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早膳
东宫月留轩里,膳桌上按着规制摆满了晨馔。
米膳两品、粥膳五品、甜咸口面点各三样儿、热菜锅品六道、佐膳小菜十几味,琳琅满目,色香盈席。
叶勉坐在桌前,看得胃都疼了。
太子喝了两口粥,见叶勉没提筷子,以为是在他身边拘束,便亲自夹了个奶皮蒸饺到他膳碟里。
“好好吃饭。”
“谢殿下。”
叶勉无奈,夹起蒸饺,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邶云霁都被他气笑了,“你是谁家新娶进门的小媳妇儿不成?还是孤这里的早膳有毒?”
叶勉实在不想遭这活罪,他来之前都快吃地顶到嗓子眼儿了,此刻看着眼前的膳食,只觉胃里沉甸甸地坠着。
他如实讨饶:“殿下,臣在家里多用了些,眼下一口都吃不下了......”
邶云霁一愣,伸手在他小腹上摸了摸,随即就举起手作势要打,骂道:“都多大了!不知饥饱?‘不欲极饥而食,食不可过饱’这话在国子学没学过?还臣十八了......我看你今年就八岁!”
叶勉被损得不敢吭声。
“都是庄珝和你哥纵得你!没个样子!”邶云霁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转头吩咐太监,“去御膳房熬一碗山楂消食汤来。”
叶勉也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臣原想着多吃些,才有力气好好办差......”
“孤这里是有什么差事,要你吃饱了撑得这般卖力气?”
邶云霁指了指外头,“要么这样吧,一会儿你去把东宫门口那俩石狮子挪慈寿宫去。不够的话,西门儿那还有一对铜缸,也不枉你白吃这一顿。”
太子话音一落,月留轩里满地的太监宫女们无不屏息垂首,肩膀微不可查地颤动着。
叶勉清晰地听到身后一声急促的气音,又猛地刹住,显然是哪个宫人一时没忍住,又吓得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叫太子损地满脸通红,心里暗骂,这人和庄珝还真真是兄弟,刻薄起来,嘴上抹了砒霜似的,又刁又阴毒!
“臣知错......”叶勉乖觉,不去和邶云霁顶嘴,“臣是还想着昨儿晌前去户部的差事,那里的大人们都极‘威猛悍勇’。”
叶勉借机提起此事。
“哦?户部什么差事?”太子问他。
说起正事,叶勉忙正了神色,将去户部催讨朔远军抚恤银一差,和太子娓娓道来。
月留轩临水而建,四面无窗,叶勉正说到一半,余光就瞥见裴照野一袭深衣青甲,正绕过湖畔假山,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他进来和太子行过礼后,也不客气,往膳桌前一坐,朝身后的宫女一挥手,“不要粥,盛满满的米饭来。”
太子却并不介怀,朝叶勉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叶勉收回目光,将昨日户部情景一五一十回禀完,“殿下昨日命臣将手头差事归还詹事府,臣求殿下允准,容臣将此差事做完。”
一旁的裴照野听罢,朗声笑了起来,“别说!叶勉虽初来乍到,行事却颇有咱们东宫的威风!他要再去这么闹腾几天,户部那群老东西,还真就未必能顶得住。”
太子唇角微扬,目光落在叶勉身上,“这苦差事旁人躲都来不及,你倒攥在手里舍不得放了。”
叶勉老老实实道:“昨儿个在户部度支司蹲着的时候,和兵部的催款官儿说了一会子话,臣这才知道前线兵丁着实艰难。”
“那位兵部大哥说,两军对阵,冲在最前头的往往不是正经的战兵,而是营里的‘跳荡’死士,这些人里,有活不下去才来吃兵粮的流民,也有为给家人脱罪的戴罪囚徒,皆是为着朝廷许诺的功赏才去豁命的。”
叶勉神色认真,“这抚恤银和功赏银,都是他们用命换回来的,要是户部迟迟不批,前线将士岂不寒心?”
