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仙翁降临
群里一片静默。
惦记着子时的任务, 曲灿无聊且焦躁地等待着。
他强迫自己一直保持清醒,清醒地坐在窗前听外头的喧闹,清醒地问人工智能各种祭祀的流程和注意事项, 清醒地刷了会儿社交软件和短视频,终于熬到了十一点,穿上不显眼的深色连帽卫衣, 出门前往祭祀地点。
他看见了广场上的篝火,影影绰绰的人群。
这里是村民们欢庆表演的场所,约束得并不严苛,还是有人在拍照的。曲灿自然地融入到几个穿着彩衣画着面绘的青少年中间, 帮他们拍合照。
他问:“拍了这些照片,回头可以发到网上吗?”
有个女孩回答:“你不是本村人吧?村长说是不好发到网上去,不过我们自己发发朋友圈, 也不会怎么样的啦, 设置一下分组可见就好了嘛。”
一个男孩帮腔:“就是!我都屏蔽那些老顽固的哈哈哈哈。”
女孩说:“不过对待仙翁还是要尊重的, 我们一般就发发唱歌跳舞的内容, 不回去拍内场祭祀的流程的。那个不能发, 发了搞不好会遭报应的。”
曲灿问:“什么报应?”
男孩吊儿郎当地说:“被村里找上门要求删帖子, 或者账号被封禁的报应呗。那些当官的胆子小, 生怕我们这个被批成邪教,都不敢声张的!”
女孩用手肘挤了他一下:“什么呀, 是真的会造报应!之前王家那小子在仙翁像上乱涂乱画,还偷拍了请神仪式发到网上, 结果没几天就莫名其妙掉到山窝窝里, 把腿给摔瘸了, 还接连做噩梦。家里去云阳观求了消灾符才好点,你看他现在还敢对仙翁不敬吗?”
男孩不以为意:“你还真信啊?那是他自己倒霉!”
“这事你不信, 那兰婆呢?”女孩又举例,“好歹是祝家最有天赋的神婆呢,以前多有威望啊。就因为说错话得罪仙翁,被取消祭祀资格之后,走夜路掉粪坑里不说,都躲到清泉村去了,做法给蔡家先祖招个魂,还差点把命折腾没了。”
“唔,兰婆确实……”男孩没话说了。
兰婆?就是上回招错魂,把仙翁的一缕神识招上身的那个关亡婆?
她也是祝家的人?
正专心听着他们的话,曲灿感觉自己的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
他转过头,就见兰婆那张憔悴木讷的脸凑到近前,枯瘦的手里端着一碗浑浊的汤药,散发出一股略带腥味的肉香。
兰婆哑着声音说:“要不要尝一尝?”
曲灿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他牢记着乐正奉的话,千万不要喝他们的汤药。这种成分不明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不,谢谢,我不喝。”他警惕地说。
“喝吧,很好喝的,对你有好处的。”兰婆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死死钳住他的胳膊,将汤药硬塞到他嘴边,“喝吧,喝吧,你不是吃过仙草了吗?这比仙草还要滋补……”
“不,我不……”曲灿想要拒绝,那碗口趁势往他嘴里倾倒,吓得他赶忙闭嘴。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兰婆面目狰狞地说,“这是仙翁赏赐给你的汤药!必须喝!喝啊,喝啊!”
“说了我不喝!”曲灿猛地推开她。
只听嘎吱一声,房间里的椅子硬生生往后退了半米,曲灿维持着推拒的姿势,从睡梦中惊醒。他推的是窗台边缘,这会儿还穿着民宿的一次性拖鞋。
他睡着了?根本没有出门?
刚刚的全是做梦?!
