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贼老天
脱吧?大庭广众之下, 要乐正奉脱什么?
贵族们纷纷抬起了头,好奇地望向祭坛,甚至有人小声议论, 猜测大巫是要对这个最重视的徒弟做什么。从他们的反应中可以看出来,这不是常见的祈雨仪式,曲灿不由得攥紧了衣袍下摆, 打算一有不对劲就冲上去捣乱,至少先把乐正奉保下来。
祭坛上的乐正奉却很镇定。
他乖乖听从了巫咸的指令,跪在炽热的太阳下,先伸手摘掉了头上斜斜戴着的傩面, 而后依次脱去了彩羽、外袍和里衣,上身完全赤|裸,袒露于人前。
烈日毫不留情地照在他身上, 那些被衣物遮挡的地方白得发光。乐正奉双膝略微分开, 脊背挺直地跪在那里, 那张冷漠俊美的脸透露出圣洁的气息。
他双眸轻阖, 口中唱诵祈雨祭文, 汗水从他的颈间滑落, 顺着他的肌肉纹理缓缓向下流淌。望着这样的巫祝, 贵族们更加兴奋,觉得这场观礼真是值了。
曲灿怔怔看了一会儿, 努力抛开脑海中不合时宜的旖旎画面,下意识想找来一把大伞给乐正奉撑起来, 可惜各种条件都不允许。
日影稍稍西斜, 仍旧残忍地炙烤着每一个人。
然而其他人有着衣袍的笼罩, 或者房屋的荫蔽遮挡,甚至可以偷偷跪伏在地上喝水, 而祭坛上的乐正奉什么依仗都没有,只能生生忍受着热烫的灼烧感。
这样不行,会晒伤的!
曲灿焦急地想,他的皮肤都晒红了,还会中暑……这要晒到什么时候!
他听到其他贵族们说,这也是暴焚巫尪的一种手段,献祭的手法就是暴晒,要一直晒到上天于心不忍,降下大雨为止。
曲灿一听这还得了,古代有没有人工降雨的技术,那要是老天犟脾气硬是不下雨,就这么晒上三五天,人就要被晒干了!
相比而言,焚烧是一种快速的献祭,而暴晒则是一种缓慢的献祭,但对于寻常人来说,都是要命的。眼瞅着天空一片晴朗,丝毫没有要下雨的意思,曲灿跪不住了。
他跪伏下去,从怀里掏出盘米给他备下的水囊,偷偷喝了两口,给自己攒了点力气。在脑中预演好接下来要做什么,找准时机之前,他朝乐正奉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知何时,乐正奉睁开了眼。
两人好似心有灵犀,目光穿过乌泱泱的贵族,在空中短暂交汇。
乐正奉轻轻地摇了摇头,就像那日在奴隶交易会上一样。
曲灿按捺住了自己的冲动。
他不知道乐正奉为什么要忍耐这种近乎酷刑的献祭,但他选择相信他,静观其变。平复下心情之后,曲灿意识到自己或许是关心则乱了,根据上次交易会上的经验,乐正奉定然知晓这件事的后续走向,不会让自己陷入绝境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终于西沉,而这场祭祀尚未结束。
为了表达祈雨的决心,直到天降甘霖之前,所有人都不能离开。有好几个上了年纪贵族实在支撑不住,晕厥过去,被巫咸派人拖走了,看在他们供奉了足够铜贝和祭品的份上,让他们去侍神殿内继续跪拜,还会供应一些水和食物。
之后陆陆续续又有不少贵族晕倒,有些是真的,有些是装的,都按照流程处置了。巫咸交代,如果身体有所好转,便要恢复到祭坛下跪拜祈愿。总的来说,大巫对他们这些贵族还算宽容,唯独对乐正奉这个“祭品”没有任何怜悯。
入夜时分,跪伏在地上的贵族们有不少都悄摸睡了会儿,曲灿睡不着,时不时看向祭坛上。只见乐正奉嘴唇干裂发白,唱诵声已几不可闻,但他神志清明,应当没有中暑。
曲灿忧心叹息。
星空无云,这雨什么时候才能下来呢。
次日,太阳照常升起,起初还算是暖洋洋的,驱散了夜间的寒气,越到晌午越是难熬,曲灿身上的汗早已浸透了衣袍又晒干,反复几次,变得又馊又硬。
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缺乏参加这种活动的经验。
他提前在膝盖上缠了软布,以防长时间跪着磕伤,当时觉得饿上一天也不要紧,可没想到竟然还要过夜。早知道就再带些黍米团子、肉干什么的了,他看到好些贵族趴在地上偷吃东西,而他饿得头晕眼花,肚子也咕咕叫。
曲灿不清楚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强忍着没去喝那第二只水囊里的水,心里计划着该怎么把它送到乐正奉手里。
正午时分,难得聚起来的那点浅薄云气,被太阳蒸得无影无踪。
跪着的乐正奉突然栽倒,似乎失去了意识。
贵族们发出惊呼,曲灿大急,不由得往前爬了几步,只为离他更近一点,用干涸的嗓子唤道:“乐正奉!乐正奉你怎么了!”
