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车子驶入庄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一下车,晚风裹挟着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江明一手牵着狗,一手拉着林深。
“你家这么大呢?”江明微微偏头低声说,“我乡巴佬进城了。”
“纯特么装逼。”林深也轻轻回,“平时也没几个人住,到了晚上跟闹鬼的古堡似的。”
老赵在前面引路,穿过门厅,绕过那架紫檀木的落地屏风,餐厅里的景象便一览无余。
巨大的圆桌摆得满满当当,热气氤氲,香气扑鼻,却无一人动筷,除去最小的还需要抱在怀里,还有三位在国外留学回不来的,一大家子全都正襟危坐,不敢有一丝逾矩。
林志文坐在主位,左手边坐着林睿,两人正在低声交谈,右手边的位置空着,留给谁简直一目了然。
两人一狗进了众人的视野,各位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百花齐放,看戏的,错愕的,嘲笑的,好不精彩。
“都在呢?”林深毫不客气,牵着江明就往空位走,高声道,“王妈,加两副碗筷。”
两副碗筷?
这不摆明了江明一副、地雷一副吗?
林志文当即黑了脸,一拍桌子怒声道:“胡闹!”
“多大岁数了还发这么大火?”林深眼皮一抬,毫不客气回怼,“不是说家宴吗?老公儿子我全带来了,您该开心才是——地雷!叫人,喊爷爷!”
林深话音一落,满室寂静。
地雷倒是很给面子,仰着脖子汪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在偌大的餐厅里居然还带了点回响。
林志文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了,那简直像是刚从墨汁里捞出来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林睿坐在一旁,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仿佛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大哥说的是哪里话。”林睿放下茶杯,站起身,朝江明微微颔首,“江先生,久仰,请坐。”
他说“请坐”,林志文没吭声,那便算是默认了。
江明也不客气,牵着林深的手走到空位旁,先拉开椅子让林深坐下,自己才挨着他落座。
地雷被林深抱在腿上,小东西大概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人,缩成一团,黑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下巴搁在林深的手臂上,那撮白毛被压得翘了起来。
王妈小跑着加了碗筷,又给地雷端了个小碟子,里头搁了两块切好的鸡胸肉。
“谢谢王妈。”林深笑着道谢,低头摸了摸地雷的脑袋,“吃吧,爷爷家的饭,不吃白不吃。”
地雷嗅了嗅,低头吧唧吧唧吃得欢快,安静的餐厅里只剩下小狗进食的细碎声响。
林志文深吸一口气,也不愿在这么多人面前发作,沉声说了句动筷吧就当将这事儿略过了。
“大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先吃饭吧。”林睿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林深碗里,“你爱吃的,王妈特地做的。”
林深看了一眼碗里的排骨,没动,反而拿起勺子舀了一碗汤放到江明面前:“尝尝,王妈的汤炖得一绝。”
江明接过,低头喝了一口,点点头:“好喝。”
“那是。”林深又给自己舀了一碗,“王妈的手艺,外面五星级酒店都比不了。”
两人旁若无人地喝汤吃菜,偶尔还你一口我一口地互相喂,地雷吃完了鸡胸肉又开始哼唧,林深便夹了块没刺的鱼肉,吹凉了才放到它嘴边。
一桌子人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表情各异。
林志文再如何想装作视若无睹也终于忍无可忍了,啪地放下筷子:“林深,你够了没有?”
林深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块鱼肉,闻言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爸,我怎么了?我吃饭也碍着您了?”
“你——!”林志文气得胸口起伏,手指着江明,几乎要戳到他脸上,“你带个男人回来,还牵条狗,你当我这是什么地方?!”
“家啊。”林深眨眨眼,一脸无辜,“您不是说要吃团圆饭吗?我老公、我儿子,全带回来了,团圆得很,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
“爸。”林睿适时开口,语气温和,手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按住了林志文的手臂,“大哥难得回来,您就别生气了。江先生毕竟是大哥的男朋友,之前也帮过大哥不少忙,于情于理,我们都该好好招待。”
他顿了顿,看向江明,笑容得体:“江先生,我父亲脾气比较急,您别介意。”
江明放下汤碗,与林睿对视,微微一笑:“不会。”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像是两把无形的刀,无声地碰撞了一下,又各自收了回去。
林深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低头喂狗。
一顿饭就在这诡异的氛围中进行着。
林志文全程黑着脸,筷子碰了几道菜就搁下了,坐在主位上像尊瘟神。其他兄弟姐妹噤若寒蝉,连咀嚼都不敢发出声响,只有最小的那个被保姆抱在怀里,时不时咿咿呀呀地叫两声,给这压抑的饭局添了点活人气息。
地雷倒是吃得肚皮滚圆,窝在林深腿上,眯着眼睛打盹,偶尔尾巴摇两下,舒服得直哼哼。
林深和江明旁若无人地吃完了整顿饭,还添了两次汤,倒是这一桌子人里吃得最舒心的两个。
“吃饱了?”林深低头问江明,声音不大,但足够在安静的餐厅里让所有人都听见。
“饱了。”江明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王妈手艺真好。”
“那当然。”林深笑笑,把地雷从腿上捞起来,小狗被扰了清梦,不满地呜了一声,又把脑袋往他臂弯里拱,“爸,饭也吃完了,我们先走了。”
他站起身,牵着江明就要往外走。
“站住。”林志文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淬了冰,“林深、林睿,你们跟我来书房,其他人没什么事都回去吧。”
林睿放下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看了一眼林深,又看了一眼林志文,最终什么都没说,默默起身站在林志文身边。
剩下的几个年纪小的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年长些的倒是走得从容,还不忘跟林志文道别。
餐厅很快安静下来,只剩林深、江明、林志文,以及窝在林深怀里睡得正香的地雷。
“走吧。”
林志文起身,先抬脚向外走去,林睿紧随其后,林深皱了皱眉,拉着江明就想跟上。
“我说,林深和林睿跟我来。”林志文突然停下脚步,向后方看去,目光里写满了不耐,“听不懂话吗?!”
林深眉头一挑就要发作,被江明眼疾手快摁下了,低声对林深说:“我先去遛狗,车里等你——别吵架,更不要动手。”
江明顿了顿,又说:“真动手了你给我打电话,我马上就来。”
林深好险没憋住笑,偏了偏头,好不容易按下勾起的嘴角,拍拍江明的手:“没事,很快。”
——
书房的门在林深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林志文走到书桌后坐下,沉着脸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紫砂壶,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汤色泽金黄,热气氤氲,他却没喝,只是放在鼻端嗅了嗅,又搁下了。
林睿站在书桌侧方,双手垂在身侧,恭顺谦卑,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猎豹,安静地等待着主人的指令。
林深靠在门边的墙上,双臂抱胸,一条腿微微屈起,脚尖点地,姿态散漫。
三个人,三种姿态,各自占据书房的一角,像一幅精心构图的静物画,暗流涌动,却又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终于,林志文动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夹,毫不客气地扔向林深,林深反应迅速,赶紧向边上一躲,文件夹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深罕见地没有立刻炸毛,低头看了眼文件夹,又缓缓抬头看向林志文,冷笑一声:
“怎么,老东西想弄死我——”
“跪下!”
林志文本想心平气和与林深好好交流,可却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气得血压直往上窜,那些憋了一晚上的怒火突然在此刻全数爆发,什么涵养、面子都丢了个干净,他怒喝一声,狠狠一拍桌子,指向地上的文件夹:
“来!你给我解释一下这些账!你说说看这些钱都他妈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