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话音落下,楼筝面上的表情有些许的难堪。
说实在的,蔺衡在说这番话的时候,都觉得挺伤人。
出生和长相,都不是他们自己能够选择的,如果可以,谁不希望自己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哪怕不要那么有钱也没有关系,中庸也很不错
可偏偏所有条件都达成中庸,就已经需要很大的幸运。
而楼筝他们,明显不是被命运眷顾的那一个。
“你是李颂今吗?”蔺衡兜兜转转,再次重复了这个问题。
楼筝面色铁青,似乎受了很大的打击。
“在我刚刚提到,你弟弟没有和韩欣谈恋爱的时候,你表现得很震惊,”蔺衡在说话时,一直在看着她,“你应该一直都认为,你弟弟和韩欣存在恋爱关系。”
楼筝闻言,嘴唇颤抖着,面部的表情也非常僵硬。
人在情绪过于激动,处于防御状态下,身体是非常紧绷的,敌对性很强。
此时的楼筝,明显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家庭的压力一直扛在你的肩膀上,明明已经生活这么困难,你还是坚持送楼延上学,因为他是你们家唯一翻身的希望,是你唯一的希望,所以你不会让楼延的求学路,有一丁点的意外,你们的家,还有你,都承受不起。”
蔺衡语速不快,给楼筝带来的心理压力却是极强的。
昨晚那通电话,梁上晏的分饼干例子,让他们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这个动机出现在这个案件中的可行性。
一直到在和楼筝谈话前,蔺衡都没有相信这个说法,毕竟猜测只是猜测,警察办案不能有先入为主的思想,否则很容易拿证据去凑猜想。
如果不是刚刚楼筝在听说楼延没有和韩欣谈恋爱时,楼筝的异常反应,他根本就不会这么肯定。
而此时,梁上晏站在门边,将楼筝的情绪变化全部收入眼底。
不仅仅是蔺衡心里有数了,他同样是心里有数了。
这一次的审讯,蔺衡可以说是他以往审讯中语气情绪最为温和的了。
可楼筝还是脸色很难看,那愁云密布的眼眸里,不知藏了什么秘密。
而这时,梁上晏快步朝着屋里去。
动作十分突然,蔺衡都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屋子里的人好像不对劲!”梁上晏一边说着,一边往屋子里走,步子没有丝毫减缓。
“什么不对劲?”蔺衡连忙起身跟上。
楼筝反应过来,也赶紧朝着里屋的方向过来,看到刚刚还在自己吃饭的弟妹,这会儿都口吐白沫,不停呕吐,呕到白眼直翻,她心脏都要吓停了。
屋子里人员走动的吵闹声,吵醒了睡着的楼筝爸爸。
他一脸茫然的看着他们:“你们干什么这是?”
“快叫120!给他们催吐,估计是吃了老鼠药,中毒后出现头晕恶心反应,快!”梁上晏上前的第一时间,在地上发现了拆包的“毒鼠强”,看那包装袋非常简陋,上面的字样都是手写的。
估计是街上不知道哪个小摊贩手里买来的三无产品,但为了有效,这种东西药性都很凶猛,梁上晏是一点都不敢犹豫。
蔺衡赶紧喊了屋子外面的人进来,楼筝的兄弟姐妹很多,只靠他和梁上晏根本不够,顾得了这个管不了那个。
季时安听到喊声,着急忙慌进来:“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中毒。趁着人没有抽搐反应,赶紧催吐,把人弄出去,屋子太小了施展不开,空气也不好。”梁上晏言简意赅吩咐道。
他们不敢耽搁,赶紧一个接着一个把人都抬出去。
楼筝吓得腿都软了,没想到自己就一会儿没看着的功夫,人就出事了。
“这怎么会这样哟,我们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楼筝的爸爸这会儿也已经反应过来了,坐在床上一个劲的拍着自己的大腿,哭嚎着。
楼筝脑袋一片空白,惊慌失措的朝着自己爸爸喊道:“床边为什么会有老鼠药,谁买的!”
