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种子
两百年光阴, 非寻常人的寿命可抵。
曲灿最先附身的贵族少年早已年老往生,他重新换了一个小巫祝的躯壳,借他的眼睛来读取古老的世界, 继续这场时空旅行。
接受太微神眷的传承后,乐正奉本就可以长生,但他有意抗衡上界的控制, 为了增强自身的力量,与一根建木的枝条形成了共生。
陪他闭关时,曲灿眼睁睁看着他的身体发生变化——建木的枝条延展出生命的脉络,缓缓嵌入乐正奉的血肉之中。
最初, 枝条表面泛起柔和的翠绿光泽,在他的皮肤上交错渗透,使得每一道纹路中都填满了新发的茎芽。随着融合加深, 建木枝条在他的骨血中扎根, 细茎的末端开始成长分化, 形成无数条灵动的触手。
这个过程十分痛苦, 犹如经历着千百遍的筋骨溶解, 别说维持人形了, 经常被折磨得只剩一滩血水和一堆骨灰。曲灿心疼不已, 不忍看他一遍遍被解离又重塑,只能为他准备好食水, 躲在角落里闭目塞听。
后来,乐正奉终于重新凝聚出了人形, 也能自如地操控那些枝条了。绿色触手表面浮现出细密的木纹, 质地也由柔软转向坚韧, 开始呈现木质化的趋势。
古树老枝发新芽,仍旧保有着生命的活性。
相比于人体, 这副躯壳要强大稳定得多。他的触手受损,伤口处并不流血,而是渗出滑腻的汁液,周围的组织快速蠕动着愈合。若是创面非常大,也不至于伤及要害,只会凝结成深绿色的瘤状结块,如同树木的瘤疤。
待他功成,曲灿觉得就跟自己历劫了一般如释重负,不禁感叹:“修行真的不容易啊,我算是知道你那些触手是怎么来的了……”
乐正奉收起触手:“抱歉,还是变成了这种鬼样子,你是不是不喜欢?”
“其实还好,”曲灿支吾着说,“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同为触手系,但你就是比巫咸那样要帅气多了。你这显然是树枝,一点也不恶心啊。”
“是吗?你对我的滤镜不小啊。”
“……嗯。”
“古神的形象几乎都有数量极多的肢体,可能是那个高维世界预设的进化方向。所以在太微神眷的影响下,我也会往这个形态转变。”
“没关系,我觉得……挺好的。”曲灿承认自己双标,看巫咸就是恐怖邪恶的异端,看乐正奉只觉得又帅又强又容易联想到一些令人羞涩的梦境。
出关之后,身为大巫身边最不成器的小徒弟,曲灿成天过着悠闲摆烂的日子。
乐正奉门下,最受瞩目的徒弟叫苌弘。他天资聪颖,根骨绝佳,对师父极为敬重,对同门也非常关照,是侍神殿内公认的表率。
苌弘出身古蜀,一路逃难来到大邑商,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
由于乐正奉自身的经历,彼时侍神殿设立了定期赎买奴隶的制度,苌弘颇有灵性,是被乐正奉亲自领进门的。曲灿心想,大约当初巫咸也是抱着这种“不能暴殄天物”的心态收了乐正奉为徒,谁能忍心让难得一遇的好苗子被埋没呢?
眼瞅着乐正奉将天数、占星、卜筮、术法对苌弘倾囊相授,曲灿难免有些不平衡,夜里缠问他为什么不悉心教导自己。
乐正奉正哄他睡觉,闻言扬了扬手中详述阵法衍变的羊皮卷,叹道:“我没教吗?不是你自己说的,这趟是来旅行的,不是来进修的,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学习上吗?还说自己一听就困,非要让我在你临睡前授课,难道我还不够悉心教导?”
自知理亏的曲灿撇了撇嘴:“好吧,确实是苌弘师兄更有天赋,我的努力在天赋面前一文不值,甘拜下风。”
你努力了吗?