曲灿大惊,蹭地一下站起来,看了眼时间——23:10,还好,还来得及。
此时他听到窗外楼下有聊天的声音,探头看去,是几个青少年,他们还在讨论着谁谁谁不敬仙翁,受到了天谴。看来是他等太久睡着了,把现实中听到的对话也融进了梦里。
怎么能在这种时候睡着的?最近的精力也太差了吧!曲灿真是服了自己。
他冲进卫生间,本想洗把脸清醒一下,看到镜子中自己脸上的面绘,摸摸那横亘在鼻梁和面颊上的倒悬山峦,还有女生添加的其他装饰图案,又停了手。
那女生说出汗或少许清水是不会影响面绘的,如果想要洗掉,最好先用卸妆油擦,再用肥皂或者洁面乳搓,才能彻底洗干净。不过保险起见,曲灿还是没有泼水洗脸,只用沾湿的毛巾敷了下眼睛和太阳穴,让自己醒醒神。
然后他匆忙换了鞋子穿上连帽衫,往祭祀广场跑去。
-----------------
篝火还在燃烧着,人群围绕着中间的供案祈福。
曲灿混了进去。
这里肯定不是内场,他要先搞清楚请神仪式的内场在哪里。
曲灿找了一个看上去爱搭话的村民来问,光线昏暗,他脸上又画着面绘,那村民只当他是哪家糊里糊涂的小年轻,就给他指了个方向:“请神都是在祝家祠堂请的咯,不过必须是仙翁认可的信徒才能去,没事就不要去凑那个热闹啦。”
搞了半天,还是得闯祝家祠堂?
广场距离祝家祠堂倒是不远,在这儿就能看见祠堂里的灯火,可那座祠堂防卫森严,除了看门人以外,还有两条狗子镇守,他又是被仙翁明确拒绝入场的,这要怎么混进去?
曲灿正烦得一个头两个大,忽然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小戴?
到底是熟人,要不要请小戴帮忙通融一下?可是小戴也知道他被仙翁灭了香,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多半不会答应带他混进去吧?
犹豫间,曲灿来到了小戴身侧不远处,发现他似乎有点奇怪。
小戴所出的位置在广场边缘,靠近村里的小型停车场。此时停车场里停着两辆警车,还有一辆消防车,显然是给祭祀活动做安全保障的。
那里有几个民警和消防员在抽烟谈天,他们随时留意着广场和祠堂那边的动静,以防有打架斗殴或者火灾等情况出现。
但是小戴没有和自己的同事们待在一起。
他也没有穿警服,而是披着一件麻布彩衣,独自一人站在角落里,背对着广场上的篝火与供案,直愣愣地望着祝家祠堂。
离得近了,曲灿看到他神色木然,但眼眸晶亮,亮得像是映着两团火。
他是不是在扮演打入群众内部的便衣啊?
仔细想想,他还是不打算跟小戴打招呼。一来不想节外生枝,他可以自己想办法混进祝家祠堂,要是让小戴知道了,帮不帮的反而叫他为难;二来小戴今晚应该也有自己的工作任务,贸然打扰不太好。
于是曲灿就这么从他身后走过去,跟其他四处乱晃的村民一样。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小戴叫住了他。
三步开外,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听见小戴说:“你还是来了啊,曲灿。”
-----------------
这是……认出他来了?
怎么认出来的?他都没朝自己这边看好吗?
曲灿心里咯噔一声,没有停下脚步,假装路人继续往前走,只用余光瞥见小戴缓缓转过身来,用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盯着他。
小戴:“别装了,不就是画了点面绘,我还能认不出你来吗?”
曲灿只好停下了脚步,也转过身来,打着哈哈说:“小戴警官,这么巧,值班啊?”
小戴点头:“是啊,祭祀活动人多火多,容易出状况。”他走到曲灿身边,非常自然地引着他往停车场那边走,“你不是说不参加祭祀了吗?脸上画成这样,是要去哪儿?”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这都要十一点半了,曲灿心里不禁有些焦急,但他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故作轻松地说:“我就是看外头热闹,出来转转。”
“你想去祠堂?”小戴一针见血地戳穿他。
“……”曲灿无奈解释,“哎,我就是好奇。你知道的,人呐就是这么叛逆,越不让做什么就越想做。”
“我懂,我懂。”小戴笑了笑,来到停车场,从放在路边的保温箱里取出一杯蜜雪冰城的柠檬水,插上吸管边喝边说,“别担心,我不是要阻止你,本来我就觉得你没什么不能去的。只是这会儿正是看守最严的时候,你最好晚点再去。子初三刻,那边看门的会交接班,狗子忙活一天了,也要吃点饭。”
“子初三刻是……十一点四十五?”
