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一行人将纸人小心翼翼搬下山后, 原本好事停留在上山口的村民看到这一幕,瞬间停止了说话,目光紧着那纸人。
待好一会儿过后, 众人反应过梁上晏他们扛了什么东西下山,瞬间哗然。
“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从山上被搬下来!”其中一个村民站的位置较为靠前,直接和纸人来了个照面,眼睛瞪得滚圆,受到了巨大的精神“暴击”。
“我怎么看着这玩意,那么像纸扎人啊?”
“头是有点像, 可哪有纸扎人身子是这样的, 做得像个大活人, 你们看,那是不是还有头发。”另一个村民凑近了一些,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却又忍不住好奇。
梁上晏他们搬纸人搬的辛苦, 纸人过于高大, 又怕拖地上或是不小心磕碰了, 哪怕分量不算特别重, 从山上弄下来,几个人都是气喘吁吁。
“村民这边得疏散一下, 万一造成恐慌就麻烦了。”梁上晏雅压低声音说道。
帮忙搬运纸人的同事点点头, 现在他们都腾不出手来, 等把梁上晏安顿好了,他们是得出来处理一下。
好不容易到了临时解剖室,梁上晏后背都已经被汗水打湿了。
一切准备就绪后,协助搬运的警员留了两个在忙口,以防他这里要人帮忙, 其余则是处理村民聚集的事情去了。
在强光大灯下,梁上晏这才注意到,看似完整剥下的人皮在后背上有一条从颈部延伸至腰部的刀口。
梁上晏仔细检查着人皮上的刀口,皮肤上没有细碎的刀口,划开的皮肤边缘整齐干净,仿佛被某种锋利的刀具手法极其精准地划开,凶手下刀非常的干净利落。。
只是因为人皮被风干了,刀口处皮肤有折叠,加上皮肤脱水后褶皱,才没能在第一时间发现。
如果不是经常干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可能做到下刀这么稳。
就算是他来,他都不一定有十足的把握能做到这个份上。
可麦青青的母亲可以,闪送送来的信息里,其中有一条就是,早年间,麦青青的外公一手脆皮猪,做得远近闻名。
在猪活着的时候,将猪皮生生剥下来,完整的一张,进行烘烤,猪皮被烤的酥酥脆脆,吸引了不少喜好吃猪皮的食客。
而那些被剥皮的猪,在完成脱皮后,还能存活好一段时间。
因为猪肉新鲜,有食客为了追求极致的口感,会直接生割猪肉下锅涮煮。
这一手剥猪皮的手艺,麦青青的母亲也会。
后来因为这种方式过于凶残,被人举报到警察局,这一手烤猪皮便再也没有上过麦家的菜单。
这人皮纸人又是麦家曾经的养猪场发现的,梁上晏就算想不多心都有些难。
与此同时,梁上晏还发现,在人皮手指的中指指节上,有皮肤增生和角化现象。
一般只有这个部位增生,是由于长时间重复按压,导致指关节适应性改变,从而生成的皮肤及皮下组织增生角化,产生笔茧。
而孙靖在校成绩不好,又早早辍学,平时作业更是经常空白,形成笔茧的可能性不大。
随着检查深入,梁上晏的眉头是越拧越紧。
他小心翼翼地在人皮上开口,从纸人内部,缓缓取出那个被钉了铁钉的头骨。
头骨伤口边缘骨线整齐,证明这些骨折线都是锐器所伤。
并且颅骨周围没有别的伤痕,骨折线是由钉子钉入时所造成的可能性很大。
梁上晏对骨质周围做了组织浸染观察,并未发现明显出血点,证明这些钉子都是在死者死后钉入的。
再加上,梁上晏还发现死者颅骨前额倾斜,枕骨突出颅骨顶部呈现弓形,下颌骨外翻。
诸多特征都与男性死者相贴合,但在观察到颅骨骨缝线时,梁上晏突然顿住。
死者颅骨人字缝完全闭合,证明死者的年纪在四十岁以上。
而孙靖今年不过二十五岁,也就证明,他们发现的这个颅骨,不是孙靖的。
梁上晏的心中涌起一股不安,他第一时间摘了手套,给蔺衡打去电话,说明情况。
电话那头,原以为找到孙靖尸体的蔺衡,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愣住了。
“麦青青的父亲失踪时是几岁?”梁上晏问道。
“36岁。”蔺衡说道。
此话一出,梁上晏瞬间沉默了。
如果死者不是麦青青失踪多年的父亲,那他又是谁?
“麦青青的外公是几岁死亡的。”梁上晏追问一句。
“62岁,醉酒后从楼梯上摔下磕到头,被发现时失血过多死亡。”蔺衡知道他在想什么,立即回道,“死者的死亡年纪对不上吗?”
