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晚上五点三十,酒店门口。
老赵把林深送到门口,问了一嘴晚上要不要来接,得到否定的答复后就开车走了。林深整了整西装领口,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往里走,眼前刷一下就亮了——
江明站在门口不远处低头看手机,内里穿了件黑色高领羊绒衫,深灰色的单排扣西装敞着,左襟口袋里叠了块深酒红色的袋巾,腕上戴了只积家的双面翻转,配套的西裤下是笔直有力的双腿,往那儿一站像刚从米兰秀场上下来似的。
似乎是感受到了林深的视线,江明抬头朝这个方向望来,见着人了立马走上前与林深面对面站着。
林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怎么?你是新郎官啊?”
江明没接这个话,目光在林深脸上停了停——几天不见,这人好像又瘦了点,眼下的黑眼圈连淡淡的粉底都遮不住,他忍住想伸手去摸的冲动,轻轻用小拇指勾了勾林深的手:
“对不起,我错了。”
林深低头看了眼那根勾着自己的手指,反手回握上去,拉着人往里进:“先进去,等会儿找你算账。”
婚礼在酒店二楼的宴会厅,门口摆着新人的合照,看起来甜蜜幸福,厅内不算大,只摆了十几桌,看得出来的都是至亲好友。
陆嘉铭和新娘站在门口接受着众人的祝福,林深牵着江明走到一旁将红包递上,又洋洋洒洒在签名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林深和江明两人在人群中实在是太显眼——俩身高腿长的大帅哥牵着手往那儿一站,想不注意到都难。
陆嘉铭微微低头和新娘子说了句话,便径直朝着二人走来。
“林深,你来了。”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深回过头,看见陆嘉铭穿着黑西装站在不远处,他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着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离开。
“来了。”林深点头,“恭喜。”
“谢谢。”陆嘉铭的声音有些发紧,看向江明,“这位是?”
林深笑了一声,手上握得更紧了:“不是见过吗?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我男朋友,江明。”
陆嘉铭尴尬笑笑:“你好。”
江明也不卑不亢回了个笑容:“你好,新婚快乐。”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林深打断了二人假惺惺的客套话,“我私下去找谢姨也不方便,趁着今天咱把话都说开——份子我随了,你的酒席我不会吃,带我去见谢姨,我看看她就走。”
陆嘉铭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侧过身让出了路:“我带你去吧,妈身体不好,我在楼上给她开了间房。”
林深微微颔首,示意他带路。
电梯一路上行,最终定格在八楼,陆嘉铭领着人走到一间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妈,林深来了。”
门里传来一个略显虚弱但是依旧温和的声音:“进来吧。”
陆嘉铭帮林深刷卡进门,却伸手拦住了想要一同进去的江明:“你跟我来吧,来了总不能让你们饭都不吃就走——让他们单独聊聊吧。”
江明看向林深,林深点点头,于是他就跟着陆嘉铭一同站在门外,看着房门缓缓关上。
——
陆嘉铭带着江明往宴会厅走,两个大男人并肩而行,谁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思。
电梯里安静得能听见机械运转的细微声响,江明靠在轿厢壁上,透过镜面般的电梯门打量身边的男人——剑眉星目,身形挺拔,气质可以说得上是温文尔雅,好一副青年才俊的模样,哪怕站在人堆里也是最出挑的那个。
这就是林深爱了五年的人。
江明在心里默默比较了一下,又突然觉得可笑。
跟刚情窦初开的十八岁小伙子似的,这有什么好比的。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陆嘉铭忽然开口,目光平视前方。
“车队教练。”江明答得干脆。
陆嘉铭微微一怔,侧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江明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前职业车手退役后转幕后。”
“……哦。”陆嘉铭收回视线,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挺好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的瞬间,外面的喧嚣声涌了进来。陆嘉铭伸手挡了下电梯门,让江明先出。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他跟在江明身后,又问了一句。
江明放慢脚步,偏头想了想:“没多久。”
“没多久就带他来参加前男友的婚礼?”陆嘉铭的声音里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林深不是这么不成熟的人。”
江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陆嘉铭。
“你觉得他带我来,是为了刺激你?”
陆嘉铭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就是默认了。
江明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释然,他抬手看了眼表,问:“方便吗?聊十分钟的。”
“行。”
陆嘉铭和江明心照不宣地走向了走廊尽头的露台,露台没人,只摆了几张木凳和木桌。
“坐。”江明率先拉开椅子坐下,抬手示意陆嘉铭也坐,“介意我抽支烟吗?”
“抽吧。”陆嘉铭在江明对面坐下。
江明自顾自点了烟,深吸一口后长长呼出浓厚的烟雾,隔着烟雾他好整以暇地望着陆嘉铭:“你觉得他是带我来刺激你的是吧?”