他不敢说的是,那些跳荡们吃兵粮前,多活得与畜生无异,朝廷许诺的“百两银、十亩田”是他们唯一能“翻身为人”的指望。
叶勉起初办这差,多少有些和同事较劲的意思,如今却真心实意想替那些伤兵和孤儿寡妇早些讨来这笔银子。
太子眼含赞许,颔首道:“你生于锦绣堆,却能体恤黎庶,这份心性难得可贵。”
裴照野也难掩错愕,重新打量了叶勉两眼。
不一会儿,宫女端来了山楂消食汤。
叶勉接过喝了一口,脸瞬时皱成一团。
太子:“你敢吐!”
叶勉费了好大劲才强咽下去。
“这什么消食汤啊?怎么这个味儿?”他没忍住抱怨出声。
又苦又涩,和煎糊了的药渣子似的!
裴照野笑着问他:“那你平日里喝的消食汤,是什么滋味儿?”
叶勉:“酸甜的啊......里头是山楂、陈皮、乌梅和桂花蜜。”
邶云霁蹙眉,“你喝的那哪是消食汤?那是哄孩子的甜水儿!”
他伸手指了指汤碗,“端起来喝完!宫里的山楂汤添了神曲和谷芽,虽难入口,却是正经对症的方子。”
叶勉捏着瓷勺在碗里慢吞吞地搅了又搅,乌黑的药汁在碗中打着旋儿,就是不肯舀起来。
“殿下......”叶勉挤出笑,讨好地看向太子:“臣觉着......这会儿已经好多了呢,还能再吃俩张饼。”
邶云霁长臂一伸,端起那碗山楂汤,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张嘴!”
叶勉下意识地往一旁躲了躲。
“这么好的天色,别逼我揍你!赶紧过来!”
“我自己喝。”
邶云霁眯起眼睛。
叶勉认命地叹了口气,凑上前就着太子的手,把那勺消食汤含入嘴里。
太子神色稍霁,冷哼道:“被庄珝纵得一身娇肉!”言罢又舀起一勺,仔细喂入叶勉口中。
这时,一旁的裴照野又笑嘻嘻地央着相熟的宫女,再给他盛两碗饭。
太子眼风掠过他,呵了一声,“孤这东宫倒尽养些饭桶。”
裴照野咬了口油饼,含糊道:“臣一早就赶去坤福宫给姨妈请安,没来得及用早膳。”
“母后那里怎么了?”邶云霁看了他一眼,问道。
裴照野眼神闪了闪,回禀:“还不是舟哥儿?心眼儿小的针鼻似的,昨个被您撤了赞引官的差事,回了府里胡想八想的,夜里就闹了病。今儿一早上告了假,偏姨母要传他问话,臣只好替他跑这一趟。”
“哦?怎么,贺家有话说?还是母后有何旨意?”太子状似随意地问道。
裴照野心下一跳,“贺家不敢!”
他慌忙将嘴里食物囫囵咽下,不敢有半分糊弄,“姨妈那里也只问了昨日的情形,还有舟哥儿的病,并未言说其它。”
“嗯。”太子漫应一声
裴照野虽与太子私交甚笃,可也极知道分寸,只试探这一句,便敛口不敢再言。
昨日撤换大典赞引官一事,只一夜功夫,前朝后宫已经传了个遍。
贺府上下一夜灯火未熄,几个房头的家主,聚在一处,纷纷猜测太子此举动机。而皇后娘娘得到消息时,宫门已经下钥,待今早上宫门一开,就派了人去他府上传他问话。
裴照野抬头觑了一眼,只见太子正垂眸吹着汤匙中热气,再一口一口地喂入叶勉口中。
他不由心中叹气,众人都在揣度太子深意。连皇后都认定太子此举,是为顾全太后娘娘的脸面,继而拉拢白家支持,这才没再多说什么。
然而,裴照野自幼做太子的伴读,到底更知他秉性一些,这位主儿向来唯我独尊,哪里是会在意亲戚脸面的人。
昨儿那一出,怕是只有七分为了外朝,顺道平衡贺、白两家外戚。剩下三分,不过是因为叶勉白日里被他冤枉一回,太子反应过来后,想给他作歉,便顺手夺了贺家这赞引郎的差事赏了他。
皇后若知其因,必定勃然震怒,少不得他一早上赶过去遮掩几分。
收拾了一早上烂摊子的裴照野,连干了五碗大米饭,这才拍拍屁股走了。
太子交代叶勉,“户部催军饷的差事,你既已熟悉其中关窍,便还交由你处置,孤会着詹事府左春坊拟定章程,明日自有人与你商议此事。”
叶勉利落行礼,声音清亮,“臣领命!必为殿下分忧,不负此任!”