“对,从颅骨的人字缝愈合程度来看,死者的死亡时年龄在40岁以上。”梁上晏说道。
这个距离25、36以及62都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年纪,属实有些难办。
蔺衡深吸一口气:“不管怎么样,先提取样本,和麦青青做DNA比对,缩小范围。”
……
蔺衡带着人,再度出现在麦青青面前时,她依旧神色淡定。
“蔺队来了,要喝水吗?”麦青青脸上扬起一抹笑容,像是和老友见面一般,语气和善,全然没有上次见面审讯时的暗流涌动。
“我们在你老家养猪场旧址的屠宰房里,找到了一个披着人皮的纸人。”蔺衡依旧是开门见山。
说话时,他目光始终紧盯着麦青青的表情,观察她的反应。
麦青青的笑容微微一僵,下意识抓了一下被子。
她微微垂眸:“怎么会这样?”
麦青青像是在喃喃自语,蔺衡却在他的话里听出点别样的意味。
“你不想知道那个死者是谁吗?”蔺衡追问一句。
麦青青深吸一口气,对上蔺衡的视线:“可以问吗?”
“我们在纸人中找到了一个头骨,根据提取到的DNA做比对,死者是你的父亲麦自秋。”
“而且我们在纸人身上,找到了两组指纹,一组是你的,另一组是你的母亲。”
蔺衡在说话时,一直在观察麦青青的表情。
她在听到指纹时,嘴角有不自然的抽动。
“麦自秋自回去提离婚后,就没有可查明的行踪,切他的人皮是从后背开皮剥下,根据我们调查,在村子里,有这种手艺的,只有你的母亲和外公。”
麦青青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努力掩饰内心的波动。
“村里人都说,你父亲早年间下海经商,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还生了个儿子,抛妻弃女,远走他乡,他的尸骨为什么会出现在你老家的养猪场?”
蔺衡语气十分平静:“我们找到了当年你父亲在外那个女人,以及孩子,根据对方的供述,当年你父亲回乡找你母亲离婚,却没想到一去不复返,还给她寄了断绝关系的信件。”
“当时那个女人才生完孩子不久,不相信你父亲会这样对她,于是找到了你的老家大闹一场,被你的母亲和外公连手暴打一顿,赶了出去。”
听到这话,麦青青突然嗤笑一声:“活该。”
蔺衡微微皱眉,麦青青看到他的表情,反问一句:“那个贱人明知道他有老婆孩子,还跟已婚男人厮混还生孩子,不是贱吗?她破坏别人的家庭,被打不是活该吗?”
“真是可惜,没把这个臭婊子一起打死。”麦青青沉声道,“我妈就是太善了。”
“不对,她又善又蠢,为了这么个脏男人,赔上自己的一辈子,真傻。”麦青青的语气里,五味杂陈,“傻透了。”
有为母亲不平,更有气愤她的不争。
“你看到了你的母亲,杀害你的父亲,对吗?”蔺衡根据他们现有的线索,问道。
“我说没有,”麦青青对上蔺衡的视线,“你信吗?”
说完,病房内顿时安静下来,两人相对无言。
如果说没有,蔺衡很难说服自己相信。
因为从目前的线索和情况来看,麦青青杀孙靖的手段,和麦自秋方面的情况非常相似。
同样是失踪前和妻子爆发争吵,邻居看见对方离开,而后人间蒸发。
在蔺衡思索之际,麦青青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母亲死亡当晚,她因为听到了动静,赶去了母亲的房间,正好看到她在自杀。
母亲说,她得死,才能帮麦青青。
她的母亲看到了她谋杀孙靖的全过程,为了能让她顺利带走尸体,和当年的自己一样,麦青青的母亲选择自杀。
她已经拖累女儿太久了,就当是为女儿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只有她死了,麦青青才能借着办丧事的由头,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孙靖弄回老家。
母亲临终前求她,把麦自秋的人皮纸人和她一起下葬,麦青青这才知道母亲疯狂到了这个地步。
将麦自秋这个烂人吃了,骨头熬成他们家的祖传卤水也就罢了,竟然因为思念,剥下了他的皮做成了纸人。
她一辈子都困在麦太太的身份里,那么卑微,又那么可怜。
麦青青看着母亲那双充满哀求的眼睛,心中无比痛苦。
最后,她还是眼睁睁的看着母亲死了。
她怨恨母亲的优柔寡断,那么一个烂男人都不肯放手,却又心疼她的执着。
可最让麦青青气愤的是,她讨厌母亲的“痴情”,却又成为了新的“麦太太”。
因为她这么多年,是汲取母亲对父亲“爱意”长大的孩子。
在“爱意”里长大的孩子,如何能不像他们。
麦亲亲在送母亲回来下葬时,在养猪场找到了那个人皮纸人。
可这么一个肮脏的男人已经害了她母亲一辈子,死后还要一起合葬,她受不了。
麦青青第一次违背了母亲的意愿,留下了那个纸人,他不配。
下辈子别做麦太太了,做自己吧。
这辈子太苦了,下辈子对自己好一点。
至于为什么不抵抗了,因为没用了。
