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穷追不舍(完)
西林的疫情风波潮水般褪去, 社会如同滞涩的齿轮短暂怠工,最终又咯吱咯吱地重新运转。空荡了月余的学校恢复了繁忙喧嚣,在动身前往乌襄前, 祝明殊专程去见了赵京酌。
他对赵京酌并非能够做到全然漠视, 祝明殊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再怎么说,他心底终究是感激赵京酌为傅嫣兰捐赠骨髓的。
许是赵京酌命大, 几次从鬼门关前过,甚至连病危通知书都下来了, 赵京酌又奇迹般苏醒过来。最终熬过这场肺隐热, 虽落下后遗症,却也算是大难不死。
“坐吧。”
祝明殊屈膝坐在榻榻米上, 四叠半的天地, 水汽袅袅, 茶香氤氲。祝明殊抬眼,桌对面的赵京酌专心沏茶,黑睫低垂,掩住眼底暗涌的狂潮,显出点云淡风轻来。
祝明殊捧着茶盏, 犹豫半晌,只是在杯沿浅浅一抿。毕竟有前车之鉴, 祝明殊不得不防。赵京酌见状自嘲一笑, 仰头利落地饮尽, 锋利的喉结上下滚动。
“傅老师的事, 多亏了你, 我和傅老师都很感谢你。”祝明殊说。
赵京酌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旋即, 他正色道:“你见过韩允仪了?”
祝明殊点了点头,没打算隐瞒。
赵京酌叹了口气:“那丫头话太多了,你……如果是因为愧疚才来见我,我现在告诉你,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傅老师是个好人,或许连老天都看不下去,所以让我和她配型成功。你就当我在行善积德,没想过挟恩图报。”赵京酌不想祝明殊有心理负担,如果不是韩允仪在祝明殊面前说漏了嘴,他本就这辈子都不打算将这事告诉祝明殊。
祝明殊鼻头一酸,险些掉下泪来。如果赵京酌早点醒悟,那些施加在祝明殊身上的伤害不曾发生,祝明殊大抵会对他死心塌地。可有些事情横在他们之间,是无数眼泪冲刷出的深刻伤疤,并非说愈合便能愈合的。
祝明殊陷入两难的困境,想起他身患肺隐热昏倒在家,是赵京酌破门而入,不知道从哪调来了辆救护车,将他送进医院及时得到诊治,祝明殊叹了口气:“京酌哥,不管怎么说,这么多年,你帮了我很多,我真的很感激你。”
赵京酌道:“我不想你的感谢,更不想要你的报答,你从不欠我什么。从前是我混蛋,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我只想用往后余生去弥补,证明你本就值得这世界上最好的,我什么都情愿为你双手奉上。”
“只希望你以后不再怨我、恨我,我就什么都心满意足了。”
这番话说得情至真意至切,祝明殊睁大眼,眼底闪过一丝讶然。他原以为赵京酌对他穷追不舍,无非是上位者那点占有欲和不服输在作祟,金丝雀飞出掌心,不再为他予取予求,这是赵京酌这个阶级的人从没遇到过的稀罕事,自然将这当作挑战,值得全力以赴夺得胜利果实,以此证明自己的不可一世。
事到如今,祝明殊终于从满地回忆的废墟里,窥见了赵京酌隐秘的真心。
那天的最后,祝明殊一如既往地向赵京酌告别,就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
赵京酌看着祝明殊的背影,悔恨掀起惊涛骇浪,将他卷进旋涡中,浸泡在无尽的苦海里。
……
祝明殊回了趟出租屋整理自己的行李。纪连枝在阮萍那安顿下来,每日谨遵医嘱,按时吃药,努力康复,祝明殊慢慢学着放手,给纪连枝一个自我疗愈的空间。
一进屋,祝明殊闻到点古怪的气味,他只当是这间屋子太久无人问津产生的异味,并没有放在心上。祝明殊行李不多,很快便清点完毕,只是将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那只封闭的铁盒,祝明殊近来记忆力下降,觉得或许是自己收拾东西时不小心扔了。他早该把它扔了。
阮萍还在楼下等他,祝明殊放下那点异样,将行李堆在玄关,最后去厨房接杯水,打算喝完就离开。
开灯的刹那,耳畔一阵巨响,像是要把耳膜震碎,祝明殊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在地,脑中天旋地转,瞬间眩晕。
不知过了几分钟,祝明殊吃力地睁开眼,惊骇地看见整个房间已被火海吞噬。祝明殊脑中闪过一道惊雷,想必一进屋闻到的那点异味,是煤气泄漏。
黑沉到化不开的浓烟挤挤挨挨地充斥在逼仄的出租屋里,祝明殊死鱼般瘫软在地,尝试着起身,却发现双腿使不上一丝力气,脚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肿胀起来,黑烟乌压压逼近,他被呛出眼泪,很快感到呼吸不畅。
祝明殊拼尽全力捡起地上震动的手机,耳畔传来阮萍急切的呼喊。
“阿殊,这栋楼好像有户人家家里爆炸起火了,你有没有事?我刚打了消防电话,你赶紧下楼,记得别搭电梯啊……”
祝明殊喉头一梗,心里充盈着无尽的恐惧。
“我可能……走不了了……”
“什么?”
