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亲戚
叶勉准备晚上和男朋友开个小会,好好唠唠这事儿。
掩下心绪后,他又问池孝炎,“那四皇子又来做什么?”
四皇子是瑜嫔之子,在众皇子中一直寂寂无闻,从未听说他与太子或庄珝有过多往来。
池孝炎有意交好叶勉,便也不藏私,将所知道的和盘托出,“听说,四皇子近来在极力交好荣南亲王。”
“哦?这又是为什么?”
池孝炎看了眼四周,凑近了低声说道:“八成是瑜嫔娘家,想要钓荣南亲王这个金龟婿......”
“什么???”叶勉转头。
池孝炎笑了下,“这有什么奇怪的?荣南亲王正当年,如今何止瑜嫔,满朝能攀得上的公侯勋贵,哪家不眼巴巴盯着?”
大文朝承平数十载,战功难立,自然恩封多于功封,一个高品爵位何等稀贵!
荣南王身负超品亲王实爵,父族那头又富可敌国,若能联姻王府,至少能再保家族三代荣华显贵!
叶勉脸黑的锅底一般,他倒不是吃醋。
这两年,他潜心备考,后头又要入仕,为免横生枝节,俩人始终未曾对外大肆宣扬他们的关系。
如今,他俩都到了议亲的年纪,连他自己府上都时常有媒人上门,更遑论庄珝,要是因着这个捻酸,那他两个得整日泡醋缸里。
只是,这日子也真是没法过了......上个班,同事排挤,老板神经,财务还不讲理。
东宫的工作又累又没头绪,上手的第一个差事也没办成,回头一看——好家伙!后院烟尘四起的,偷家贼舞锄弄镐,库库挖他墙角。
叶勉有些沮丧,和池孝炎商量着换了下晌的差事,转身去了奉祀司核对册封大典时东宫需备的礼器名录。
他料定庄珝过不多时就要来寻他,可他这会子因为工作窝了一肚子火,怕人一到眼前,自己便把恼意撒在庄珝身上,让他平白无故受这份气。
他爹就时常把白日里的工作情绪带回府,没少被他娘捶,他可不想跟他爹似的,被打满头包......
果不其然,他在奉祀司礼器名录刚核到一半,庄珝身边的小太监就找来了。
“小少爷,亲王要带您去太后娘娘的慈寿宫,给康和大长公主请安。”
叶勉一怔,他本以为庄珝来东宫找他只是闲暇念起,哪想是真有正经事。
康和大长公主乃先帝胞妹,也就是当今圣上的姑母,身份十分尊荣。如今随着长子丹阳郡公居于封地,此番回京是为赴太子的册封大典。
“你回去和他说,我这头再有两刻钟便忙完了,等下我便去华曦殿寻他。”
小太监恭恭敬敬地行礼告退。
叶勉收回心神,手上动作加快了几分。
这位康和大长公主可怠慢不得。
庄珝的母亲荣懿长公主,是老人家看着长大的,当年公主在宫中那般恣意娇纵,除却先帝与太后,这位姑母可谓有头一份功劳。
而丹阳郡公的封地,离金陵也不远。这些年,两家子交往颇深,是实实在在的长辈,绝非寻常宗亲可比。
奉祀司值房外是一条长长的回廊,高窗外过堂风飒飒,
叶勉心头那股子燥郁,被吹了干净。
申初,叶勉收起誊好的礼器名录,急急赶回东宫交差。
刚进东宫夹道,就见三个青衣太监小跑着迎了上来,领头的汗湿浃背,满脸急色。
“叶舍人!您可算回来了!殿下几番传您,您都不在东宫,方才动了大气,您快请吧。”
叶勉:“......”
承晖殿配殿。
太子立在殿中,双臂平展,几位大宫人正服侍他试穿册封大典礼服,厚重的十二章纹吉服层层叠叠,两名内侍监伏跪在他脚边,万分小心地整理着纁裳下摆。
高窗旁,三位礼部官员恭立以待,神色端肃。
叶勉屏住呼吸,做贼一般,贴着殿门边的阴影悄悄挪了进去。
脚跟还没站稳,就听前头“啪”地一声轻响。
“啊——”殿内众人皆惊。
竟是太子礼服上的绶带滑落,连着龙纹组佩一起砸在地上,好在青砖上铺着厚重的织金地衣,玉佩完整无损,只那绶带散乱一团。
那组龙纹玉佩是典礼重器,不得分毫有失,大太监吓得魂飞魄散,瞬间瘫软。礼部官员们也被这意外惊得一头冷汗,更遑论随值的太子舍人们,皆惊惶地僵立在原地。
配殿内竟一时无人敢上前。
太子眉心微蹙,面上浮起几分不耐。
叶勉暗暗叫苦,正欲硬着头皮上前,刚迈出脚,就听殿门口传来声音。
“表兄莫恼,我来我来!”