没等陆嘉铭接话,他又继续说下去:
“我一开始也是这样认为的,但后来我想想他也不是这样的人。”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们前两天刚吵了一架,吵架的原因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因为我不想跟他住一块,因为前任的原因,我没放下过去,我还在过去的阴影里没走出来。”
“说真的,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舍不得他,我害怕他离开,所以我就总想做那个游离在外,做那个先一步离开的人,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他带我来,是因为他在告诉我,他把你放下了。”
他顿了顿,又说:“或者换句话说,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我也该放下了。”
陆嘉铭沉默了许久,久到江明以为他不打算再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他分手吗?”陆嘉铭忽然问。
江明掐了烟看他。
“不是因为不爱了。”陆嘉铭声音很低,“是我不能拖累他了。”
“那你就能去嚯嚯人家女孩子了?”
“不,不是这个意思!”陆嘉铭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是他值得更好的,我没办法给他他想要的了——我和我现在的妻子坦白过,我说我可能永远不会爱上你,但是我会尽我所能,做好一个丈夫的角色,我能给你所有我能给到的,但是感情这个事,不是想给就能给的,我和她说如果不能接受那就算了。”
江明看到陆嘉铭的眼眶红了。
“我得结婚——我一个人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必须要结婚!”
陆嘉铭的声音戛然而止,只见他猛地起身,背对着江明,双手撑在露台的栏杆上,肩膀微微颤抖。
江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又续上了一根烟。
“抱歉......”不过半支烟的工夫,陆嘉铭似乎已经调整好了心态,重新开了口,“失态了。”
“没什么抱歉的,人各有志。”江明说,“你该走了,新娘还在等你。”
——
楼上,客房。
林深推门进去的时候,谢姨正坐在轮椅上看电视。她的头发已经掉得差不多了,戴着一顶毛线帽,脸色蜡黄,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但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看见林深就弯成了月牙。
“深深来啦。”她笑着招手,“快过来坐。”
林深鼻子一酸,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握住谢姨的手——那手瘦得只剩皮包骨,青筋凸起,和记忆中那个温暖厚实的手掌判若两人。
“谢姨,您瘦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瘦点好,瘦了穿衣服好看。”谢姨拍拍他的手背,笑呵呵的,“你别这副表情,人老了都要走这条路的,我都想开了。”
林深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姨看着他的脸,叹了口气:“深深啊,最近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阿姨是生病啦,你为什么瘦了这么多呢?”
林深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最近......太忙了。”
“忙也不能忘记吃饭呀?”谢姨温温柔柔看着他,“好久没来陪阿姨吃饭了,阿姨好想你的。”
“来的......我今天不就来陪您吃饭了吗?”
眼眶里的泪水还是落了一滴下来,林深手忙脚乱抽纸去擦,可这眼泪不知为何竟越擦越多。
谢姨干枯的手抚上林深被泪水沾湿的侧脸,心中也有些不忍:
“深深,你不要怪阿姨——我知道你们曾经在一起,是我让他和你分开的。”
“他跟我坦白过,我也理解,但深深啊,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你不在乎,他不在乎,可别人在乎,他要是跟你在一起,以后出门被人指指点点,工作上升迁受阻,这些你想过吗?”
林深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姨说得对。
他可以不在乎,陆嘉铭也可以不在乎,可这个世界在乎。
那些隐形的歧视、偏见、不公,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人窒息。
林深终于没忍住,纸巾盖着眼睛,水痕一点点蔓延开。
终于在此刻,他明白了。
他不是怪陆嘉铭。
他是心疼。
心疼陆嘉铭为了所谓世俗眼光,把自己的一辈子搭了进去。
心疼谢姨操劳一生,临了还要为儿女的婚事操心。
心疼自己——爱了五年的人,最后输给的不是别人,是这个操蛋的现实。
“谢姨,我不怪您,也不怪他。”林深擦了擦眼泪,努力扯出一个笑,“我就是……有点舍不得您。”
“傻孩子。”谢姨也红了眼眶,伸手摸了摸林深的头,“有什么舍不得的?你要是想我了,就去我坟头跟我说说话,我听得见。”
“谢姨!”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谢姨笑着擦掉眼角的泪,“推我下去看看吧。”
——
婚礼已经开始了,谢姨说自己抱病之身不适合在新人面前晃悠,就让林深推着她在大厅的角落远远看着。
婚礼的流程千篇一律,新人携手上台,互相宣誓,交换戒指后印下一枚敲定终身的吻。
谢姨进了场后就再也没说过话,只是在那一吻落下时,她轻轻拉过林深的手,说:
“深深,谢姨是一个自私的人。”
“可是你说,人活在世上,怎么能不结婚生子呢?”
作者有话说:
感觉自己写了一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