然而他的声音嘶哑,被一种贵族的声音盖了过去。
巫咸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自己脚边的乐正奉,让一旁的巫祝递来火把。
贵族们摇头叹息,感叹着又一名巫祝即将陨落。
暴晒若是无用,还是只能焚烧祭天。
汗水刺痛了曲灿的眼睛。
不、不行……不准焚烧乐正奉,这种草菅人命的祭祀制度,真是受够了!
由于跪了太久,他的腿一时不听使唤,爬不起来,只能排开挡在自己前面的贵族,膝行着往祭坛靠近。
人群中又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曲灿闻到了焦糊味。
他心下大惊,按着旁边人的肩头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就见巫咸点燃了乐正奉先前披着的那件彩羽,焦糊的气味正是鸟羽燃烧发出来的。
注视着燃烧的彩羽,乐正奉勉力撑起手肘,想要重新跪好,但他早被晒得脱了力,加上一天一夜未进一口食水,强撑的手臂微微颤抖,青筋都爆了出来。
曲灿再也看不下去了,拖着麻木的腿快步朝祭坛走去。
什么不要插手历史进程,什么过来人自有分寸,他就是见不得乐正奉受欺负,什么破祭祀,这事他管定了!
场边的巫祝们大声呵斥:“你干什么?快跪下!这是对神灵大不敬!”
眼见着有人要穿过人群把他拖走,曲灿更是拼尽全力跑了起来,一口气跑上了祭坛,抬脚就把燃烧的彩羽从乐正奉面前踢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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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火羽飘扬,吓得前排的贵族连连倒退,掸掉落在自己身上的火星子。
巫祝们想要冲上祭坛来抓他,被大巫抬手阻住了。
面如寒冰的巫咸质问他:“你做什么?”
既然已经搅局了,曲灿索性豁出去大闹一番,反问道:“我做什么?你没看见吗?这火羽的烟气熏着他了!”
“熏着他?”巫咸皱眉,“你是哪家的公子,胆敢藐视我们侍神巫祝?”
“我没有藐视你们,我就是……”听见乐正奉的干咳声,曲灿理直气壮地辩驳,“你看他都咳嗽了,我就是见不得他被呛到!祈雨就祈雨,至于这样折磨人吗?”
“他自请雩祭,滴雨未下,便是上天不为所动。既如此,就当以暴焚祭天,此乃我侍神殿的仪式,容不得你亵渎。”
巫咸年逾四旬,看着倒是细皮嫩肉,皮肤白得发青,仿若常年生活在洞穴里一般。不知是不是错觉,曲灿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斥责之语不带多少愠怒,却是令人从心底里发怵。
曲灿不想跟他争辩这些封建迷信,蹲下去扶乐正奉,感觉对方捏了捏自己的手腕,原先减弱的气势又重新燃了起来,回捏了他的手腕,顺势把小水囊塞给了他。
手里明目张胆地多了个水囊,乐正奉没急着喝,掩去眸中笑意,重新跪好祈雨。
他朝巫咸恭敬地说:“师父,我愿以身祭天,求神灵恩赐大邑商风调雨顺,还请师父切莫迁怒旁人。”
曲灿拼命给他使眼色:喝水呀你个犟种!逞什么能呢!
巫咸点了点头:“既已醒了,便再给你一次机会吧。”
曲灿连忙拦在乐正奉面前:“不准烧他!”
巫咸淡淡瞥他,将火把递给其他巫祝:“暴祭尚未完成,暂且未到焚祭之时。”
看起来只要乐正奉能忍受暴晒跪着祈雨,就不用被当成用尽的祭品焚烧。
可是闹到了这个地步,曲灿也忍无可忍了。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喝道:“暴晒他也不行!”
无视巫咸不耐的眼神,曲灿指天大骂:“贼老天!这么多人祈雨你都视而不见,还想要什么祭品?再不下雨,老子就把你给捅穿!”
公然骂天,这是足以五马分尸的大不敬。
这下巫咸再容不得他放肆,挥手招来一众巫祝,就要把曲灿拖下去,就地焚烧献祭,以安抚震怒的神灵。
乐正奉也没想到曲灿会这么刚烈,当即要起身相助,却也因为跪了太久而未能成功。
曲灿才不会任由他们抓住自己,在祭坛上左躲右闪,口中还在大骂:“贼老天!你听见没有!他们哄着你,我这种纯正的社会主义接班人可不会惯着你!再不下雨,信不信我打12345投诉,让他们一发炮弹打上去……”
整个祭祀乱成一团,下方的贵族们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眼睁睁看着曲灿搅局。
正当两名巫祝撕扯着曲灿,要把他强行拖下祭坛时,随着曲灿又一声“老子捅穿你”的威胁,晴空之下突然响起一声旱天雷——
轰隆隆!
巨大的声响由远及近,震动着每个人的耳膜。
贵族们大喊:“真、真的要下雨了!”
不少人心里犯嘀咕:看来献祭未必有用,但是骂天是真的有效果啊。
瞬息之间,大邑商乌云密布。
撕扯曲灿的巫祝惊惧不已,吓得松开了手。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啊?这神灵喜欢被骂?喜欢被捅穿?