声音清亮又亲昵,叶勉循声看过去。
殿中宫人们见到贺舍人回来了,全都暗暗松了口气。
叶勉也庆幸地收回半只脚,这贺安舟是皇后的娘家侄儿,太子的表弟。
贺安舟将手里紫檀木匣交给一旁的宫女,随即行至太子身前,单膝点地,利落拾起地上组绶,几下穿过礼服腰间玉环,打结束紧。
太子不悦道:“起身!你是什么身份?这等伺候人的差事也是你能做的?”话虽严厉,太子眼底却不见半分厉色。
贺安舟显然并不惧怕,手上动作未停,不疾不徐地挨个扶正组绶上悬垂的苍璧黄琮,还顺手理平了纁裳的皱褶。
这才抬眼道:“旁人自然不妥,三表哥这里又有什么打紧?”
邶云霁没再多说。
太子戴上冕冠,三位礼部官员趋步上前正仪,检视冕服各处无误后,依次向太子躬身告退。
这时,裴照野也打殿外进来。
太子随口问他,“慈寿宫又不远,怎么去了那么久?”
裴照野晒得满脸通红,行过礼后回道:“康和大长公主晌午才抵京,车马劳顿,我俩只在外殿请了个安,就被打发出来了。”
“偏他多事!”裴照野指着贺安舟埋怨,“慈寿宫出来,非要去华曦殿给荣南亲王送什么岁贡龙团茶!”
裴照野一提庄珝就火大,骂骂咧咧,“人家荣南王府什么好东西没有?缺你那一口?”
贺安舟自幼与裴照野相熟,浑不理会他,只转头与太子说话。
“皇后姑母一直嘱咐我多与庄珝表哥亲近,可我去公主府递了几回拜帖都没得回音儿。难得在咱们东宫逮到人,还夸咱们的茶好,我可不得顺杆儿往上爬,殷勤着些?”
裴照野满脸讥诮,“胡攀什么亲戚?你娘和荣懿长公主早八百年就出五服了,他算你哪门子表哥?”
“出了几服都是亲戚!多与他走动走动,情分不就有了?”贺安舟不以为意道:“今儿个送龙团,明儿就去送云雾,横竖三表哥这儿好茶多,不重样我也能跑上俩月。”
裴照野厉声教训:“叫殿下!没个上下尊卑!说了你多少回,还改不了?迟早给家里招祸!”
贺安舟:“这不是在殿下宫里吗?又没有外人......”
说完四处看了看,一回头恰好看见廊柱旁侧的叶勉,俩人视线对上,贺安舟一下愣在那里。
叶勉:“......”
他这个外人是不是不该在这里?
这屋子里除了贺安舟和裴照野,另外两个随值的太子舍人,是太后的娘家子侄,绕和绕和全都是亲戚。
就他一苦命打工仔......
上一世,他大哥就教过他,找工作千万不能给家族企业投简历,人家玩的都是血脉压制局,就你一人天崩开局。
太子顺着贺安舟的视线望去,一眼瞥见叶勉正悄么声地猫在柱子后头,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搁这儿演耗子呢?进了门也不跟孤吱一声!”
叶勉趋步上前行礼,恭声回禀:“回殿下,臣方才入殿时,见殿下正在试穿吉服,恐鲁莽惊扰仪驾,故而未即上前。”
邶云霁瞪他,“一大早在东宫就寻不见踪影,午后几次传召,也迟迟不至!怎地还像上学时那般顽劣淘气?”
几个太子舍人屏息垂头,余光却都悄悄扫向叶勉,心思各异。
叶勉急急分辨,“臣不敢!臣并未散漫怠惰,今日原非臣随值,臣一早是......”
裴照野站在太子身后,拼命朝叶勉使眼色,示意他别开口顶撞。
叶勉闭上嘴,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眼下也反应过来了,他定是被东宫的哪个宫人摆了一道......连庄珝的小太监都能找到他,东宫的宫人怎么可能寻不着他?
他今儿个出门定是没翻黄历......
叶勉:“臣省自身,逾矩妄言,甘领殿下训诫,日后定恪记臣纲,绝不再犯。”
太子怒气渐收。
裴照野见机立马上前,低声向太子禀道:“叶勉早上是出宫办外差去了,臣方才去率更寺瞧了一眼,记注上确有他的签录。”裴照野陪笑道:“也怪我,没回来及时回禀。”
“什么办外差?”邶云霁蹙起眉头,“孤什么时候给他派差事了?”
