒火尽数撒到勉哥儿身上。”
如今太子需要杀鸡歃血祭旗,叶勉又何尝不是?
庄珝索性借着太子这股东风,让叶勉也把这道坎儿过了。
“勉哥儿是怕您伤心呢......”“夏内监叹了口气,又道:“既如此,便叫小少爷借着此事立立威吧,咱们只在一旁多看顾着些便是了。”
“他这脑筋......”庄珝神色柔软了些,无奈摇头道:“我这样的人,何来朋友之说?”
*
楼家兄弟二人惊惧交加,连熬数日未眠,面上都没了人色,这日整顿衣冠,备下重重厚礼,心惊胆颤地往叶侍郎府上递了求见的门帖。
从前在长公主府时,叶勉两年才肯赏脸露面一回。此番求见,楼家兄弟本已做好被刁难的准备,哪想帖子递进去第二日便得了回音——叶勉邀他们当日傍晚相见。
叶勉上了一整天班后,一身疲惫地回了侍郎府。
几个门房殷勤地迎上来,禀说客人已在前堂花厅等候。
叶勉只得匆匆回自己院子换了身常服,就往花厅去见客了。
楼家兄弟正神色不安地坐在椅上等候,见叶勉踏进花厅,立时弹了起来。
还未等叶勉坐稳,俩人就在他身前直挺挺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几个头。
这把叶勉吓得也险些跳起来,回过神后急忙去扶人。
“二位有话好好说,这般是做什么?”
这等要灭门的祸事当前,俩人哪肯起身?
他们平日里结交的达官贵人、王孙公子,前两日收他们银子时,还与他们把臂言欢,称兄道弟。
如今竟没一个肯理会他俩的,个个都躲瘟神一般避之不及。
眼下荣南亲王尚在宫内禁足,叶勉肯这样待他们,楼家兄弟简直喜极而泣,已然将人当成了二层主子。
楼季誉涕泪纵横,“以往是我们愚钝狂妄,不知天高地厚。从今往后,我们兄弟万事供您驱使调遣,待您定如待荣南亲王一般,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叶勉只当他们是吓昏头了,也未在意,只执意叫他们起身说话。
好一番忠心剖白后,俩人才敢起身,只坐了个椅子边儿,一脸仓惶地看着叶勉。
叶勉也不与他二人绕弯子,正色问道:“景珩郡王私贩茶叶至北疆藩国一事,你们楼家究竟知情多少?参与多深?牟利几何?”
楼家这事十分难办,如今他们兄弟还能安稳坐在这里,是因着相关实证不在郡王府京城宅邸,大理寺那边也今日才开始提审,尚未审到这一节。
不过待小一个月后,封地那边宅邸抄检结束,证物贴封运回京城,里头必有大量相关的密账和书信。
届时,无论是金陵楼氏宗族,还是京城这兄弟俩,一个都跑不了,皆会被缉拿至大理寺诏狱受审。
楼家兄弟对此亦是心知肚明,因此,他们不敢擅离京城半步,一面密遣心腹快马加鞭往金陵给本家送信,一面日夜不敢合眼,趁着眼下尚能在外走动,在京中各处拼命钻营打点。
楼季誉哭诉:“楼氏起家六十余载,子孙繁茂,早已开枝散叶,各房自有生计。与景珩郡王府来往密切的,是小的叔祖那一枝,他们乃长房嫡系,本家正统。这等与王府攀附结交的‘体面事’,自来被他们把持得紧,从不允我等偏房参与,更别说分润利市。”
楼季明见叶勉脸上狐疑,连忙赌咒发誓,“叶大人,我哥所言句句属实,事到如今,楼家临灭门之祸,我等兄弟在您这处,哪敢有片言虚假!”
叶勉摸着下巴思忖片刻,才试探着开口道:“那若是……”
两兄弟闻音知雅,根本不让给叶勉为难,急急截断道:“我楼氏一族上下两百余口,断不能叫一房作孽,连累全族!”
楼季誉乖觉道:“叶大人放心!待过几日楼氏族长携族中核心亲众抵京,我等自有法子,让长房交出藏匿在金陵的密账与凭证!届时,我等愿亲手将其呈至大理寺案前——不知这……可算戴罪立功?”
楼季明加码道:“我家叔祖生前最重边贸之利,因而不仅与景珩王府往来密切,更与鸿胪寺不少官员暗通款曲。那些密账信函藏匿之处极为分散隐蔽,唯有我等族人借眼下之机,以利相诱,方能逐一撬出,单凭衙役抄检宅邸是绝难搜尽的。”
楼家兄弟走后,叶勉径直去了隔壁碧华阁。
刚说没几句,腰上屁股上,被他哥噼里啪啦赏了一顿巴掌。
“太子和庄珝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旁人都避之不及的事,你也敢沾手!”
叶勉揉着屁股:“我方才可什么都没应他们,这不是想着先问问大哥,再太子殿下禀报吗?”
叶璟松了口气,又横他一眼冷声警告,“后面再见楼家人,要么以东宫属官的身份公办,要么我派大理寺的人跟着你,绝不可以私会相见,听见没?”
“那是自然,你弟弟又不是傻的!”叶勉理所当然道,说完又笑嘻嘻黏糊过去,“哥——我都好久没和你一处用饭了,今儿晚上留我一留呗!”
兄弟二人各忙公务,确实许久不曾好生一处说话。
叶璟也想亲近弟弟了,便命人去厨房添菜,在碧华阁的小榭凉亭中摆了桌。
这个时节有上好的桂花酿,兄弟二人亭中对饮。
叶璟难免操心他莽撞,细细嘱咐他,不可万事都听太子和庄珝的,自己胸腹里要有主意。他们总归是外人,遇事不决,定要先来碧华阁寻他。
叶勉也是此般想的!
“这哥俩儿可不是什么‘好人’!”
叶勉脸上带着一丝酒意,愤愤道:“老是想离间咱们兄弟!还常常聚在一起偷说我坏话!有回庄珝来东宫喝茶,俩人背后蛐蛐我,恰被我撞了个正着!”
叶璟稀奇,“哦?他们骂你什么?”
“说我是不懂他们苦心的小白眼狼......”
亭榭临水,夜风穿堂而过,带着微凉的水汽,吹得檐下铃铛轻响。
叶勉抱怨完,又一脸不解,“哥,你说他们叫我白眼狼也就罢了,我平常与昂渊他们玩笑时,也会这般随口说两句。可殿下为什么还骂我‘不肖子’啊?难不成咱爹去他跟前告状了?”
“啊?”叶璟惊异,随即十分不高兴,“他怎么骂这么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