“对,请神仪式结束后,仙翁会在子正一刻降临,也就是零点十五分。”小戴说,“差不多都是这个流程,你应该能赶得上。”
“感恩,多谢小戴警官指点迷津!”
“都是打工人,不说两家话。”小戴摆摆手,吸溜着柠檬水。
“你们值班还供应柠檬水啊?”大夏天的能提供这种福利,曲灿羡慕不已,不像他们,还得先自己垫钱给领导买补给。
“是啊,所长给订的,清热解渴,也不贵。”小戴顺手给他取来一杯,插上吸管,“你也来一杯?”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曲灿确实渴了,接过来喝了两大口。
他觉得这柠檬水有点说不上来的咸涩味道,但是多喝几口就感觉不到了。心想可能是奶茶店里给他们用了隔夜柠檬片吧,又在外头放了这么久,不大新鲜了。
两人又聊几句,等他喝完柠檬水,小戴说:“时间差不多了,我送你上去吧。”
曲灿点头:“好啊。”
-----------------
两人一起向祝家祠堂走去。
曲灿想起先前听到有关兰婆的议论,问他:“这祭祀还挺隆重的,是只有茂山村的人能参加,还是清泉村的人也会来?”
小戴跟在他身后,彩衣随着他的步伐摩擦,发出轻微的簌簌声:“虽然两个村经常闹矛盾,但毕竟都信奉仙翁,在祭祀这种事情上还是很通融的,所以清泉村也会有人过来。那些比较忠实的信徒,基本上不会缺席任何活动。”
“那每次祭祀都是在茂山村办吗?清泉村那边没意见?”
“祝家世代供奉仙翁,除了云阳观以外,他们家留有最多的仙翁记载。祝氏本家是茂山村人,既然主祭出自他们家,那把祭祀设在茂山村也无可厚非。”
“哦,难怪最重要的仪式都放在他家祠堂呢。”
“不过也有祝家旁系迁居清泉村了,为了方便供奉,那边也会单独筹办一些活动。比如去云阳观或者云阳洞天寻求仙缘恩赐什么的,清泉村那边反而更在意这种。之前你们遇到的兰婆,从前也是祝家本家的人,后来犯了点小错,被排挤到了清泉村,照样混得不错。”
“她犯了什么错?”曲灿停下来,转头问小戴。
“大概是搞错了什么仪式流程吧,我也不是很清楚。”小戴淡漠地说。
“哦。”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曲灿总觉得今晚的小戴有点奇怪,不像平时那样开朗热心,而且一直在回避他的目光。
转眼间他们来到了祠堂院外,刚好是子初三刻。
正如小戴所说,这会儿的防卫最松懈。
小戴带他绕着院墙走,来到一棵树荫下,墙那头紧靠祠堂后面的小柴房,是个非常不起眼的角落,爬树上墙也十分顺手。
“就这儿了,”小戴指了指墙头,“翻过去就行。”
“好。”这地方曲灿和尺素也来探过,确实是个绝佳的点位,奈何当时躲得过人,瞒不过狗。不过既然小戴说狗子被牵去吃饭休息了,曲灿就有了信心,摩拳擦掌准备爬树。
“等一下,我先来,你跟着我。”小戴拉住他。
“啊?你也进去吗?”曲灿讶然,“你不要回去值班?”
“我怕你闹出事来,总得有人拦着吧。”说着小戴三两下就翻过了墙头,在那边轻轻落地,没给他客套婉拒的机会。
“你这身手……”曲灿只好跟了过去,“不愧是……嘿哟,警察啊。”
毕竟不是专业的,他落地的动静大了点,还没走两步,就引来了嘴里叼着骨头的狗子。
眼见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出现在这儿,狗子歪头愣了下,犹豫着向前逼近两步,丢下骨头就要叫。曲灿暗道不好,把心一横,想着反正已经进来了,无非就是他逃它追,大不了先混到人群里再说!
正要撒丫子开跑,就见小戴瞪了那狗一眼,凶恶呵斥:“滚!吃你的饭去!”
曲灿心说你算个啥呀,它能听你的话么?