“我买的。”楼筝爸爸哭道,“我看着你妈现在这个样子太可怜了,我想着要是她实在难受了,就给她吃点,也不至于让她继续受罪,有人在门口叫喊卖蟑螂药、老鼠药我就买了几毛钱的,放在床脚这边。”
“这种东西你怎么可以放床脚,他们拿得到,我到底要说多少次啊!我真的受不了,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一出事就说不知道,要我善后处理,我到底欠你们什么啊!”
楼筝彻底情绪失控,如果不是今天梁上晏他们在这里,她一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钱她可以挣钱,东西坏了她可以修,人她也可以照顾。
可楼筝最害怕他们生病,她没有钱,也不会急救,她只能在一旁干着急,什么都帮不上忙。
楼筝似乎想要发泄心中的怒气,不断嘶吼着,拉扯着自己的头发的。
“我到底欠你们什么了,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我是这样的!啊!”
楼筝哭到站不住,在泥地板上蜷缩着身体,头发被泪水糊在脸上,脏兮兮的,很狼狈。
就像她的人生一样,狼狈透了,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楼筝的哭喊声传到门外,众人听着心里都很难受,却丝毫不敢停下手上救人的动作。
“梁哥,这个……这个心跳好像……没了。”
梁上晏撤手后,旁边的警员赶紧接上他没做完的事情。
他快步走到那个被说心跳停了的女孩身边,检查瞳孔以及生命体征。
确定情况后,立即开始心肺复苏,梁上晏面色凝重,语气却很稳:“意识清醒的催吐,吐出来了就让他们平躺,头偏向一侧,保证呼吸通畅。”
“要是出现心跳呼吸骤停,马上开始心肺复苏。”
梁上晏的语气,因为在做心肺复苏,十分不平稳,但语气是冷静的。
只要他还是冷静的,其余人就不至于手忙脚乱。
一时间,楼家房门外,他们抢救的急促呼吸声、楼筝的哭喊声,以及几个病人的呕吐声都混杂在一起。
暂停询问的楼延吓坏了,脸色惨白,手紧紧扒住了墙,才让他不至于跌倒。
伤员过多,救护车都来了三辆。
蔺衡帮他们把人送上救护车后,立即转身回屋子里去找楼筝。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医院洗胃和后续抢救都要人签字,跟我们去医院。”蔺衡在她情绪崩溃的时候说这番话,是想要他她振作起来,别一时想不开再出个好歹。
有事情要做,还能分散一下楼筝的注意力。
楼筝闻言,神情恍惚地要起来,可却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般。
在她挣扎着起身,险些又跌倒的时候,蔺衡拉住了她。
把人送出去后,蔺衡没有立即跟着走,而是又折返回来,把那包散在地上的老鼠药都收拾起来,打包带走了。
提取物证是一回事,蔺衡还害怕刚刚楼筝这么一闹,她爸爸情绪失控,也吃了药寻死,那就完蛋了。
楼家这边出了这么大的变故,蔺衡得去一趟医院,还要和局长汇报情况。
他不敢让楼家人自己待着,把心理专家和两个警员留了下来,让他们看着楼延和楼家父母。
梁上晏已经先一步跟在救护车后面走了,他得知道情况,做伤情鉴定。
而且他们也吃过假救护车的亏,带了这么多人走,留个心眼跟上。
蔺衡把现场的事情交代完后,这才开车赶往医院。
……
车子开到半道上,留在现场的警员给蔺衡打来了电话。
看到来电提醒,蔺衡就眉心跳了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趁着等红绿灯的空当,接通了电话:“怎么啦?”