乐正奉想吐槽,但还是忍住了。他本就不想逼迫曲灿做任何事,学得进去就学一点,学不进去就当睡前故事听,也无不可。
这是自己留下的烂摊子,他愿意参与见证,帮他寻根溯源,已是委屈了。
怎么说呢,人心天生就是偏的,有本事的徒弟不需要操心,做师父的自然就把精力偏向于自己更喜欢的那个徒弟。
所以侍神殿里的巫祝都知道,大巫最器重的徒弟是苌弘,最宠爱的却是曲灿。
当然,宠爱归宠爱,乐正奉处事还是公正的。但凡遇上没必要请大巫亲自主持的祭祀,都是由苌弘代劳,他做得妥帖又细致,所有人都默认了,苌弘必是下一任大祭司。
纣王帝辛欲出征东南夷,请大巫卜筮吉凶。
乐正奉连卜三次,劝他三思而行,帝辛亲眼看过龟甲,质问他明明是“吉兆”,为何还要劝他止战。乐正奉说吉兆也可能化凶,迟迟不肯松口。
帝辛一怒之下斥骂他违逆神意,请来苌弘重新卜筮。
苌弘被夹在纣王和自己师父之间,左右为难,不知该不该卜,乐正奉示意他不必顾虑,自己卜出什么就照直说。
于是苌弘告知帝辛,此战大吉,必能凯旋。
帝辛大慰,赏赐苌弘诸多财宝,便意气风发地率军出征东南。尽管此战打得艰辛,却正如卜筮结果所说,大胜而归。
在帝辛态度的影响下,一时间苌弘的声望竟是盖过了乐正奉。
苌弘诚惶诚恐地向师父请罪,乐正奉摆摆手,不以为意。
整个大邑商都沉浸在获胜的喜庆之中,唯有乐正奉遭到了冷落。那夜曲灿睡不着,觉得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便拉着乐正奉来到占星台吹风。
他为他抱不平:“一群鼠目寸光之辈!此战看着风光,实则就是一张催命符,纣王穷兵黩武,伤及国本,恐怕来不及缓过气了……哎,命数果然更改不了,劝也劝不住,西岐那边蓄势已久,大战不可避免了。”
“本来就不可避免。”乐正奉遥望繁星,“促成了这场大战,将会有异常盛大的供奉,上界也等不及了。”
“祂们要奖赏你基因种子了?”曲灿反应过来,“商周大战就是你成神的契机?”
“时间过了太久,我原先已记不清那枚种子是何时降临的了。”乐正奉看向他,“倒是你提醒了我。”
“嗯?”
“就是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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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就见占星台上空的天幕仿佛被撕开一道狭小的裂痕,自缝隙深处,一团如浓墨般的黑暗物质缓缓垂落。
它不像有实质,浸染之处扭曲了周围的星光,形成了混沌的漩涡。
曲灿目瞪口呆:“怎么说来就来?一点预兆都没有吗?刚好就出现在占星台?”
乐正奉解释:“它是寻着我来的,我在哪儿,它就会出现在哪儿。也不是一点预兆都没有,你没有感应到吗?”
“我……”曲灿捂着砰砰作响的胸口,怔怔道,“我说怎么心悸成这样,跟要烧起来似的,原来是出自同源的召唤?”
那团暗物质的核心中,隐约浮现出一枚种子——物理意义上的种子。
微小的种子外包裹着细密的枝条,其间流转着苍翠的光芒,看上去有点眼熟。
曲灿道:“怎么感觉像是建木?”
乐正奉伸手接过这枚珍贵的基因种子,说道:“因为我的肉身融合了建木枝条,所以它以这样的形态配合我。”
曲灿忍不住伸手戳了戳种子外围的保护笼,感觉像在戳自己的心脏:“只要嫁接上这枚种子,你就能直接飞升成神……”他歪头看着乐正奉,“你真的一点都不心动?”
乐正奉笑了笑,随手把这枚种子塞给他:“你帮我保管吧。”
曲灿用一根食指顶着枝条笼子当球转:“自己玩自己,这种感觉真是有点奇妙……哈哈,你看像不像仓鼠跑步机?咕噜噜的。”
任他摆弄这来之不易的“赏赐”,乐正奉只是宠溺地陪着。直到夜风变得寒凉,他才给曲灿披上大氅,与他一同离开占星台。
曲灿收拢六合勘,悄声问:“被人看到了,没关系吗?”
乐正奉道:“无妨,都是命数。”
即便真实的历史中没有曲灿存在,那人也会遇到相似的契机,做出同样的选择。
待他们二人走后,苌弘从暗处走上了占星台。
他站在乐正奉方才伫立的地方,伸手触摸那道早已闭合的缝隙。
那就是神迹吗?
他听见他们说,西岐蓄势待发,大战不可避免,所以如今征战东南夷的大胜,不过是大邑商最后的辉煌?难怪师父三次卜筮都说吉会化凶……
神明赐予了师父一枚“种子”,可助师父一步成神,为何师父接而不用?
如此重要的圣物,师父竟将它随手交给了师弟。
今夜他在酒宴上被众星拱月,几乎要有些飘飘然了,可他自知远远不如师父,心中越发惶恐不安,便想找师父探讨卜筮之法,请教此次大胜之后,大邑商的前路何在。
不曾想,师父早已对这些俗事不甚在意。
在他即将成神之际,他唯一牵挂的只有师弟。或许是为了师弟,师父才不急于飞升,情愿把神明的赏赐丢给师弟把玩取乐。
相比之下,自己这般汲汲营营的凡人,倒显得愚蠢可笑了。
可是,凭什么呢?
苌弘望向星光闪烁的夜空,既然他们不屑一顾,那这世间的洪流,为何不能托举我呢?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好,我走了你可别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