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只原本蓄势待发的狗子突然夹起尾巴,发出委屈的“呜呜”声,竟真的跑回去吃饭了。
曲灿:“??”难道这就是人民警察的威慑力?这不会是只退役警犬吧?
-----------------
不管怎么说,好歹解除了威胁。
曲灿冲着小戴竖了竖大拇指,然后顺着院墙根绕了一大圈,迂回地混进了内场祭祀人群的外围,也就是祠堂正殿门口。
他四下看看,集合了两个村的忠实信徒,内场的人也不算少。大家有的披彩衣有的画面绘,还有的带着面具,很难看出谁是谁。
看来乐正奉很有先见之明,确实只要躲过入场那一拨搜查验证,就可以浑水摸鱼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任务进行得异常顺利,曲灿感觉心情十分欢愉,甚至有那么点飘飘然了——第一次单独出任务,拿捏!
接下来只要瞅准时机,暗中观察,拍下照片和视频素材就可以了!
哇,一想到领导同事纷纷夸奖他这个试用期新人既勇敢又靠谱的场面,真是有点不好意思呢,不知道会不会有奖金发呀?
越想越是美滋滋,曲灿觉得眼前灯光烛火都变得五彩斑斓起来。
欢庆的吹奏与鼓点响起,他听见了沧桑嘶哑的唱祝声,来自祠堂内的祝村长:
迎神幡,不须长,高插烛,低插香。
神居高坛云阶上,有时凤来栖枝条,
金畜坐堂皇,济世灵香飘过墙……
仿佛有凤鸟鸣啼,有瑞兽俯首,还有人在唱歌。
灯笼摇曳,彩衣翩然,一切都在轻盈跳动,眼中的画面,耳边的声音,像是被放大了数倍,充斥在他周围,拉拽着他的思绪旋转飞舞。
回阴铃,叮咚响,左捏符,右持罡。
仙翁下凡受烛光,但见龟来驮彩帛,
鹤来衔玉章,香火烟篆通天壤……
曲灿按捺不住激动澎湃之情,慢慢从外围穿行到前方,距离请神仪式的中心越来越近,只隔了两排信徒。他蓦地想起自己还有偷拍任务要做,又往边上挪了几步,借着一棵石榴树的遮挡,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保险起见,他在出发前就将手机设置了静音,闪光灯也关了,连屏幕亮度都跳到了最低,力求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在轻松又欢欣的状态下,他让横放在卫衣中间口袋里的手机微微露出摄像头,双手插兜暗中按下了拍摄键。
就在此时,他听见身后的人说:“这么黑哪能拍得清,去,离得近点呗。”随后那人猛地推了他一把,直把他推到了祭台跟前。
曲灿茫然回头,只见到小戴幽深森寒的眼神。
咯咯咯咯咯咯,嚓——
温热的血溅到他脸上唇边,曲灿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下,有股腥臭的气息。他皱起眉头,呸呸两下,被身旁的动静吸引了注意。
戴着面具的信徒抓着徒劳扑腾的活鸡,刚刚割开的喉咙中,血连成线落下。
滴滴答答,落到一盏白瓷碗中,汇成一汪深红。
站在高处的祝村长停下唱诵,垂眸看着他说:“小曲专家,你来得正好。”
来得正好?
曲灿迟钝地想,你们不是不准我来的吗?仙翁不是特地灭了我的香吗?怎么一副早就在等着我的架势?
等一下,我是来偷拍的,手机……手机会被没收的吧?那不就白来了!
他紧张地攥紧口袋里的手机,已经做好了与人狡辩争抢的准备。然而不知是没人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还是他们这会儿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了,手机竟然保住了。
祝村长朝小戴点了点头,对所有人说:“时间刚刚好,仙翁最期待的祭品准备好了。”
子正时分,曲灿被送上了祭台。
他知道情况不太对,可是脑袋晕晕乎乎的,仍然觉得很开心很有趣,所有人都围着他唱歌舞蹈,说着吉祥话……
哎?那是尺素吗?他怎么绷着脸啊,仙神就要降临了,他没有感受到幸福吗?