“队长,楼筝的妈妈刚刚过世了,我们去检查了,没有生命体征了。”
听到这个消息,蔺衡顿时心口像是被人放了一块大石头一般。
“楼筝她爸现在哭着喊着要我们叫楼筝回来,给她妈妈收拾干净,送她一程。”
虽说他不想要把人想得这么坏,蔺衡却还是问出了他最担心的问题:“人不是她爸弄死的吧。”
“你们走后,我们就一直在屋子里守着,把他俩分开安置了,不是人为弄死的。”
蔺衡在听到这番话后,突然松了口气。
“把人控制住,死因还得等梁上晏去查看过才能确定。”蔺衡交代道。
梁上晏他们走的时候,蔺衡在屋子里,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分配车上的人员。
蔺衡直接把电话打给了梁上晏,此时梁上晏正坐在后排,神色凝重不知是在想什么。
楼家的情况糟糕到他们觉得难受,一种溺水之人,找不到浮木的无力感。
手机的响动声,把梁上晏飘远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你现在在谁车上,到哪了?”没等梁上晏说话,蔺衡的声音先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我在季时安车上,刚过了红绿灯,转到清海路。”梁上晏说道。
蔺衡看了一眼导航,也就是前面一公里多的路程:“让老季找个路边放你下来,楼筝的妈妈人没了,先回去检查一下死因吧。”
听到这话,梁上晏拿手机的手都顿了一下。
他的手机是开着免提的,季时安自然是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季时安顺势问了一句:“那楼筝那边,要通知吧?”
话音落下,季时安看到前边有能靠边停车的临时停车位,他顺势把车开了过去,和梁上晏一起等蔺衡过来。
“楼筝她爸现在在家哭闹着要楼筝回去送她妈妈最后一程,要给她换寿衣,还在现场的人我让他们先把局面控制住了。”
蔺衡随即说道:“楼筝不在你们车上吗?”
“她上救护车了,说要陪着楼菲。”季时安说道。
“通知她一下吧,要不要回去,让她根据现场看情况,洗胃这些事情得有家属在,怎么说也是吃了老鼠药,万一有个好歹,抢救也要家属签字。”
季时安想着也是,两边都需要楼筝,她又不能分成两半。
“我们车停在路边了,打双闪了,你注意看一下。”季时安说道。
蔺衡应了一声:“好,一会儿我带梁上晏回楼家,你去医院看着楼筝,再怎么说她现在是重要嫌疑人,不能没人看着。”
“好,我知道。”
蔺衡很快赶到,梁上晏从季时安的车上下来后,又上了蔺衡的车。
坐上副驾驶后,他就开始联系文秀,让她收拾东西过来。
梁上晏没想到这次出来会遇上尸检,压根就没带东西,文秀得知情况后,利利索索把两人的箱子都给拎了过来。
季时安到医院后,见到了楼筝。
他其实有些开不了口,现在的楼筝看起来太可怜了,衣服是脏的,脸是脏的,头发是乱糟糟的。
别说体面了,她现在已经掉到了烂泥里。
楼筝见他站在自己面前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来,她哑着嗓子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季时安深吸一口气,随即说道:“我们刚刚接到消息,你母亲,刚刚离世了。”
听到这话,楼筝没有什么过大的反应。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看着季时安,眼神里都是茫然,平静的好像没有听到他说的话一般。
可季时安却能够感觉到,她很难过。
人在极度悲伤的情况下,出于自我的保护机制,是哭不出来的。
楼筝下意识舔了舔唇,几次张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摸到了抢救室门口的椅子,动作僵硬的慢慢往椅子上坐,动作很慢,像是年纪大的老人,腿脚没什么力气,腰又使不上劲似的。
在椅子上坐稳后,楼筝喉咙几度哽咽,眼圈发红干涩。
季时安能够体谅她的心情,到底是什么都没再说,在她旁边间隔两个的座位上坐下。
他刚坐下,楼筝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
脖子上青筋暴起,像是要把自己的肺都咳出来似的。
护士站的工作人员被惊动,赶紧过来查看情况。
楼筝想和她们说自己没事,可剧烈的咳嗽让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外出走访调查,季时安他们都是穿着警服的。
和警察一起来医院的人,医生护士自然都格外关注。
文秀带着东西赶到现场后,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看到这一幕还是心中感触颇深。
“尸表检查我已经做完了,剩下就是进一步确定死亡原因。”
文秀点点头,随即从箱子里拿出装尸袋。
鉴于楼筝的爸爸有毒死妻子的想法,他们得进一步确认,死者是否有中毒迹象,这个尸检是一定要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