只差那么一点点,如果她的身体没问题,不会留下那么大的漏洞让警方发现,还让他们找到了麦自秋。
警方找到了那个纸人,一定也找到了那个旧养猪场。
她在处理完孙靖后便感到腹部不适,根本没来得及清理现场。
一旦警方找到那里,罪证却凿,根本无从抵赖。
“麦自秋死亡时,年龄是在40岁以上,距离他回家离婚,过去了八年,这八年,他一直在老家。”蔺衡问道。
他们在养猪场旧址,找到了人生活过的痕迹,虽然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那些人为生存过的痕迹,很难被完全掩藏。
这些东西证明,麦自秋曾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
所谓的麦自秋远走他乡是假,被囚禁在养猪场,不见天日才是真。
“我不知道。”麦青青说,“我七岁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我的父亲,不论你信不信,这是我的实话。”
麦青青对上蔺衡的视线,真真假假,蔺衡信与不信,她都不在乎。
反正她罪证确凿,根本无从再抵赖。
“麦自秋被剥了皮,做成了纸人,同时她的颅骨里,找到了三枚死后钉入颅骨的铁钉,铁钉上写着你们一家三口的生辰八字。”
此话一出,麦青青瞳孔紧缩,下意识看向蔺衡的眼神里满是震惊。
“铁钉上提取了两种DNA样本,其中一份是麦自秋的,另一份,是你母亲的。”蔺衡说道,“你母亲杀了他,将他的人皮剥了下来,做成纸人,留在养猪场,让他用另一种方式一直陪着你们。”
“你母亲的朊病毒,怕不是生吃猪脑吃的吧。”蔺衡反问一句。
麦青青微眯眼眸,脸色也苍白了许多:“你是想说我母亲吃了他,所以才得了这个病,对吗?”
“我不知道。”蔺衡说道。
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麦自秋的尸体残缺不全,他们也只找到了那个头骨。
他究竟是怎么死的,尸体的其余部位在哪里,他们确实不知道。
但他们知道一点,麦自秋是被麦青青的母亲囚禁了。
他们在养猪场的砖墙上,找到了麦自秋写的文字。
全篇都是求饶,喊救命,道歉。
麦自秋出轨辱妻人品低劣,但麦青青的母亲私自囚禁,同样是错。
麦青青沉默了片刻,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确实在那以后没见过父亲,不过不是七岁。
麦青青知道母亲杀了父亲,可却不知道她把尸体弄去了哪里。
如果不是母亲临终前说,那锅卤水里,有父亲的味道,她根本不会往这方面去想。
再度抬起头时,她眼神中透着一丝冷冽:“所以呢,就算是我妈杀的,那又怎么样?”
“他该死。”麦青青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愤怒和决绝,“而且她已经死了,你们去把她挖出来,再枪毙一次?”
麦青青似乎被父亲的事情激怒,和蔺衡说话时的态度,也明显充满了挑衅。
可把一个死者骨灰挖出来再判刑,自然是不可能,被告人死亡,刑事诉讼程序就终止了。
更何况麦自秋的情况特殊,他这么多年都被当做抛妻弃女失踪处理,也没有在警察局立案。
要不是蔺衡他们找到了头骨,可能他的死活,至今都是个谜。
“养猪场旧址,我们发现了杀猪用的刀具,上面有你的指纹,以及孙靖的DNA。”蔺衡说道。
“另外,在当日你送母亲回老家安葬时,曾经带了三箱行李回老家,其中一箱,你告知杨知意,都是要带回老家的猪杂。”
说着,蔺衡短暂的停顿了一下:“但是你的箱子漏水。”
麦青青眸色微动,下意识微微抿唇。
“箱子是用我们警察运输送回去的,我们在那辆警车的后备箱里,提取到了带有孙靖DNA的血水。”蔺衡说,“如果孙靖当时不在箱子里,他的血液为什么会在警车里提取到。”
“麦青青,证据已经很明显了,证据链已经全了,你还要咬死不承认吗?”蔺衡心情很复杂。
这个案子办得他很难受,非常难受。
不仅仅是他,梁上晏、杨知意甚至是警局里不少去过她店里吃饭的同事都很难受。
那是一种眼看熟人犯罪,却无法阻止的无力感。
他们想尽快找到凶手,但那个凶手又是他们“意料之外”的那个人。
蔺衡深吸一口气:“不管你信不信,在知道你出事后,我们都很想帮你。”
话音落下,麦青青感觉自己的心一瞬间被什么击中了一般。
沉默了许久后,麦青青突然抬头:“麻烦你帮我给梁科长和杨科长带句话。”
蔺衡微微蹙眉:“什么?”
“对不起,”麦青青说,“还有,谢谢。”
卷帘门上的监控,我安装的目的是想要他们成为证明我是无辜受害者证人的道具。
她想杀孙靖,那个摄像头可以观察梁上晏他们是不是要来了,以此开始她的受害者戏份。
但她没想到的是,杨知意父亲意外摔倒请假,他们几天没来猪福记。
可戏要继续演下去,当时孙靖已经死了,她只能佯装争吵,播放他们的争吵录音,等着梁上晏他们过来给自己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