曲灿笑着冲尺素招手:“尺主任,尺主任,我跟你说,镇上的民警值班可以喝蜜雪冰城柠檬水!咱们单位订奶茶能报销吗?”
尺素翻了个白眼:“……啧。”
千算万算,没想到这群人打的这个主意!
他瞥了隐没在人群中的小戴一眼,捏紧了袖中的烟尘符,但没有轻举妄动。是柠檬水有问题?被掺了药?既然曲灿已经着了他们的道,那就先看看他们想干什么吧。
那碗鸡血被倒进了祠堂正中的大锅中,咕嘟咕嘟冒着泡。
祝村长继续唱诵:
通阳鼓,缓缓捶,前供果,后奉醅。
深谷洞天倚山隈,偶有风来拂幡脚,
萤来绕阶飞,肉骨积聚渡轮回……
唱完全部的祷词,祝村长抬手,激动地说:“起锅,分食仙肢肉汤——”
肉汤?什么肉汤?先知肉汤?鲜枝肉汤?
曲灿鼻子嗅了嗅,好香啊,这不就是在祝家祠堂熬煮了好多天的汤药?不过里面刚放了新鲜鸡血,最好加点料酒去去腥吧?
第一碗肉汤被端到了曲灿面前。
祝村长说:“小曲专家,请品尝。”
曲灿乐呵呵地跟他客气:“哎村长,您是主祭,应该您先品尝呀。我就是个来凑热闹的,怎么能给我先尝呢?”
祝村长把汤碗递到他嘴边:“你是仙翁亲自选定的人,当然是你先尝了。”
曲灿眼前发花,晃了晃脑袋,他隐约记得有个人告诫他,千万不能喝这些人的汤药,这里面肯定有不对劲的东西。
于是他摇了摇头:“不不,我不能喝,我不想喝,喝了会闹肚子……”
祝村长却不停他这些废话,冷声下令:“来两个人,按住他,灌进去。”
尺素见势不妙,从袖中抽出一张符要甩,却被小戴眼疾手快地制住,随后又有两个信徒将他围了起来。
“你们干什么?放手!”
“尺主任想干什么?祭祀途中不可打扰。”
三四个人推推搡搡,场面一片混乱。
而曲灿这边,已经被人强行灌了几口汤药,还喂他吃了几块“肉”。
他先是呛咳了几口,渐渐地也不再挣扎了。因为他觉得这碗肉汤实在是人间美味,自己有生以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尺素急得在外面喊:“曲灿!醒醒!你他妈瞎吃什么!”
然而曲灿根本听不见。
他已经彻底神志不清了,只以为自己在吃席,捧着碗边吃边问:“祝村长,这是什么肉啊,这么鲜美。”
-----------------
祝村长笑道:“这是仙翁的法蜕残肢,取自云阳洞天里被仙翁血肉浸润过的泥土,还添加了那些沾染了仙翁气息的灵草和灵虫……这些药材可不好找啊,都是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收集来的,熬煮了七七四十九天,再以鲜血为引,自然鲜美无比。”
曲灿道:“怎么听起来有点恶心?不过很好吃,比我上回吃的龙血树枝还要好吃。”
祝村长道:“那个啊,那个只是我们用龙血树枝浸泡药汤做成的小零食,用来奖赏对仙翁贡献大的信徒的。”
“怎样算贡献大?”
“捐一万香火钱就能得到一根。”
“这么贵吗?”
“不贵不贵,咱们这汤药可不是骗人的,仙肢肉汤不仅可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最重要的是可以蕴养灵气,让人得道成仙啊。”祝村长说着也吃下一碗,兴奋地说,“而且这功效是立竿见影的,马上我们就能看到仙翁降临了!”
说话间,信徒们已经将慢慢一大锅仙肢肉汤分发了下去。
众人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尺素还在和小戴纠缠,闻着满屋子的腥臭味道,他已经快要吐了:“救了命了,什么仙肢肉汤,那不就是腐烂的土、腐烂的肉、腐烂的草和腐烂的虫么!不怕得病吗你们!”