“是我屋子里发生的爆炸。”
阮萍两眼一黑,差点当场晕过去。
“阿殊,别怕,妈妈这就来救你出来,等着妈妈。”
祝明殊被浓烟呛出满脸的泪,忽然拔高了声音喊道:“不要!别上来!我被困住了,四面都是火,我双腿动不了,没办法开门,你别管我了。”
阮萍那边已经没了声音,祝明殊掀起衣摆捂住口鼻,望着汹涌火海,眼底针扎似的灼痛,他忽然生出几分不甘心。
他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变好,好不容易与失散二十年的母亲相认,与二十年前的自己和解,难道上天如此残忍,只给他尝一丝甜头,便迫不及待全部收回吗?
祝明殊将晕不晕之际,门边传来巨响,他听见母亲声嘶力竭的呼喊,濒临疯狂地撞击着防盗门。
“阿殊,你别怕,妈妈这就来救你。”
祝明殊心头一紧,用尽全力大喊:“没用的,你快走!快走啊!别管我了,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砸门的声音停了几秒,祝明殊刚舒一口气,门外便隐隐传来哭声。
“小殊,妈妈再也不会丢下你了,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天不再后悔,我真的好后悔,我后悔当年把你扔下车,让你像个孤儿一样长大,吃尽了苦头。我是一个不称职的母亲,把你带到这个世上,却没有给过你一天好日子,和你相认的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没有丢下你,我的孩子是不是就不用吃这么多苦,不用这么懂事,能够留在我身边,无忧无虑的长大……”
祝明殊心脏传来钝痛,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捂着胸口,艰难地喘息,嘴唇一张一合,却说不出半句话。
一声巨响,大门被纤瘦的女人硬生生撞开,滚滚浓烟如洪水猛兽般将她弱小的身躯吞噬,她却丝毫不感到畏惧,疯了般往里冲。
屋内已是火光滔天,阮萍紧紧地抱着祝明殊,不住地安抚:“阿殊别怕,妈妈在这,妈妈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祝明殊眼底一片湿红,悲恸地喊了声:“妈……”
女人一声声应着,将祝明殊的手臂挂在肩头,扶着他往外冲。
赫然,天花板砸下来只吊灯,连着玄关的鞋柜蹿出几米的火光,彻底将出口堵死。
剧烈的灼热铺天盖地袭来,煎熬着人的身体与意志。阮萍体力不支,逐渐喘不上气,视线一片漆黑,倒在祝明殊肩头。
正当祝明殊陷入绝望之际,火光中冲进一个高大的男人。
他披着件淋湿的外套,抬脚踢开吊灯,仗着身高优势跨进屋里,鹰隼般的视线在捕捉到祝明殊的时,飓风般冲了过来。
祝明殊看清男人的脸,鼻头一酸,滚下一串泪珠。
“京酌哥……”
“是我。”
赵京酌一丝不苟的背头狼狈地落下几缕碎发,遮住半边深邃的眼,俊脸上不知从哪蹭了点黑灰,再无往日精英雅绅的风范,裸露的一双魁硕臂膀烫满燎泡,密密麻麻,他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是我不好,我来晚了。”
祝明殊生出稳稳的心安,他让赵京酌背起昏迷的母亲,说:“京酌哥,先带我妈出去。”
“不行,要走一起走。”赵京酌毫不犹豫地拒绝。
“我的脚受伤了,只会拖累你们……你快走!没时间了!”祝明殊火急火燎。
赵京酌眼里像是要喷出火光,他咬着牙说:“祝明殊,我要救你,我只要你活着。”
祝明殊推了赵京酌一把,大声说:“赵京酌!如果我妈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算活下来也没办法生活!我求你了,先救我妈,快点啊!”