“该是詹事府指派的,这两日殿下病着,想来他们未敢以琐事叨扰,便先行安排了。”
一旁的贺安舟也出声道:“表哥息怒,詹事府昨日就给东宫舍人派了差,还排了轮值序档,依着序档所载,今日确实不该叶舍人随值。”
贺安舟看着太子的脸色,笑道:“昨儿个我也得了外差,晌后就去了礼部,学习册封大典赞引郎的差事,那规矩繁复的很,只进退、转身、叩拜的仪程,我就学了小半天儿,累得我到现在腿还僵着。”
邶云霁脸色柔和些许,想了想和他道:“你素来体弱,这等劳累的差事不宜沾染,往后差事不好,和詹事府推了便是。”
“那怎么行?”
贺安舟嘴角一扬,刚要继续说,就被太子出声截断。
“册封大典赞引郎的差事,便交给叶勉吧。”
贺安舟嘴角的笑容顿时僵住,不可置信地怔在了当场,反应过来后脸色一片青白。
殿内众人皆愕然,连裴照野都惊疑不定地看了太子一眼,嘴唇微动......最终还是欲言又止。
邶云霁:“叶勉,过来。”
叶勉臊眉耷眼地依言站过去。
邶云霁没好气问他:“没听到孤的谕令?还是不敢做大典的赞引官?”
叶勉勉强打起精神,“回殿下,臣敢的。”
你爹同意,让我登基我都敢。
邶云霁满意,不再看他,转头和裴照野吩咐:“传话詹事府,重新给东宫舍人排值。叶勉不记在内,每日只随值孤左右,他的差事孤会亲自指派。”
裴照野躬身领令。
叶勉闭了闭眼,造孽啊......
太子下完谕令,看了眼配殿的漏刻,随即吩咐左右,“备辇,去皇后的坤福宫。”
“是!”总管太监连忙趋前一步应喏。
邶云霁随即站起身,带着叶勉抬步往外走去。
承晖殿内外的内侍监、舍人和侍卫们,依制而动,前呼后拥随行而上。
裴照野见贺安舟脸色极难看,恐他这七情情状,惹了太子不快,忙将他拦下。
“哥......”
贺安舟眼中尽是愤懑,嘴唇紧抿。
裴照野心疼得不行,面上却故作轻松,咧着嘴笑道:“你自小身子就弱些,太子这些年一直惦记着,哪能舍得叫你去受那份罪?”
“可册封大典的赞引官是皇后姑母......”
裴照野揽着贺安舟的肩膀打哈哈:“姨母定然也舍不得你受累!咱们舟哥儿是何等的尊贵人儿,与那些糙胚能一样?依我瞧,这苦差甩给叶勉正相宜。”
殿外,叶勉垂头丧脑地跟着太子走了。
这死班上了两天,他只觉阳气都要耗尽了。
好想辞职呦......
路上太子侧眼瞅他,瞧他眉毛都是耷拉着的,嗤笑了一声,“怎么?孤说你两句都说不行了?”
“臣不敢。”
说着不敢,声音却有气无力,发着飘,两撇眉毛又往下垮了垮。
邶云霁弯了弯嘴角,把笑意忍了回去,放缓口气,“行了,别摆脸色了......一会儿要去皇后和太后宫中,莫要失仪。在娘娘跟前好好回话,回头孤带你去上驷院挑匹好马,准你过两天去西郊林苑跑马,松快半日。”
叶勉听到太后,猛地定住,他方才被太子殿下一顿排揎,险些忘了申正要和庄珝同去慈寿宫。
邶云霁疑惑问他:“怎么了?”
叶勉咽了咽口水,“殿下,荣南亲王说,申时正刻要带我去给康和大长公主请安。”
邶云霁略一沉吟,“让他先行自去便是,一会儿从坤福宫出来,孤自会带你去姑祖母那儿认人。”
叶勉为难道:“臣方才在奉祀司已经应了荣南王,只怕宫人已经传话给慈寿宫了......”
太子皱起眉头,半晌才应承,“那便去吧。”
“谢殿下!”
邶云霁瞥了他一眼,嘱咐道:“日后庄珝的话,听听便罢,不必事事都应。”
“是!”叶勉敷衍地十分干脆。
邶云霁见叶勉一副暗自雀跃的模样,两撇眉毛也重新活了过来,扬得快要飞起。
又提点他:“往后遇事,要先来回孤,庄珝终究是个外人,莫要与他交浅言深。”
“???”
叶勉被雷劈了似的,懵在原地。
谁是外人?
你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