子正一刻,曲灿抬起头,看见仙翁降临。
祠堂内霞光万丈,云气蒸腾,信徒们狂热地跪拜,对着那庞大而模糊的黑影许愿祈福,求的是仙人抚顶,心想事成。
那黑影笼罩在祠堂上空,无数条粗壮的触手张狂摆动。
曲灿怔怔地想,大家看到的“仙翁”,跟我看到的是一样的吗?也是这种SAN值狂掉的形态吗?
不是,你们真的不害怕吗?
他感觉自己如坠冰窟,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完全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三条触手向自己涌来,紧紧地、紧紧地缠住。
此刻曲灿的想法是:这感觉好像有那么点熟悉呢。
触手缠得他呼吸困难,眼前斑斓的世界逐渐变得模糊昏暗。这种状态下,他的神智却获得了短暂的清醒——
完蛋,又中招了。
这回总该应了尺主任给我占的卜象了吧?又置之死地了……
-----------------
线上会议中,尺素忍不住开了视频。
此时雷子涵、乔建国和乐正奉都在线,挂机闭麦听他咆哮:
“小戴有问题!小戴问题太大了!
“他虽然是外地人,可他披着彩衣啊,跟祝家人也很熟络,显然是仙翁信徒!说不定还是最狂热的那种!我们之前竟然没看出来!
“曲灿被带进来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太对劲,那小子眼神发飘,还在那儿傻笑。祭台上刚跳完大神要杀鸡,这么血腥诡异的场景,有什么好笑的!
“我拼命给他使眼色,他跟瞎了似的看不见,估计是被药蒙了。哎,千防万防,没防住小戴的一杯蜜雪冰城柠檬水。
“那仙肢肉汤里不知道掺了多少违禁品,闻着味儿就邪性,除了那些腐败泥土动植物残渣什么的,我怀疑还有致幻的菌子。
“他就在那儿吃啊吃啊,吃得欢欣鼓舞!我嗓子喊劈了都听不见!小戴不愧是警察,劲可真大,硬是把我死死扣住,我一张符都掏不出来!
“我真服了,什么灭了曲灿香火,不准参加祭祀,全是他们合起伙来骗我们!
“我后来才想明白,整这一出,是因为他们不打算让曲灿以信徒的身份参加,他们要把他当做供奉仙翁的祭品,就跟那只鸡一样,只是没有现场宰杀放血!
“你们是没瞧见,那些人吃完仙肢肉汤都着了道了,估计这么多次祭祀早埋下了心理暗示,出现的幻觉都差不多,一个个全朝着同一个方向跪拜,口中念念有词,祝村长蒙着眼睛漫天撒五色米,乍看还真像是有什么东西降临了……
“我好不容易丢出去一张烟尘符,结果好像被他们当做仙翁闪亮登场的云蒸霞蔚了,所有人变得更疯狂了,拜完就开始群魔乱舞。
“不过曲灿跟其他人不太一样,他没被驯化过,也不知道幻觉里看到了什么,在那儿张牙舞爪地挥了半天胳膊,然后一个踉跄倒在地上,蛄蛹了几下就晕过去了。
“这会儿小戴倒是松了手,但是场面太混乱了,等我扒拉开人群挤上祭台,祝村长、小戴和曲灿已经都不见了。
“好在我丢了一枚寻踪符在小戴身上,希望不要跟丢……
“然后我就赶紧联系你们了,现在怎么办?”
尺素这边的镜头很暗也很晃,他在祠堂门口找回自己的手机后,一边急匆匆地讲述自己视角看到的情况,一边边跑出祝家祠堂,追着寻踪符穿过广场。
村里仍有许多人在欢庆祭祀,但已经接近尾声,公安和消防都在准备撤离了。
听完他的描述,雷子涵开麦说:“你说曲灿被他们当做了祭品?既然没有像那只鸡一样当场宰杀,肯定还有别的仪式,这场祭祀恐怕还没有结束。”
尺素体力不佳,喘着气说:“那些失踪的人,会不会也是这样被带走的?或者是在吃了仙肢肉汤、神志不清的状态下迷了路?看寻踪符的方向,他们是往茂清山里去的。”
雷子涵安慰:“那问题不大,我和顾问都在山上,不会让他们欺负小曲的。”
“尺素,你在现场,有没有听到主祭的祝词?”乔建国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听到了,我需要回想一下……对了,建国你在哪儿?”失联同事回归,尺素抽空关心一下,“你那边出了什么事?”