东宫首领太监悄步走进月留轩,在太子身旁低声回禀:“殿下,课读的时辰到了,翰林院侍讲学士已至文华殿等侯。”
邶云霁站起身,温言对叶勉道:“今儿个不用你跟着了,出宫去礼部学习大典仪程吧。”
叶勉欣喜应诺。
太子见他神色,眼含些许告诫,“且仔细安分些,不可调皮生事。”
叶勉恭送太子后,回舍人值庐领取外差公务勘合凭证,让柳京轩逮了个正着,拉去廊外一角说话。
俩人凑到一起蛐蛐咕咕。
柳京轩担心又好奇地问叶勉:“你昨儿当真挨了殿下的冤枉骂?可若真如此,怎么转头又把赞引郎这肥差派给了你?昨晚上他们都在一哄声地传,说什么的都有,听的我心惊肉跳!”
“前头说了我几句,还好裴大人查了率更寺的签录,替我解了围。” 叶勉将昨日情形和他说了一回。
柳京轩一听,眼都瞪圆了,“我们昨儿进出宫,都是规规矩矩签录过事由的,宫人在东宫找不见你,不会去注记查查档?分明是小人作祟!”
叶勉自然也清楚,可眼下也无可奈何,抱团排挤他的那些人,在宫中早有积势,占了先机。
“那赞引官又是怎么回事?”柳京轩又问。
叶勉谨慎地附耳过去,“白家没争过贺家,太后娘娘生了好大一场气,殿下总不能坐视不理。”
柳京轩一脸艳羡地咂了咂嘴,酸溜溜地道:“这样天大的好事,偏让你撞上了,我怎么就没这捡漏的命?”
太子的册封大典,历来仪式典制极为煊赫隆重。正、副册封使最为尊荣,例由丞相与宗室亲王出任。
然而最显风光的却是大典的赞引官,从太子步出东宫到入大殿,升登御阶,受册宝,乃至受满朝文武朝拜,步步皆随太子身侧。
叶勉屈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下,“我在前头挨冤枉骂,你怎么不说要捡一捡?”
柳京轩随值被安排在最末一班,小心探问,“太子殿下......真如外头传言那般脾气凶恶?”
叶勉想了想,“不骂我的时候,人还挺好的。”
柳京轩:“......”
他按下心下那点酸溜溜,提点道:“我祖父常教我,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咱们以后谨慎些便是,万不可心生怨怼。”
说罢又眉头一挑,颇有几分得意:“知道你一会儿要去礼部学大典仪程,那里是我爹的地界儿。”
柳京轩自认和叶勉有战友情谊,说起话来毫不避讳,“我今早上特意央过他,叫那几个典仪师傅尽心教导,不许刻意折腾你。”
叶勉闻言一怔,“学仪程还会被刻意折腾?”
柳京轩冷冷哼了一声,一脸的意味深长。
叶勉反应过来,低声问他:“昨儿个贺安舟,说他在礼部被折腾得......”
柳京轩听到这名字,神色立马冷了两分。
叶勉扯着他衣袖,低声劝道:“昨日我冷眼瞧着,太子殿下和这贺安舟情分可不浅,待他格外不同,他在宫里又有皇后娘娘看顾着,你可别把他得罪狠了。”
柳京轩立起眉毛,“他们联手作践我的时候,可没想着会不会把我得罪狠了!既如此,就别怕落我手里!”
昨日下值前,詹事府左春坊接到太子谕令,急急改了太子舍人的排值表,原本由叶勉分担的苦差冗务,如今大都落在了柳京轩与池孝炎头上。
柳京轩看到新排值表时,气得险些两眼一翻厥过去。
叶勉心下叹气,太子明日方升座受诸舍人参拜,可东宫已然明枪暗箭斗了起来。
看似舍人相争,实则放眼望去,各方人马背后,无不牵连着朝堂上的世家权贵,根系盘结,巨木参天。
一方宫室,俨然已成了各方势力角逐倾轧的微缩棋局。
棋子已落,棋局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