时间紧迫,赵京酌深深看了祝明殊一眼,像是在下定决心。
“等着我。”
赵京酌把湿衣服留给祝明殊,接着背起背上的女人,大步迈出火光。
祝明殊心头的石头落了地,他忍不住将脸埋进赵京酌的衣服里,细细地嗅着男人惯有的苦香。曾一度令他感到畏惧的气息,在这种时刻竟令他无比心安。
祝明殊昏昏沉沉地倒在地上,恍惚间听见道熟悉的声音。
“祝明殊,醒醒……”
他吃力地睁开眼,一张冷峻的面孔浮现在眼前。祝明殊对赵京酌挤出点笑,又忍不住想哭,这男人平时多城府深沉啊,怎么今天犯了傻,明明都已经走掉了,还回来做什么?
“你怎么……”
“我说过了,要走一起走。”
祝明殊靠在赵京酌肩头,嗅到浓郁的血腥味。他恍惚间想起,方才头顶的吊灯砸下来,是赵京酌把他抱在怀里挡了一下,滚烫碎裂的玻璃碴扎进肉里,男人整个后背想必已是皮开肉绽惨不忍睹。而他却被赵京酌护得紧紧的,毫发无损。
意识弥留之际,祝明殊耳畔恍惚传来源自赵京酌心底的呢喃。
“祝明殊,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
祝明殊闭上眼,平静得只当做自己已经死了。
……
祝明殊从病床上睁开眼,已经不知今夕何夕,他被保护得很好,身上仅有几处软组织挫伤。
阮萍被赵京酌及时救了出去,倒也没有什么大碍,也只受了点皮外伤,此时正和纪连枝守在一旁,见祝明殊苏醒,忙不迭叫来医生,又对着祝明殊一阵关切询问。
祝明殊笑了笑,说:“好了,医生都说了我没事,要不要这么夸张?”
纪连枝将祝明殊扶起来,阮萍一边调试着靠枕,一边嗔道:“魂都被你吓飞了,还好我们家阿殊吉人自有天相,这次多亏了上天保佑。”
祝明殊笑容淡了点,终于问:“对了,赵京酌呢?他怎么样了?”
纪连枝不太乐意道:“他?小殊,你怎么还想着那个扫把星,我看他身上多半沾点晦气,谁跟了他都要倒霉,小殊你可千万别犯傻了。”
阮萍赞许地看了纪连枝一眼,站在他身侧,与他统一战线。
祝明殊见二人一唱一和,忍俊不禁。
“好了好了我不问了,以后都不提他了,行不行?”
“……”
病房内欢声笑语,一派其乐融融。
病房外噤若寒蝉,男人透过可视门窗阴暗窥伺着那人天使般的笑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赵总,我扶您回去吧。”下属规矩地垂首道。
赵京酌闻言转过身,越过下属径直往回走,不知不觉间,背后的纱布渗出鲜红的湿痕。
那么高大的一个男人,背影竟显出几分孤独。
下属叹了口气,却生不出半分同情。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感情经不起践踏磋磨,如同一支脆弱的花,需要用爱细心呵护,若是灌溉谎言与暴力,得到的只有覆水难收的苦果。
自作自受,怨不了任何人。
下属想起自己前些日子惹了老婆生气,当即决定晚上下班买老婆最爱吃的小蛋糕回去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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