“我没事,就是偷窥跟踪被发现,将计就计让祝乡贤带走关了一天,在他家查到点之前没接触过的资料。这会儿逃出来了,在清泉村的兰婆家,问她点事。”乔建国言简意赅地交代完,催促他,“你先告诉我祝词是什么。”
“稍等,当时没有手机,我只能临时改了张窃听符来录音,录得不算很清楚。”尺素读取了一下,将祝词大致复述出来。
“果然,第一段大改过。‘迎神幡,不须长,高插烛,低插香。神居高坛云阶上,有时凤来栖枝条,金畜坐堂皇,济世灵香飘过墙。’”乔建国问身边的人,“兰婆,这段原先应该是什么?”
兰婆刚出院不久,有些中气不足,但神智和口齿都很清晰:“第一句倒是没变。‘迎神幡,不须长,高插烛,低插香。’后面应该是‘神居矮屋临水旁,有时鸡来啄周遭,犬来坐堂皇,牲祭灵香飘过墙……’”
尺素问:“改了?为什么改?”
兰婆叹了口气说:“大概五六年前,不知道从谁嘴里传出来的,就是如今这个版本了。听着确实比原版风雅得多,但连祭祀的仙神都换掉了,还能是一回事吗?”
雷子涵不解:“祭祀的仙神被换掉了?什么意思?”雷子涵不解。
乔建国道:“我们之前查到的资料,大多被篡改过。我在祝乡贤和兰婆这里查到的,与外面广泛流传的有很大出入。
“以前这里的祭祀,供奉的并不是染息仙翁,或者说,不是人们口中的染息仙翁。
“现在这些信徒,全都拜错了……”
-----------------
尺素追得气喘吁吁,单靠双脚夜行,到底还是没追上。
雷子涵嘲道:“区区一个小戴就能把你制住,之前让你多锻炼一□□魄,你就是不听,再这么下去,我看你是别想晋级了。”
尺素叉着腰休息:“要不是我没驾照,呼,我就开车了……”
始终没说话的乐正奉突然开口:“车钥匙呢?”
尺素:“啊?车钥匙?在……在小曲手上吧,顾问,夜间山路,呼,就算有钥匙我也不敢开啊。”
“没事,你不用跟了。”乐正奉说,“我感应到了。”
“啊?哦,您在车钥匙上布防了是吧?”尺素松了口气,累得原地坐下,“您早说呀,呼呼,害我白费这些力气……话说回来,我一直觉得那个‘好柿花生’的钥匙扣别具一格,领导的眼光真不错呀。”
“……”雷子涵和乔建国静静听他拍马屁。
“感谢领导给我们这次任务提供安全保障,您在钥匙扣上施的什么法?”尺素狗腿地求教,“寻踪?避邪?还是防御盾?”
“血契。”
“哦,原来是血契啊……”尺素一怔,“血契?!”
真的假的?!雷子涵和乔建国瞬间竖起八卦的耳朵,他们何德何能,值得顾问付出一个带血契的法宝?
那可是血契啊!生死同酬,灵气共享?
什么意思?在那个木雕钥匙扣上?那辆车甚至是租来的!
会不会太随便了!
然而乐正奉没空再搭理他们了,丢下一句“洞里交给我”,瞬间下线。
剩下的三人合计了下,雷子涵就在山上,方便给顾问做接应,尺素与乔建国在兰婆那里会合,把茂清镇的情况彻底搞清楚。
分配好任务,尺素找村民借了一辆自行车,吭哧吭哧往兰婆家骑,夏夜的风把他吹得清醒了些,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被忽略画面——
他记得离开高速服务区时,曲灿后颈莫名长出了一根“头发”。
那根头发戳死了一只吸了曲灿血的蚊子。
或许钥匙扣只是个媒介?可这也不像是正常的血契啊,真的不是邪祟缠身吗?
尺素不禁打了个寒颤。
与此同时,曲灿从昏沉中醒来,听到了不算陌生的唱诵。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本来这个契机是我,没想到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